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25章

万香居位于繁华街市的正中央, 占据着最主要的商户往来位置,三层高楼雕梁画栋,一入大堂, 便是一股食香扑来。

邓夷宁听了个闲话,张夫人虽掌管着府中大大小小杂事,却也不曾闲下。不论是偌大的胭脂铺, 还是临街的茶摊,甚至是这家酒楼, 全都是她的心头宝。

几人顺着楼梯往上, 邓夷宁进了三层的一处雅阁内。

“今儿人多,图的便是一个热闹。”张夫人落座, 轻轻一笑, “也不必拘束,各位夫人和公子,随意些便是。”

众人依言落座, 邓夷宁本想挨着虞颖坐, 却被钱鸿志先一步上前。陆老夫人紧挨着张夫人, 两人有说有笑,没注意几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就连陆英也挨着他的夫人坐。

只剩下站着的邓夷宁了, 她的左侧是陆英, 右侧是徐知宣。

张夫人见她迟迟没坐,刚要开口,邓夷宁朝她一笑,硬着头皮坐在两人之间。

“对了,贺姑娘方才说起你夫君的事——”陆英温声说道,“若是日后有什么难处, 尽快开口。有些事若不便与张夫人说,就跟徐公子说,他在文书阁有些话语,若是能帮上你的,定会尽力。”

徐知宣在一旁点点头,替她斟上一杯茶,接过他的话:”是啊,既然今日有缘结识宁娘子,便是徐某修来的福分,宁娘子不必客气。”

若不是见过徐知宣在琼醉阁的另一面,邓夷宁倒是真的信了他这副模样。

“那贺宁便先谢过两位公子了。”邓夷宁唇边含笑,姿态温婉,端起那杯茶水含笑一抿。

“对了,”陆夫人突然开口,“听张夫人说,宁娘子与夫君是琅川人,陆英有个未曾中榜的旧友也是琅川的,回头让陆英带着宁娘子的夫君结识一下,也算是有个伴读。”

邓夷宁垂眸浅笑:“谢过陆夫人,只是我夫君独来独往习惯了,他性格有些孤僻,我担心他与陆公子的旧友相处不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话也不是绝对的,”徐知宣开口打断,“明日我与陆英再去一次文书阁,正好与你夫君说说话。”

一群人架着邓夷宁,让她不得不应了下来。若不是清楚这群人的目的,倒真是会被他们的善举给骗得团团转。施舍你一些小恩小惠,便夺走你的仕途,也难怪苏青青做出击鼓一事。

酒过三巡,话匣子也彻底打开。钱鸿志喝的有些多,嘴上也没个把门的,竟把苏青青击鼓一事说了出来。邓夷宁不知所措,只是装作喝多的模样,抱着酒壶一动不动。

“钱公子,喝多了便不要说话,一旁歇息去。”陆夫人冷冷开口。

钱鸿志起了酒胆,顶着陆夫人的话说了下去:“本就是如此,当初那事就该有所防备,谁让你们放走她,还跑去敲那登闻鼓。这下好了,说是宫里的人接手此事,要是查到什么,一个都跑不掉。”

陆老夫人朝着陆英使了个眼神,后者示意徐知宣将趴在桌上的邓夷宁转去里间,自己则上前捂住钱鸿志的嘴,让他别乱说话。

徐知宣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将粉末兑着茶水让邓夷宁喝了下去,邓夷宁的注意力始终落在陆英身上,并未察觉他的动作。

茶水顺着喉咙流下,直到徐知宣的身影在她面前逐渐模糊,最后彻底闭上眼。

见邓夷宁彻底睡过去,徐知宣才出了里间。几位夫人已经不见身影,而钱鸿志被陆英打了几巴掌,已经足够清醒,他垂头坐在位置上,脸上的红印清晰可见。

徐知宣看着陆英:“吃了药,已经睡下了。”

陆英咬着牙,伸手在钱鸿志肩上重重地捏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戾气:“你是脑子被屎糊了?想拉着我们给你陪葬?”

钱鸿志脸色发白,搅着手指,嗫嚅着想解释几句:“是我心急了些,我一心想着下一个名额,有些口不择言了。”

陆夫人推开房门走进来,扫过众人:“放心吧,宫里来信,说负责此次案件的是昭王,他不同于太子殿下,掀不起什么风浪。听闻他已经落脚遂农,回头打听打听,送几份礼过去,此事就算作罢。”

“前几日许尚书来了遂农,各家再凑一些东西交上去,何愁堵不上一个下官的嘴。”徐知宣将茶盏搁回桌上,“对了,琼醉阁失火,可有知道原因?”

陆英先接了话:“你倒是提醒我了,琼醉阁近日来了不少新人,一连好几日,姑娘都惹上了麻烦。”

“有人传出说是玉春堂那些女人回来了……”钱鸿志看了眼他,小声开口,“我就是听了个大概,也就是传得邪乎,没人会当真。”

“衙门已经插手,说不定昭王已经跟赵振牵上关系了。赵振跟个倔驴似的,平日里不听话也就罢了,若是真牵扯上玉春堂,只怕麻烦会越来越大。”徐知宣往门外扫一眼,钱鸿志立刻领会,将门外几人先送走。

三人没等太久,张珣远便推开了房门,一口气喝了好几杯茶。

徐知宣瞧了他一眼,问道:“寇瑶呢?可有事?”

张珣远摇摇头,才说衙门找到的尸首里,并没有寇瑶的身影。但他认出了清霜和月秋,两人身子几乎烧没了,靠着背部的半个刺青勉强认出身份。

钱鸿志颓然地靠在背椅上,一言不发。

“找,找不到就当她还活着。”陆英眯着眼,“她知道的太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能听衙门的一面之词。”

“她就是被你利用的!”张珣远有些不耐烦,“若是小心行事,避开寇瑶,又何来灭口一说!”

“你觉得寇瑶心思单纯?她与芜溪可是多年好友,你觉得芜溪不会告知她那些事?”陆英嗤之以鼻,“张珣远,你是被女人冲昏头脑了吧,你以为张家真的会让一个妓子进门?”

屋内的气氛凝了一瞬,钱鸿志从桌上抬起头,含糊道:“那纸鸢铺子岂不是也暴露了?”

徐知宣从窗户的缝隙里望去,轻声开口:“卖药暂时停下,这段时间都安分些,寇瑶跟你们都有接触,衙门不会放过这个线索。但陆英说得对,寇瑶多活一日便凶险一分,必须尽快将事情调查清楚,不能给任何人留下可乘之机。”

钱鸿志瘪了瘪嘴:“说得轻巧,一把火烧得什么都不剩下,偏偏还来了个王爷。”

“行了,今天不是来吵架的,屋里还有别人,要吵回去吵。”

张珣远在路上看见了几辆马车,还以为她们都走了。

陆英看了眼徐知宣,打趣道:“他的心上人。”

“别贫。”徐知宣起身将大门推开,“走吧,我来就行。”

等人散尽,徐知宣转身回到里间,邓夷宁依旧闭着眼。她侧身而卧,眉心微微拧着,似是梦中也不曾安生。徐知宣看了许久,最终还是忍不住抬手,指腹轻轻揉了揉她的眉心。

肌肤冰凉而细腻,像是瓷娃娃,徐知宣目光微敛,神色逐渐复杂起来。他的手顺着鬓发滑落至颊边,轻轻地,仿佛只是想拂去什么,却在靠近唇角的瞬间,被一声重响惊得收回了手。

门被猛地踹开,满堂酒香灌入屋内,一道高大的身影快步而入,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锐气。

“好大的胆子!”那人一脚踏进屋内,扫了一眼室内,嗓音冷厉,“这雅阁分明无人,为何拦着本公子不让入内?张夫人可知你们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门口的店小二吓得一哆嗦,连忙陪笑:“公子息怒,张夫人临走时说了这隔间确是有人,小的也只是照安排做事……”

徐知宣眉心微动,推门从里间走出,正对上男人的目光。

两人四目相对,气场瞬间拔高。

“周公子,为何如此莽撞?”徐知宣语气淡淡,目光带着明显的不善。

“哟,徐公子。”周肃之懒懒地站着,姿态闲散,一手还拎着折扇。折扇在掌心轻拍两下,眼神却不着痕迹地越过他。瞥见他身后女子的身影时,嘴角顿时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好福气啊徐公子,原来是屋内藏着美人儿,这才不让小二说雅阁空着。如此说来,倒是我的莽撞,打搅了徐公子的兴致。”

徐知宣脸色当即沉了下去,往旁挪了一步挡在门口:“周公子当慎言。”

“哦?”周肃之嗤笑一声,眼神从缝隙里钻进去,眼神越发犀利,“我怎么不慎言了,若是在下眼神不错,那娘子我可是见过的,就在那日的张府宴会上。我记得那位可是有夫之妇,与张夫人相谈甚欢,徐公子这趁人之危的做法,有失体面啊。”

店小二站在门口听得直冒冷汗,早已低头退至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徐知宣脸青一阵红一阵的,手指紧攥着衣袖,他知道周肃之是故意的,这人向来与自己不对付,如今更是被他一言击中,想辨都难。

“周公子莫要恶意揣测,宁娘子只是醉酒在此,我并非要做可耻之举。”

周肃之依旧笑着,目光却带着讥诮:“还狡辩呢,我分明瞧见你二人独处一室,若是传出去,这位娘子的名声如何,你又当如何?”

徐知宣脸色铁青,正欲反驳,内室却传来细微动静。

邓夷宁轻皱眉头,窗外打进来的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抬手遮住光线,缓了一会儿才撑起身子。

她动作很慢,像是酒意未消,脑袋还有些昏沉,一转头,便瞧见门外两道身影。

周肃之隔着门朝她挥了挥手,笑容不减。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伴读 “别来无恙

邓夷宁拢了拢衣襟, 站得笔直,神情还有些空洞。

她记得自己只饮了几杯,本无大碍, 不想那酒后劲极重,片刻便失去了知觉。再抬眼看去,徐知宣身后站着一个有些眼熟的人。

徐知宣进了屋, 见她按着额角,便道:“头还晕着吗?”

邓夷宁摇了摇头, 声音不高:“不胜酒力, 让夫人们见笑了,还请徐公子代我说声抱歉。”

徐知宣点头:“宁娘子不必放在心上。”

她起身整了整衣襟:“今日叨扰多时, 身子已无碍, 我先回去了。日后若有机会,再行谢意。”

徐知宣抬手,拦在门边:“张夫人交代, 要我送你回去, 还请宁娘子稍等片刻。”

“不劳烦徐公子了。”邓夷宁语气柔缓, “我家远,来回一趟费时费力,谢过公子好意。”

“放任醉酒的娘子独自回家, 终究是不妥。”徐知宣没让步, 话里话外针对周肃之,“你还未彻底清醒,若碰上不省事的,出了事,我担不起这责。”

邓夷宁微蹙眉,终究没再坚持, 道谢后应下他。

周肃之自始至终站在门口,看着两人你来我往,脸上的笑容却冷了下来。他啧了一声,甩了甩折扇,自顾自在一旁落座。

马车停在小院外,徐知宣执意要看着她进了门才肯离去,邓夷宁站在门口,看着马车终于远去,这才松了口气。与这些人打交道真是费神又费力,脑子半刻都不能停下,生怕说错一句。

她换了身衣裳,打算去找李昭澜,刚出门就看见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个人,一个刚刚见过的男人。

周肃之立在那棵大树下,手里依旧是那把折扇,邓夷宁本想装作没看见,正思考着如何甩开他,怎料周肃之开口叫住了她。

“宁姑娘。”

邓夷宁在原地愣了半天,皱着眉头迟迟不肯转过身去,她要如何解释自己这一身绸缎衣裳,又要如何解释自己为何来这偏僻之地换衣裳。

但周肃之并未问她,只开口又叫了一次名字:“宁姑娘是要去别处,不如让周某送姑娘一程?”

邓夷宁硬着头皮转过身,嘴角看似上翘,可表情却出卖了她:“好巧,不过就不劳烦周公子了,贺宁还有要事在身,就不与周公子闲谈,告辞。”

周肃之见她不动,甚至要转身离开,立马上前一步步逼近她。

“宁姑娘别急着拒绝周某,周某并非别有用心,只是此地甚是偏僻,不管宁姑娘何去何从,终归会耽搁太久。”

邓夷宁猛地转头,盯着那张笑意盎然的脸,心里如同被重锤敲了一下,眼里满是警惕:“周公子未免有些多虑,贺某只是随便走走,哪儿也不去,公子还请回吧。”

“那我就直说了,有人要见你。”怕邓夷宁不信,他最后还点了点头,“真的。”

邓夷宁扯了扯嘴角,看向他身后的马车,想不出来到底是谁要见她,还是说,这根本就是周肃之的谎言。

最终,邓夷宁还是上了他的马车,车帘落下的那刻,她从袖中滑出那把匕首,手指紧贴刀锋。

车内沉默了一段路程,周肃之一言不发,只是低头把玩着自己手中的折扇,偶尔仰头闭眼休憩,神色说不清是笑还是无趣。反倒是邓夷宁,半侧着身子,离他足足一个身位,神情紧绷到极致。

邓夷宁望着窗外,见这路越来越熟悉,马车一路摇摇晃晃,不紧不慢地驶入听风驿那条小道,终是停在了熟悉的院前。

“到了,宁姑娘请吧。”周肃之轻声开口。

邓夷宁立刻掀帘下车,一只脚还未落地,就看见魏越站在门前,看似等候已久。她心中大喜,打算上前告知周肃之可能识破自己身份之事,刚上前一步,就见魏越对着她简单行礼。随后越过她,对着那半只脚还落在马车上的周肃之抱拳行礼。

“周公子,许久未见。”

一瞬间,邓夷宁脑子几乎空白,她甚至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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