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184章

邓夷宁本能地将东西藏起来,眼神来回打转,略带紧张:“你怎么看出来的?很假吗?”

“内阁拟旨, 怎会有这般粗糙?都什么前言不搭后语的用词, 糊弄糊弄百姓还行。”周海笑道,“而且你站在背光处,真的能看清上面写了什么?再说了,这布料也差得太远了,宫里的都是细绢编织,还嵌着金丝, 一上手就知道真假。”

邓夷宁难得尴尬地挠了挠头,她原以为还能撑一阵,没想这么快就被看破。她瞄了眼周海,半真半假地问:“那你要告发我吗?”

周海没搭话,晃着脑袋往城里走去,邓夷宁小跑两步跟上,也跟着笑了笑。

两人并肩而行,街道上积雪颇深,脚步声格外清晰,周海把这几日的事情从头说起,邓夷宁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李韶诠昨日还在城中?”

周海点头:“准确来说是前天晚上,月亮挂头顶,后来就没见过了。”

邓夷宁皱眉,低声呢喃:“那为何弃城了,不应该啊……”

“会不会是他知道宫里来人了?”

邓夷宁摇了摇头,她是独自一人翻山赶来的,身后的精锐还在赶路,以李韶诠当时的处境,是不可能知道她行踪的。

她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街道空旷,许多屋门都敞着,城里如今剩下的人已经不多,能逃得早就逃了,没能跑走的都被杀了。

周海说,百姓是因为得知慕云卫无故起兵、又听信谗言,全然是被李韶诠当刀使。李韶诠提出封城,用的也是阻止叛军入城的理由,但他并未疏散百姓,而是让大家在城中自生自灭。

李韶诠向来不以兵法见长,他擅长的是人心,把矛盾推向百姓与官府之间,让两边互相猜忌,他便能坐收渔翁之利。但邓夷宁想不明白的是,如今朝中局势虽乱,可杜氏一直是他的后路,他要做的无非就是走好一条既定的路。

虽说朝中支持李慎恒的人不少,可仔细一想才明白,那些人只是不支持李韶诠罢了。与其夹在中间摇摆不定,被当作棋子任由摆布,不如成为靖王一方。

她正想着,周海忽然拍了拍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眉头逐渐紧皱。

城后方向不知何时升起黑烟,夜色太深,并不明显,可火光却亮得异常,绵延一片,似乎点燃了整片山。

众人狂奔而去,热气熏得她不断后退,看见一个浑身是火的人在雪地里打滚。

“是桐油的味道!”

风一吹,火星四处飞散,照亮了整个清徳府。不少人从火光中跑出,跑动却让风把火苗扯得更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叫人咳嗽不止。

城外传来马蹄声,乌泱泱的一群人看着远处的光亮,赶路号子叫得更响。

“将军!”

邓夷宁回头望去,看清为首之人是荆州驻地的大将军。马匹还未停稳,他便开口:“那边怎么了?怎么这么亮?”

“山火,快!快灭火!”

邓夷宁来不及解释,大致指了个方向,百来号人齐齐上了山。

山下的火势很快被控制,可山上却有些棘手。大量的热气将雪水融化,桐油遇水燃得更旺,隔火带根本来不及挖,他们只能一退再退。

邓夷宁没有上山,留在城下安顿百姓,挨家挨户查看人数,街道上陆续聚集不少人,她在心里盘算着,清徳府之事已经闹得如此大,单凭自己根本无法解决,此事必须尽快报入朝廷。

宣州城外,雪逐渐小了。

城门处战声不断,守城军已连续挡了数个时辰,城墙上箭矢稀稀落落,守城将领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不断袭来的叛军,心里越发地沉。

李韶诠这次攻城必然早有准备,军盾和利箭似乎用之不尽,就连攻城的人数也越来越多。

风雪落在城墙上,人群中,一辆马车格外显眼。车帘半垂,外头的雪光映进来,只见一片淡白。李韶诠手里握着两枚棋子,一黑一白,被指尖反复摩挲得光滑发亮。

城外的攻势愈发强烈,片刻之后,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城门两侧传来,侧门顺利攻破。

喊杀声顿时涌入城中,半炷香的功夫,在内外夹击下,城门缓缓被推开。

寒风卷着大雪灌进城中,一个人影在马车侧停下。那人身着甲胄,腰间束着细密的银扣,披风内侧隐约可见暗纹,与近卫服饰相似。

他贴着车壁,道:“殿下,里面准备好了,可要直奔皇宫?”

车内迟迟没有回应,两颗棋子碰撞间滑出手心,黑子落地。

明日大雪,宫中下旨,陛下体恤百姓,特准今夜暂缓宵禁。城内灯火通明,酒肆与茶楼里人声杂乱,难得这样的太平景象。

正说话间,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军马从街口冲入,马背上的人伏得很低,似乎吊着最后一口气。百姓见状纷纷让开,议论声渐起。

“大皇子谋反——”

突然,一支利箭从半空射出,正中马背上的人。那人身子一震,声音戛然而止,从马背上滑落下来。军马受了惊,长嘶一声,横冲直撞地往前窜,血铺满一地。

百姓四处逃窜。

混乱之中,一辆马车缓缓驶入城中,车帘低垂,车轮碾过积雪,拖出两道暗红的痕迹,直到宫门前才停下。

金吾卫满军镇守宫门,持戟而立,火光微微晃动。

车帘掀起,李韶诠从内走出,身上披着深色斗篷,手上多了一柄长剑。他看着宫门前领头的,冷声道:“张统领,本殿不杀你,但你别自找苦吃。”

那人回话:“大皇子这是何意,带这么多人,是要逼宫吗?”

“回自己的家,何来逼宫一说?这顶帽子本殿可受不起。”

李韶诠似笑非笑看着他,马车后方走出一人,他看着眼前的人,语气不耐:“殿下,何必与他多费口舌,直接杀了便是。”

张明海眯起眼,看清那人的面容,神色骤然一沉,说出那人名字:“赵昌?”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停了停,声音里多了几分难以置信:“你……竟然谋逆?”

“谋逆?”赵昌听后冷笑一声,“皇位上坐着的那个,根本就不是太后的儿子,我赵昌不过是瞎了眼,辅佐一个昏君治国,如今算看清了形势,倒也不算晚。张明海,我劝你还是识时务些,羽林卫在我手里,城外是两地中军,足足两万余人。你金吾卫五千余人守这一道宫门,就是在等死。”

“妄想。”张明海冷冷吐出两个字,抬手一挥,箭雨落下。但赵昌早有准备,数排盾手迅速上前,将巨盾立起,箭矢砸在上面发出密集的闷响,只有少数越过缝隙落入阵中。

城下乱作一团,两边的人迅速交汇,刀枪相接,喊杀声在宫门前响彻黑夜。

赵昌直迎张明海,两人都是正统军中出身,出手干脆利落,招招致命,刀锋几次相撞,擦出一道又一道火星。

李昭澜站在阶上,看着远处被火光映红的雪夜,神色愈发沉重。宫中禁军各自列阵,可羽林卫却迟迟未见统领现身。

正思忖间,锦衣卫来报,声称羽林卫已投靠大皇子,此刻正在宫门前大开杀戒,李韶诠也在宫外。

“他没在清徳府?”

李昭澜拧着眉头,神色间尽是错愕,他慌乱了一瞬,立刻朝着乾清宫跑去。

江逸德守在殿外,见他这般慌乱立刻迎上去。

“殿下,怎么这般着急?”

李昭澜停下脚步,朝着殿内走去:“大皇子已经到了宫外,此地不宜久留,公公还是快些离开。”

江逸德看向他身后,疑惑道:“这……这不都安排好了吗?城门三道防守,金吾卫和羽林卫守外,锦衣卫——”

“没有羽林卫——”李昭澜打断他,“没有羽林卫。快走,只怕他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几乎是瞬间,四周涌入大批羽林卫,持刀指向二人,江公公想要往回走,一支箭稳稳落在他脚边,吓得他脸色发白,不敢再动。

正所谓礼尚往来,忽然从屋檐上射出一支箭,稳稳落在浑身是血的赵昌脚边,他抬头看去,只见四周屋檐不知何时站满了人影。锦衣卫伏在屋檐之上,弓弩齐备,蠢蠢欲动。

赵昌哼笑一声,咬牙切齿地看向李昭澜,喊道:“昭王殿下,你可知屋中那位并非真正的皇帝,莫要因一时糊涂而丢了性命。”

“他不是,难道你是?”李昭澜俯视着他,哼声道,“赵统领,从前倒没看出你有这样的心思,如今不过是投靠了李韶诠,怎么连陛下的位置也一并惦记上了?”

没等赵昌回话,李昭澜已微微偏头,声音清晰地传上屋顶:“宋无深,等什么呢,还不动手!”

战事瞬起,李昭澜目不斜视,伸手扶起还在地上的江逸德,在几名锦衣卫的掩护下,朝着殿后走去。

雪还在落,乾清宫的灯被风吹得一阵晃动,两人的身影很快被人群遮住。

两人沿着小路走出一段,四周渐渐安静下来,远处宫门方向仍隐约传来兵刃相接的声音。

四下彻底无人时,李昭澜这才开口:“皇后那边有什么动静?可与杜秉文有过联系?”

江逸德摇头,脚下步子并未放缓:“回殿下的话,两人并未有过来往,倒是今早召大皇子妃入寝宫,说是明日冬宴,有些重要事宜要交代。老奴觉得有些不对,便让人暗中跟着。”

李昭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两人很快到了御书房内。李昭澜轻车熟路地推开书房暗道,江逸德瞪大了眼睛,呆滞地看着他在御书房内一阵忙活。

暗道打开,他把江逸德送了进去,密道向下延伸,里面灯火通明,李昭澜却没有要跟上的意思。

门合上的前一刻,江逸德忍不住开口:“殿下,您还是随老奴一道走吧。羽林卫既反,宫内必有一场恶战,殿下先离开此地,等局势稳定再做打算也不迟。”

李昭澜并未多说什么,只摇了摇头。机关轻轻一响,暗道入口重新合上,室内恢复如初。

出了御书房,他沿着一条小路往回昭澜殿走去,只是刚过一处转角,脚步忽然顿住。

前方站着几十名侍卫,为首的正是李韶诠,见李昭澜的行动被自己猜中,脸上赫然出现一抹笑意。

“昭王殿下,这么急,是要去哪里?”话未说完,他已拔刀,直刺过去。

李昭澜没有武器,只能抬手挡开,他步步后退,李韶诠步步紧逼,交错之间,李昭澜很快被逼至墙角。

李韶诠抬刀逼近,直至刺入他胸口。下一瞬,两道寒光忽然从上方掠过,飞镖擦着他耳侧飞出,在墙上钉出响动。李韶诠只觉耳边一阵刺痛,抬手一摸,指尖沾了血,回头看去,宫墙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影。

那些人全身黑衣,面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站在最前的几个人已经落地,其余的仍旧在暗影处,羽林卫见状立刻上前,将李韶诠护在身后。

李韶诠打量了那些人一眼,从未见过这批人,但只一眼便能看出这些人身手不凡,显然不是寻常侍卫。他笑了一声,讥讽道:“看来昭王也有自己的打算,在宫中豢养私兵,这心思可不小啊。”

李昭澜没有答话,方才那一刀刺得有些深,血透过几层衣裳慢慢渗出,他却像是感受不到,捂着胸口平静地看着李韶诠。

“杀了他。”

简短的三个字,让羽林卫有些措手不及,李韶诠还想跟上去,奈何黑衣人实在太多,将去路完全封住。

刚从宫道折回,还未靠近乾清宫,一旁蹿出个鬼鬼祟祟的宫女。她发髻散乱,头发还有不少泥土,显然是偷跑出来的。她连滚带爬跪倒在地,对着李昭澜急急开口:“见过昭王殿下,奴婢是大皇子妃身边的人,四个时辰前,坤宁宫传信娘娘,说是皇后娘娘对明日冬宴有重要事宜告知。可不知在坤宁宫发生了什么,娘娘竟挟持了皇后娘娘,逼迫皇后娘娘让锦衣卫的人离开坤宁宫,还要让皇后娘娘做主,废去大皇子妃之位。奴婢平日里常瞧见昭王妃来池心殿,便斗胆来求昭王殿下,恳求昭王殿下救救娘娘吧!”

李昭澜听完,脸色微沉,他忽然想起邓夷宁先前说过,方竹妤一心所求不过是离开皇宫,从未想过要伤害谁,看来如今举措,已是无可奈何。

见李昭澜不说话,宫女有些急了,她慌忙从地上抬起头,眼角的泪顺势落下,继续说道:“娘娘此举定然德行有亏,不堪为配,念在娘娘并未有伤害之意,求殿下救救娘娘,奴婢愿替娘娘承担一切罪责。若是娘娘落入大皇子之手,只怕性命堪忧!”

听见他名字时,李昭澜眼前一亮,来不及多想,当即转身朝着坤宁宫方向赶去,宫女立刻抹了两把泪,快步跟上。

风雪落在宫灯上,墙根都是洇出的雪水,一路过去,都不见平日里的守卫。坤宁宫宫门紧闭,院内外灯火一片,门外早被羽林卫的人层层围住,李昭澜远远望见,脚步不由得慢了一瞬。

他正思索着对策,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堆人从宫道另一头迅速逼近。

“你怎么来了?”

宋无深上前,道:“方才有个宫女赶去乾清宫,说是皇后被困坤宁宫,属下便带人过来。殿下放心,赵昌一行人已被逼退,属下已派人在乾清宫守着。”

李昭澜的视线落在远处的侍卫身上,朱门紧闭,丝毫看不出里面的情形。片刻以后,他收回目光,侧过身:“想办法绕开这些人,送我进去。”

“这……”宋无深犹豫道,看向坤宁宫外的高墙,“殿下,要不直接杀进去?”

李昭澜立刻摇头:“不行,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锦衣卫的人手得放在赵昌身上,也不知李韶诠从哪儿弄了这么多人。陛下出宫跟了一些,抽去泅水的也有千余,光是个羽林卫就少了五千左右,外营的人赶过来还需要些时辰,宫门必须得守住了。如今还能光明正大站在坤宁宫外的,不是他的人,就是已经倒向他的人。”

“人手不是问题,可不知大皇子从哪儿弄这么多火铳和□□,我们防备不足,根本无从抵御。”宋无深略微侧身,回头望了眼来路,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件事,殿下当真是神机妙算,大皇子果真派人去了不少朝臣家中,属下认出不少熟面孔,大理寺和刑部当场把人押了。他们就算是有八百张嘴也说不清,就算有幸保下一条命,但这叛党的罪名肯定是洗不清了。”

雪月高挂,四下亮如白昼,夜空倒是比夏夜更加澄澈,李昭澜站在墙角,忽然想起第一次遇见邓夷宁的那个夜晚,月亮也是这般的亮。在遂农郊外的小院时,春末的空气也是这般寒冷,不过那时还能看见漫天繁星。在安达乡的雨夜时,满地污垢也挡不住洒下的星光,倒映在泥地上,意外燃起了百姓的希望。

“这宫墙真高啊,都遮住了繁星。”

宋无深闻声仰头,任由雪花落在自己脸上,他心里嘀咕着,好像下雪时就是看不见星星的。

上一篇:和离第一年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