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目,余光瞥见身后的群臣,语调越发的铿锵激昂。
“前兵部尚书刘集、太子太傅田仁、吏部左侍郎何德、钦天监保章正何正廉、丘北军杜忠雄和张寒良、丘北主帅范深,还有此刻站在这里的泊安侯,你们一个个一群群都是谢家血案的幕后主使,是西陵血案的主使,更是北疆之战的刽子手!”
“你放肆!”
一声怒吼钻进众人耳里,出声的正是被特别点名的泊安侯,袖摆因动作过急而微微掀起。他脸色涨红,指着邓夷宁怒声道:“此地乃御书房,不是你西陵的将军府,朝臣名讳岂容你随口指摘?你方才所言句句皆是捕风捉影,若照你这般推论,朝廷岂不人人皆罪!”
被点名的多数不在场,许是邓夷宁留了几分薄面,可偏偏有人就是不想要。泊安侯如此生气,这不正好说明邓夷宁所言有八分是真。
邓夷宁跪在殿中,只微微偏头看了眼泊安侯,神情淡淡,并未与他争辩。她的目光很快又落回李峥身上,从容开口:“泊安侯言重了,臣既敢说,自然也知道此言分量。只是人数众多,恕臣记不住名字,只能点出几个较为特殊的人来。
泊安侯冷笑一声,正欲再斥,却见骆阁老缓缓抬手。
“泊安侯。”
他声音不高,却让泊安侯的话停在了喉间。
骆阁老转身过来,朝着李峥方向微微一揖,道:“昭王妃此番言辞已非寻常奏法,若无确据,便在御前罗列朝臣姓名,这不仅是指控,更近乎诬陷。老臣倒是想问一句——”
他转过身,目光从李昭澜身上掠至邓夷宁。
“王妃方才提到的那只木匣,可就是你所谓的凭证?”
泊安侯咧了咧嘴,眼神开始飘忽,他还忘了邓夷宁说过有个匣子之事,正慌乱间,他听见邓夷宁开了口。
她说:“不是,那木匣里只有几封书信。”
紧绷的神色刚松下一分,泊安侯还来不及高兴,便听见她的下一句话。
“因为臣所说的证据,早在昨日宫门落锁前,已送进了御书房。此刻御案上摆满的,正是骆阁老想看的证据。”
这番话像是一石入水,殿中原本压着声息的人,顿时神情各异。
泊安侯站在众人之间,脸色虽还稳着,隐匿在袖中的手却已悄然攥紧。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在强撑镇定,可他似乎又格外笃定,邓夷宁拿不出足以定罪的证据。
片刻后,他冷声开口。
“昭王妃说的轻巧,既然有证据便能定罪,那证据从何而来,又是真是假。未经三司查验便直接呈到御前,这又是何意?你说老臣与大皇子勾结,还谋害祁阳王的儿子,老臣与祁阳王素无恩怨,何来谋害之说?长篇大论装得还真是个书生模样,说是来查证罪案,可话里话外都是指责朝臣!”他侧目,看向地上的王行育,“这地上跪着的,当真如你所说是无罪?
李昭澜忽然低头轻笑一声,他看了眼地上的人,一左一右,俯身将他们拉了起来。王行育跪得有些久,起身时还微微踉跄了一下。
“本王真是耳背了,适间并未听王妃提及,是侯爷谋害祁阳王的儿子。侯爷此刻自说自话,莫非是不打自招,承认了此事?”不给泊安侯说话的机会,他继续说道,“侯爷别急着狡辩,你说的那些人,这会儿应该都在大理寺牢狱了。若陛下已经将御案上的东西全部看完,此刻便可传唤大理寺卿入宫了。”
御案之后,李峥早已闭上了眼。他一手扶着额头,指节抵在眉心,缓缓揉动着。
阶下争执声四起,是泊安侯与田仁吵了起来,他却一直没有出声。见陛下并未开口,泊安侯心中反而定了几分,直视李昭澜。
“殿下还真是护着她,老臣从未杀害过同僚。倒是殿下如此袒护,不过是想借此让大皇子再无翻身之机。朝中谁人不知,殿下与大皇子才是仇恨最深的二人,所谓靖王也不过是殿下的借口。”话到此时,像是到了尽头,泊安侯索性把话摊开,“殿下不过是记恨皇后害死了你母亲,今日也只是逼着陛下废后罢了,可就算是大皇子不能入主东宫,也轮不到殿下!”
田仁早已汗流浃背,他没想到这个泊安侯竟如此疯癫,立刻跪地求饶,众臣见状立刻跟上,纷纷求陛下息怒。
“既不是昭王的,也非本王的,难道这东宫是你泊安侯的?”
众人回头看去,又惶恐似的收回目光,察觉事态愈发不对,也无一人敢开口。
李峥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看了那人一眼,又重新闭上。
“靖王也来了,朕这御书房,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既来了这么多人,那便遂了昭王的愿,去传话大理寺。”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尚书·泰誓中》
第232章 见日 “又是一年
众人心思各异, 还未从方才的话里缓过来,李慎恒便走到泊安侯前。
“本王许久不回宫,倒叫泊安侯忘了规矩, 见到本王,为何不礼?”
没唬住泊安侯,倒是让邓夷宁微微一怔, 先前打交道时,倒是没见他还有这副模样。她忍不住侧目看了李昭澜一眼, 男人神情平静, 像是早就习惯了那般。
泊安侯脸色已经难看至极,却仍不得不压下情绪, 向李慎恒行礼。但李慎恒没多说什么, 也并未让他起身,而是转头看向李昭澜,挑了下眉头。
众人本以为多一人来此, 势必会掀起又一番风浪, 可他只是向身后的侍卫递了个眼神。
侍卫会意, 立刻退了出去,没多时又折返回来,在李慎恒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李慎恒听完, 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另一侧,男人已经握住邓夷宁的手,将她稍稍往身边带了一下,触到她掌心湿热时微微一顿。邓夷宁额角已隐约见汗,脸颊因紧张微微泛着红,男人也顾不得什么礼数, 抬手替她拭去额上的汗,低声说了两句安抚的话。
那侍卫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在李慎恒的威胁下,又转身出了门,但这次回来时,身后却跟着一群人。
伏地的朝臣听见动静,不由得回头看去。
走在最前的,是大理寺卿季淮书,身后跟着周肃之和澄夜,再往后,是一串被绑着的官员。那些人嘴里都塞着布,只能发出含糊的声响,神情各异,却都掩不住慌乱。
田仁仔细看着队伍里的人,方才邓夷宁点到的几个人,赫然就在其中。
李昭澜看见人进来,牵着邓夷宁向旁挪了两步,脚边挨着的两名大臣连忙让出位置,王行育看着澄夜,眼眶顿时又红了几分,却没有出声。
季淮书走到阶下,朝着李峥行了一礼,随后从队伍里拉出一人,将那人嘴里的布扯了出来。
那人刚能说话,便已带着哭腔嚷了起来。
“陛下!臣冤枉!”他声音急促,指着季淮书与身后的差役,满口控诉,“大理寺行事粗暴,不由分说便把臣拿下!服从的直接拖进牢里挨打,不服从的当场就动手,等进了大理寺狱,还要再打一遍!可臣分明什么也不知道,何故遭受此番罪行!”
他说得语无伦次,邓夷宁却听不进去,看见周肃之站在身后,不由得想起昨日一事。
从大理寺出来后,马车还未走出长街,便被人拦下。
来人自称是祁阳王府的丫鬟,说去府上没见到人,这才追了过来。
“王妃,夫人前几日见后院的槐树枯死,便让人挖了出来,谁知树下埋着这么一个盒子和玉牌。”丫鬟说着,将盒子往前递了递,“夫人说这玉牌是同知大人的,便让奴婢一并送来了。”
邓夷宁接过,可丫鬟却并未离开,站在一旁有些迟疑。
“这盒子……原是夫人送给王爷的,奴婢看得出来,夫人其实很舍不得,只是没有说出来。奴婢斗胆请求王妃,能否保下这个盒子,奴婢想把盒子带回去,给夫人留个念想。”
邓夷宁正想着,一声悲切的哀嚎打断了她的思绪。
开口的依旧是方才被押进来的大臣,不过此时已换了一人。那人跪伏在地,衣袍散乱,声音却愈发高昂。
“臣等忠心待君,却被大理寺无端揣测,还请陛下明察!”他一边叩首,一边指着季淮书,“大理寺不问青红皂白,将臣等尽数拿下,刑讯逼供,粗暴无状,简直有悖人伦!更何况,此事从头至尾皆是昭王妃一人之言!自她入宫以来,臣夜观天象,星宿错乱,实在难以捉摸。之后祸事不断,先是克死父母,又牵连宫中连遭变故,若非陛下念及昭王情分上宽宥,还破例册封其公主,怎会有今日之事!”
跪地之人像是约好那般,纷纷附和起来。李昭澜听至,微微侧头,看了那人一眼。
“不愧是钦天监的,讲得一手好故事。倒是大人们年过半百,话却说得颠三倒四,你们在朝为官这么些年,领着俸禄,难道平日里也是这般蛊惑陛下?若照大人这般说辞,本王倒也就可以反问一句——谢家满门,是在场哪位大人克的?残云骑叛乱,是哪位大人与其犯冲?北疆之乱,又是哪位大人拱手送出?”
言行至此,那些个仰着头的,纷纷又低了下去,生怕牵连自己。但李昭澜却不打算放过,扫视一圈后,指着其中一个开口。
“若本王没记错,你便是前些日子刚擢升的兵部侍郎?”他转头看向另一侧,“吏部何在,此人是谁提拔上来的,可有查清此人来历?”
吏部尚书一把老骨头,此刻也得抹着虚汗回话:“回昭王殿下的话,此人乃内阁张阁老所推,恰逢兵部空缺,便着何德去办的,下官也只是奉命行事。”
李慎恒站在一旁,忽然嗤笑一声,语气懒散道:“张阁老啊,楠木棺椁都备好半年的人了,怎么迟迟不愿躺进去,真是令人着急。”
吏部尚书一时傻眼,话也不知该如何接,悻悻干笑两声,在伏得更低前,偷偷抬眼看向李峥。
李峥仍旧闭着眼,但身上已多了件毛领大氅,炭盆烧得正旺,他靠在龙椅上,像是已经睡着。
李慎恒见状也不在意,自顾自朝李峥拱手,道:“启禀父皇,罪臣已经带到,还请父皇定夺。”
泊安侯脸色已经发白,却仍不甘心,他向前跪了一步,叩首道:“陛下明鉴,臣一心为国,从未有半分异心!这等罪名,臣实在担待不起,靖王殿下此番行径,实在叫臣寒心!”
李慎恒闻言,抬了抬眉,道:“证据?”
他说着,从胸前取出一叠书信,随手展开。
“诸位大人可要看仔细了,本王手中的东西,便是你们心心念念的证据。不知各位可还记得遂农县衙报上来的一起凶杀案,里面牵扯出藏匿在沧州县衙的三千精铁,这精铁被制成精盾,最后用于对付敌军,也算是物尽其用,只是有些事,卷宗里没有写清楚。先前昭王妃传信与本王,询问枝靖府可曾收到过精铁,彼时本王还纳闷,枝靖府向来节俭,何曾有过这等好东西,后来才知道,这是拿本王当了个幌子啊。”
“这批精铁原属郅州军备库,是北疆战败前曾留在郅州的东西。两年前,郅州军备库传信越障侯,声称有批精铁急需送往枝靖府。不幸的是,精铁在半路被人劫走,据越障侯交代,劫走之人拿的是东宫之物,两年前东宫里住的是谁,不必本王提醒诸位吧。也就是那时,越障侯便上了这条贼船。虽然郅州上下早已换了批官员,但大皇子有一件事疏忽了,郅州上任知州下令,州衙出入的所有东西都需记录在案,备双份分别存于衙门架阁库和都司卷宗室。而本王手中这份,便是郅州典史大人亲笔。”
“再说祁阳王之子的死,朝中一直说,他们是效仿王聿私贩军械,被马顾识破后所杀。”李慎恒看向跪在地上的一众人,“可诸位似乎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那便是马顾为何会知晓此事?王聿当年在赵怀允与田怀武眼皮子底下私贩军械,尚且能够得手,他马顾距离祁阳王二子所在之地百里远,他是如何知道二人要做什么?千里眼还是顺风耳?更何况当年刑部卷宗里记录清楚,兵部和吏部所报名册中,前往西陵的只有长子一人,那次子为何也出现在西陵之中?”
钱如泓的脸色顿时难看。
李慎恒继续说道:“刑部查案不力,让祁阳王蒙冤多年,受尽非议,本王亦有责任。可若是说大人已尽力而为,倒叫本王有些不解——为何你们找不到的证据,本王却轻而易举就能找到?”
纸页在空中散开,飘在地砖上,落在脚边。
李慎恒并未露出明显的怒意,只是眼神沉了几分。
“诸位拿着朝廷俸禄,本该为国为君尽心,可有些人,如今私底里仍称大皇子为太子。至于你们效忠太后之人,本王甚是好奇,太后许诺了什么?官职?银钱?还是军权?”他看着这些人,轻笑一声,“不过是朝中一些闲散文臣,平日里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到头来还不是一样沦为落水狗。”
“咳——”御案之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李峥微微皱眉,似乎是被吵醒,“靖王,注意言辞。”
邓夷宁抿着唇,真是替李慎恒捏了把汗,难怪昨日李昭澜死活不让她今日出头,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之前还觉得奇怪,为何朝中会是以太子和靖王为两派,毕竟靖王不在朝堂多年。今日一见,倒是全然明白了,他不把靖王看在眼里,是因为早把人送了出去,在外驻地的皇子不受宠,自然也威胁不到他。
所以在李韶诠眼里,李昭澜才是最大的威胁,但他独独没算到李慎恒对这个弟弟的宠溺。邓夷宁心里一惊,感慨自己竟用了宠溺这个词,有些心虚的瞥了眼男人,怎料李昭澜一脸认真地看着李慎恒,丝毫没注意自己。
或许用扶持二字定义两人的关系,比较妥帖。
李慎恒一一罗列,配合周肃之和澄夜的证言,将在场众人骂得体无完肤,丝毫不顾及李峥还坐在上面。好不容易歇口气,内侍将地上散落的东西呈给李峥,远远便听见江公公的声音。
“陛下,大将军回来了。”他看见站在殿中的李慎恒二人,礼道,“多亏了二位殿下有先见之明,老奴与大将军去时,场面已被稳住,皇后娘娘和大皇子妃都安然无恙,此刻正在赶回的路上。”
江逸德挂着半笑不笑的表情,泊安侯听见方竹妤安然无恙后,转头不再去看众人。
钱如泓抓住机会,拽着王泽一并爬向中央,给自己求了一条活路:“陛下,臣未能查明事实便轻率定论,使祁阳王之子蒙冤,实在罪该万死。臣愿携王御史彻查此案,务必还谢家、残云骑和祁阳王一个真相,还请陛下给老臣一个赎罪的机会!”
王泽在心里问候了他祖宗八辈,却也立刻附和几句。邓夷宁见状,二话不说便跪在两人身侧,李昭澜甚至没能拉住她。
“陛下,既然能重查三案,臣也有一事相求。”她抬起头,挺直背脊,“臣愿以邓毅德长女之身请命,还望陛下允准重查邓氏灭门案,给臣父一个清白,也给臣一个效忠朝廷的机会。”
骆阁老站在人群之中,看了她一眼,上前附议。身后零零散散地响起几个声音,随后逐渐整齐。
“臣附议——”
李峥这时才慢慢睁开眼,他看着阶下跪着乌泱泱的一片人,沉默片刻。炭火的暖意席卷全身,一点星火从盆中跳出,很快熄灭在地上。
“朕以为,应当一视同仁。既然王御史和钱尚书有心查证,而昭王妃所呈之物,亦表明邓氏案确有蹊跷,那便由你二人查办。”
钱如泓连忙叩首,却并未听见接下来的话。
有人迟疑着开口:“陛下,那另外三案……”
“另外三案,今日已有诸多证据在前,朕以为无需再查,涉案官员一并查办即可,此事由靖王负责。”李峥唤了一声江公公,“传朕旨意,昭告天下,言谢家、残云骑和祁阳王二子,乃为国忠臣,实为无罪!至于其中牵涉的官员,无论涉及何人,一律拿下,直至查清。”
等人散去,殿中只留一人。
小雨早已停下,地上却泥泞一片,进出之人留下不少脚印,来来回回交错重叠,却只有澄夜未能走出去。江公公看着他身着单薄,差人送了件大氅替他披上,触碰间,才觉眼前之人是如此单薄,脸颊也比之前凹陷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