青禁客 第158章

邓夷宁醒来时天色尚暗, 帐内燃着几支昏黄的烛火,春莺伏在榻边,衣裳应是好几日未换, 袖口留有不少水渍印。见她睁眼,春莺立刻红了眼眶,泪水一颗一颗往下掉, 却不敢哭出声。

邓夷宁勉力牵了下唇角,像是在宽慰她。春莺这才哽咽着低声念叨, 说她已昏迷了整整三日。太医每日都来换药, 却始终不见她醒。

邓夷宁摇头,说自己没什么大碍。她动了动被纱布缠绕的手臂, 目光在帐中转了一圈, 才轻声问起李昭澜。

春莺闻言,擦了擦泪水,这才将事慢慢说了出来。

那日火势巨大, 两人是从二层跳下来的, 李昭澜抱着她跳窗而出, 借着隔壁屋檐滚落。她被紧紧护在怀里,李昭澜却因此折了腿和手。所幸未伤及筋骨,歇了一夜, 便能勉强下床。

春莺适当地插了句嘴:“这大火还没扑灭, 事儿就传进了宫里,是锦衣卫的宋大人领着人灭了火。”

李峥震怒,立刻下令锦衣卫彻查此案,当日下午,李昭澜就拖着伤腿回到了火场。彼时整座酒肆已被烧成焦黑一片,梁柱坍塌, 二层半数都垮了下来。他仔细看过,跟宋无深的想法一样,这是有人蓄意纵火,目的就是为了除掉邓夷宁。

李峥问他为何这般笃定,李昭澜却没有顺着回答,而是转而提起另一件事。

“陛下,此事我想全部告诉她,不能再隐瞒下去了。”

养心殿一时寂静。

李峥沉默良久,反复确认李昭澜是否想清楚了。每问一次,李昭澜便重重点头一次,从未动摇过,最终向李峥坦白承认。

“其实大婚当晚,臣便动摇过坦白的心思。臣深知被欺瞒的滋味,陛下与舅父曾在许多事上瞒过臣,那种被蒙在鼓里的日子很不好过。臣比谁都清楚,臣不愿有朝一日她会用同样的目光看着臣。”

李峥抓住了话中的重点,缓缓问了一句:“你恨过朕?”

李昭澜摇头,说自己其实并不知道什么是恨。

李峥与他记忆中的父亲太像了,可那也只是他以为的父亲,或许很早之前,他便已经忘了父亲真正的模样。眼下的他,只需要一个可以依附的影子,一个让执念得以寄托的容器。

李峥笑了:“你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李昭澜也笑了,只是没说话。

一对假父子就这么一站一坐,李峥都有些恍惚,若李昭澜真是自己的儿子该有多好,若当年没有相认该有多好。他沉吟片刻,终于提起了李昭澜大婚当晚的另一件大事,只是从李昭澜的表情上,他看不到任何意外的表情。

李昭澜抿了抿唇,道:“我都知道。”

李峥倒是略感诧异:“你是如何得知的?”

“无意中撞见的。”李昭澜顿了顿,“所以那壶酒,到底是谁在里面下的药,当真是张威?”

李峥摇头:“不知道,但弘乐亲口承认自己并未下药,那壶酒是临时吩咐宫女去取的,朕想着,她不会这般陷害自己。”

那夜,李峥是在偏院见到弘乐的。她形容狼狈,妆容斑驳,整个人裹在被褥里,脸上还有血迹。整个人惊慌失措,语不成句,只一味地哭。

直到蕙妃赶来,她哭了个痛快,将情绪一并宣泄出来。稍加稳定之后,她才断断续续地开口。

“她说,当时她跟旁人在一起,有宫女来报,称张公子在偏院等她。”李峥仔细回想,缓缓道来,“弘乐并未将张威带进宫,怕惹人耳目,便循着话去寻。她在院里来回找了许久,却始终不见人,直到推开最里的一间房门,撞见了小憩的明坞八皇子。”

李昭澜垂眸,若有所思道:“臣大致明白了,张威下了药,让宫女将酒送去偏院房中,却并未言明具体房间。宫女在半路遇见弘乐的人,截走了那壶酒,阴差阳错,才进了他二人口中。”

“没错,朕也是这般想的。”李峥点头附和,“弘乐说自己本想离开的,可他借着喝喜酒的幌子,留她坐了一会儿。明坞生活自由,见过不少稀奇事,说的也都是她从未听过见过的,弘乐常在宣州,自然觉得新鲜。还说给她看了一颗奇大无比的夜明珠。你说——这宫中什么稀罕物没有,她竟被这东西给吸引了。”

李峥有些无奈地摇头,他从未苛待过这些孩子,就算是缩减用度,也是从自己口袋里省出来的。他想不明白,为何弘乐一个见过世面的公主,会对那些奇闻轶事感兴趣。

“再之后,便是众人看见的模样。”李峥继续道,“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对,浑身乏力。等到彻底清醒,那八皇子赤身趴在她身上,她手中握着带血的刀,人早已断了气。”

李昭澜心中有些疑问,开口直言:“臣有一点不明白,既是同饮一壶酒,为何只有弘乐昏了过去?臣当日见过张威在院子鬼鬼祟祟的模样,在他停留处也见过两种粉末,许是下了两种药。照这么说,明坞皇子理当同样昏睡才对。”

李峥抬眼看他,目光锐利了几分:“太医院的人查过,酒壶中的确是两种不同的药粉。那你可知,这蒙汗药是何种成分?”

“百姓称之为蒙汗药,但在医书之中,它是麻沸散。”李昭澜忽然反应过来,“甘草。”

甘草可解麻沸散药性。

李峥颔首道:“宣州气候不比明坞,天气一冷一热,他刚来几日便觉不适。太医院给开了方子,药里就有甘草,还有个随身香囊。多半是这个缘故,麻沸散对他才未起作用。”

“可这未免也太巧了,张威或许是无心,可八皇子的死未必。”

李峥皱了皱眉,正色道:“此话怎讲?”

“麻沸散不过使人昏睡,即便掺了媚药,也不足以令人失去神智到行凶的地步。”李昭澜语气笃定,“更何况,弘乐向来不随身佩刀,这刀从何而来?当日婚宴,严禁持利刃入内,饶是身为外臣,也不会为了一把刀而伤两国和气。”

李峥一怔,随即陷入思索,片刻后才缓缓道:“你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朕当时为何没能想到。朕记得锦衣卫说过,那把刀是八皇子的,可眼下死无对证,总不能传信明坞求证一番。”

李昭澜摇头,正欲开口,江公公端着步子进来,说太子求见。两人对视一眼,李昭澜先行告退。

殿外,李韶诠高傲地站在阶下,李昭澜停在几步台阶之上,送了个眼神过去,对方装作没看见,抬步走了上去。

等李昭澜下完台阶,李韶诠这才开口:“三弟可真是死里逃生,看来是供奉的香火起了作用,改日可得好生去祈福上香,还这份恩情。”

李昭澜并未转身,唇角一勾,径直走远。

邓夷宁迟迟未醒,他近日不是在养心殿,便是在昭王府,正事儿都丢给魏越去办了。守了她整整两日也未见醒来,他有些急了,将南雁楼的所有药材都要了点,太医错愕他竟有这么多好药材,照着邓夷宁的状态重新开了方子。

周肃之与他聊了许久,末了,掏出一封信递给他,道:“这事儿急不了,安之寄回的信,说是查到些跟太后有关的东西,看看吧。”

李昭澜接过,看了眼:“你看过?”

“看过。”周肃之点头,没多说什么,“你自己看看吧。”

李昭澜斜睨一眼,被勾起了好奇心,低头拆信。信纸展开只有四个字——太后、常坚。

他眼神一沉,几乎是瞬间明白了周澹一的意思,将信纸重新折好,语气却已变了:“原来常坚是太后的人,难怪之前找不到他跟太子的联系,两人压根就没联系。”

周肃之神色复杂,叹了口气:“确实意外,此前查过常坚的底子,虽然跟太子走得近,但比起许仲山这种人,两人压根不来往。起初还以为是谨慎,这老头子藏得够深。”

“许仲山这阵子不好过。”周肃之继续说道,最后感慨几句,“我听王御史唠叨过几句,都察院这几日查他可顺利了,那证据就跟送上来似的。陛下撤了职,暂由都察院看管。他这日子,估计比进大牢还难受。”

李昭澜点头,倒是不关心许仲山的生活,换了个人问:“常坚呢?这两日在做什么?”

“没什么动静,太后薨逝,他没了靠山,眼下多半忙着自保,不敢轻举妄动。”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补了一句,“陆仲诚那边信倒是照旧送,只是常坚就回了一封信,四个字——静候佳音。”

李昭澜听罢,唇角勾起一丝弧度,淡笑两声,转而问道:“泅水那边查得如何?贺荆有什么消息?”

“问过周海将军,人他见过,几日前随将军一道回了宣州。”周肃之收敛神色,正色回道,“如今张威身在何处,也只有将军知道了。”

李昭澜轻轻应了一声,没再追问,目光却不自觉偏向窗外。片刻后,他忽然低声道:“她还没醒。”

“我知道,你也别太担心,太医说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周肃之放缓了语气,拍了拍他的肩,宽慰道,“眼下朝中事多,你若是乱了分寸,反倒让李韶诠有机可乘。”

李昭澜点头,将这话听进了心里,两人不再多言,各自做事去了。

回到昭王府时已近傍晚,暮色沿着屋檐一点点落下来,院中比往日多了几分欢声笑语,春莺笑得开怀,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循声望去,只见春莺站在亭下,身侧之人背对院门,身影清瘦笔直。李昭澜怔在原地,几乎没有多想,脚步已先于理智动了起来,索性一路小跑过去。

邓夷宁完全沉浸在春莺的话里,并未察觉身后的动静,倒是面对大门的春莺眼尖看见了他。小丫头神色一怔,冲邓夷宁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随口找了个由头,转身便走。邓夷宁还在追问她,忽然被一股力道扣住,整个人被带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她一怔,很快闻到了熟悉的气息,身体随之僵住,没有挣扎。男人把头埋在颈侧,呼吸尚未平复,带着些许喘息。

邓夷宁微微缩了下脖子,道:“放开。”

李昭澜却像是没听见,只问道:“还疼不疼?有没有哪儿不舒服?可见过太医了?”

一连串的话落下来,邓夷宁沉默了一瞬,后知后觉自己那日的确有些冲动。可她依旧生气李昭澜隐瞒了这件事,只道:“我还在生气,我希望王爷能记得自己亲口说过的话。”

李昭澜沉默了一瞬,缓缓将她松开,却并未回答,而是将她扶起来,正面对着她,再次将人揽进怀中。

“我没忘。”邓夷宁没有回抱住他,他便自己将她的两只手环在自己腰间,低声道,“只是现在于我而言,没有什么比你的身体更重要,其余的事可以慢慢说。”

李昭澜放开她,捧起她的脸落下一吻。

作者有话说:

第199章 福气 “黎霄。”

“还记得长康的故事吗?”李昭澜缓缓开口, 看向邓夷宁。

昌顺十四年,杜姝文怀上一子,本该是宫中上下同贺之事。可就在杜姝文确诊的第五日, 边关急报骤至,西戎来犯,拜古勒率敌军入侵, 太子和数万名将士尽数战死沙场。

噩耗入宫,皇后膝下唯有一子, 身死异乡, 对其打击之重,当场病倒。一喜一忧, 昌顺帝悲喜交加, 钦天监却在此时递上折子,称紫微偏移,是东宫易主的表象。

昌顺帝素来信天信命, 对钦天监尤为倚重, 那段时日, 他频繁往来于钦天监和杜姝文寝殿。一则问卜天象,一则为此子偏在国运动荡之际降临,乃是天意所示。就连宫里宫外都在传, 贵妃殿中的这个孩子, 才是大宣未来的君主。

太子亡故,东宫空悬,朝中暗流涌动,后宫亦是不遑多让。妃嫔各显手段,竭力让自己的孩子入昌顺帝之眼。只是昌顺帝迟迟未能下定决心,东宫一空就是一年之久, 一年后,杜姝文足月。

她腹部较常人隆起许多,身形亦是丰腴了些,旁人只当是昌顺帝照拂过甚,并未生疑,直到生产当日,发生了意外。

杜姝文难产,稳婆和女官轮番施救,胎儿却迟迟未出,从早到晚,她数次力竭昏厥,殿中气氛凝重。

殿外,昌顺帝来回踱步,看着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急得不行。皇后照拂杜姝文,同为女子,深知身为一个母亲,此时需要的是丈夫在身边的陪伴,于是破例让昌顺帝入内,但仍需隔着两道屏风。

屏风之后,杜姝文气息微弱,言辞混乱。她反复提及身后之事,言自己或许命不久矣,恳求陛下善待孩子,也请皇后亲自将孩子抚养成人。昌顺帝喉中发紧,说不出话,只不断让人务必保全母子。

眼看着一炷香燃到底,昌顺帝忍不住问了一嘴,话刚出口,就听里面传来稳婆的声音,说生了个小皇子。他还未来得及高兴,稳婆清理之时便察觉腹中仍有异样,又一查探,赫然发现腹中尚有一胎在后位。

昌顺帝脸色瞬间变白,当即下令不得声张,先稳住已出生的这个。又问了一嘴杜姝文的情况,乳娘回头望了眼,说还是没醒。

乳娘抱着孩子入了侧殿,手上略略加重了力道,在孩子背上轻拍几下,想让孩子哭出声。可孩子却只是皱脸,不见声音。

殿外候着的两名医官奉召而来,昌顺帝却没让她们进去,说是里面一切顺利,人太多不利于娘娘生产。

天色渐晚,皇后依旧在外等着,风一吹,身子都跟着直抖。贴身丫鬟叫了炭火过来,还拿了些吃食垫肚子。

昌顺帝看着眼前的香又燃尽一根,催促的话还未问出口,就听稳婆那头传来喜讯:“陛下,生了!也是个小皇子!”

说来也巧,小的这个刚出来没多久,身上的血渍还未清理干净,便呜呜咽咽地哭出了声。虽然声小,可似乎传进了另一个的耳里,哭声顿时响彻房中。

两个乳娘一人一个,站在昌顺帝面前,脸上看着很高兴,心里却止不住发怵。

这世人都知长康双命的说法,偏偏陛下又看重钦天监,传言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听信传言的人。乳娘相视一眼,对怀中孩子的未来颇为担忧。

“大的留下,就说娘娘只诞下一子,别的什么都不许说,说都不许说。”

生产之后,杜姝文依旧未醒,直到半个时辰后,女官才收拾妥帖,确认杜姝文气息平稳,方才退下。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杜姝文便缓缓睁开了眼。

“孩子……”她声音虚弱,撑着眼皮问道。

皇后坐在一侧,看着小床上的皇子,淡淡笑道:“放心,是个男孩,哭得可有劲了。”

杜姝文眼里蓄着泪,点头:“多谢皇后,妾想看看孩子。”

乳娘将孩子抱起来,放在杜姝文身侧,她看着孩子,眼中渐渐有了神采,也露出一丝笑意。

皇后朝她一笑,嘱咐下面人照顾周全,随后便离开了殿中。乳娘这才上前,给杜姝文擦了擦额上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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