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芜溪被鸨母亲自搀扶去了为她准备的房里,三人在桌前举杯共饮,见她被搀扶着进了屋子,陆英只是瞧了她一眼便退到一旁。
掀开盖头的是张珣远,她眼眶骤然一紧,苦笑道:“芜溪见过二位公子。”
那夜的红烛燃尽三回,春幔晃动,芜溪不哭不闹,只静静地卧在榻间,宛若一个活死人。男人见她这幅不情不愿的模样,心里越发不爽,本就不轻的动作变得更为粗暴。
陆英坐在偏堂,只隔着一扇幽幽的屏风,将三人的动作尽收眼底。手边的酒热了又热,但终究是整整一夜未动,他面无表情地听着对面传来一声声轻喘,直到晨光熹微,芜溪都未曾开口求他。
等到两人离去,芜溪裹着绸衣颤颤巍巍走向他,身形虚软,背脊却挺直如旧。她停在陆英面前,淡淡的说了一句话:“这些年多谢陆公子厚爱,芜溪已不欠你分毫。”
那夜之后,芜溪成了玉春堂的名妓,多的是公子愿与她共度良宵。只是芜溪少了几分往日的灵气,整日里都是沉默无言的模样,鸨母见她日日寡欢,终是舍不得这棵摇钱树,还特地从医馆寻了个上好的大夫。
年末,玉春堂来了一批新的姑娘,鸨母硬给她塞了个刚满十岁的姑娘同住,她担起了同蕊音一样的职责,鸨母为那姑娘取名玲蓉。
玲蓉一股子倔强劲,鸨母安排的教学法子是一个都不肯学,整日里想着怎么逃出那教坊司,可换来的却是无数道伤痕。鸨母见她管教无方,将此行为算到了整日颓废的芜溪身上。
“鸨母,玲蓉与我不过是同住姐妹……罢了,鸨母若是就这么定下,芜溪无言可辨。”
玲蓉那夜没睡,就躺在床上望着芜溪点灯作绣,突然问:“那位蕊音姐姐也是这样教你的?”
芜溪手一顿,指尖的针挑破了皮,血珠一点点沁出来。
她没回答。
从那日起,玲蓉忽然变了个模样,她开始听话,按时去教坊司,不再顶撞鸨母。甚至会主动与芜溪搭话,歪头问:“这青衫若配金步摇,是不是更好看?”
芜溪心里明白,玲蓉不是屈服,而是在等一个机会,正如她想攒银逃离这里一样。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那个也曾幻想着被救、被宠、被带离这里的芜溪。她看着玲蓉的脸,仿若在看一面蒙尘的铜镜,镜子里印着两人同样的期许。
玲蓉悄声问她:“姐姐,你信不信,只要我熬过这段日子,我一定能逃出去!”
芜溪垂眸抹着胭脂,半晌才道:“信。”
玲蓉笑着,又问:“姐姐呢?姐姐没想过出去?”
芜溪整理好袖口,语气平淡:“我已经出不去了。”
但心里却又悄悄浮上一丝久违的动荡,她不是没出路,只是她不愿再赌,赌一个没有眉目的未来。
可若玲蓉真的能走出去呢?
她第一次动了念头,或许,她也能帮一个人逃出去。不是为了偿还恩情,也不是为了什么善念,只是为了证明她没彻底死在玉春堂。
芜溪未曾想过,她将以另一种方式护住另一个自己。
自玲蓉与她共处以来,二人朝夕相伴,情分日渐深厚。芜溪教她种种,玲蓉心性似她年幼之时,却比她更剔透几分,冷静中藏着一丝天真的倔强。她不愿接客,遇见鸨母便躲进教坊司,芜溪也护着她,直到鸨母暗自在她饭菜里动了手脚。
芜溪得知时正在隔间内伺候客人,她根本不顾身上的男人是何模样,抽身便离开,强行将玲蓉从屋子里带走。那日之后,鸨母怒火滔天,扬言将芜溪打入玉春堂底层花女,令她永不翻身。
芜溪知晓,此事再难善了,思来想去,她唯有一途可走。
她亲自找上陆英,长跪府前。她道,若是陆英肯出银买下玲蓉的卖身契,放她自由身,自己便愿为陆英效犬马之劳,毫无怨言。她不求自己得宠,也不求自己自由,只愿玲蓉得一方清静。
陆英凝视她许久,面无表情,片刻后,他终是点头。
自那日起,芜溪再度归于陆英身边,只是这一次,每每入堂都伴着钱张两人。三人会堂而皇之地聊一些下流话题,也会当着她的面探讨一些官场之事,芜溪听不懂,也不想听,可陆英就是不放她离开。
陆英护她那日便将两人以前所在的屋子允诺于她,芜溪常常领着玲蓉待在小院,等待那份迟迟未到卖身契。
玲蓉在教坊司学会了不少的舞蹈,芜溪羡慕她身子软,摆动的身姿叫她一女子都赞不绝口。两人在小院里相伴一月有余,陆英允诺的卖身契还是未能拿到手。她去质问过陆英,后者却总是找借口推脱,恰巧那日离去时,撞见了站定在门外的玲蓉。
芜溪心里一惊,不知她听去了多少,玲蓉倒像是没事儿人一样,开心地唤着姐姐二字。
当晚,两人在小院内赏月时,玲蓉突兀地开了口。
“今日我听陆公子唤姐姐小雪,可是姐姐的名字?”
芜溪淡淡一笑,这嗓音与蕊音好生相似,让她出奇地怀念。
“嗯,我的名字。”
玲蓉似懂非懂,沉默了半晌才轻声开口:“我没名字,不过我自己取了一个,姐姐想知道吗?”
芜溪看着她,想起蕊音对自己说过的话,转述:“这玉春堂内,别轻易告诉他人自己的真名。”
玲蓉才顾不得什么别人,她只知道,芜溪对自己很不一样。她拉着芜溪的手,说道:“不一样,姐姐不是别人,跟她们不一样。”
芜溪从她的脸上瞧见了初入玉春堂的自己,不由得顺着她,宠溺道:“好啊,那我们玲蓉给自己取了个什么名字?”
“苏青青,青松的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侮辱 “爬。”
“苏青青, 青松的青。”
邓夷宁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惊雷劈中,她怔怔地盯着寇瑶一张一合的嘴, 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衣袖,唇边已经无法维持一贯的淡定从容。那一瞬间,她甚至听不清李昭澜在身旁说了什么, 脑中无数的片段在一瞬间浮现。
半月前的荒郊野外,突兀地走出一个女子, 看似慌张模样, 可现在想来,那双眼分明冷静的很。会试放榜便出了舞弊一案, 刘渊自缢, 苏青青瞒天过海逃出衙门亦是自缢。邓夷宁不明白,究竟是何等大事需要他们接二连三的付出性命。
“苏青青是玲蓉?玉春堂的大火是谁一手策划的?”邓夷宁猛地起身,“你们到底有什么计划?”
寇瑶被吓得一哆嗦, 但面上依旧冷静, 她摇着头, 眼角划过一滴清泪:“我跟芜溪没有住在一个房间,我俩关系是不错,可后来她攀上陆公子, 搬去了小院里, 说话的机会便更少了。我知道的这些,都是东拼西凑出来的。”
邓夷宁追问:“大火呢?玉春堂的大火也是芜溪放的?”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寇瑶话语一转,“你们不是宫里的人吗,为什么不去查?”
邓夷宁闻言眉头轻蹙,缓缓转头望向李昭澜, 她眼底的震惊未散,眸色却已渐沉:“你知道我是谁?”
寇瑶点了点头:“今日一早,消息在遂农就已传遍,寇瑶不蠢,那日敢当众将我掳走的人,还顺走了我的手帕,想来定是身份不凡。”
李昭澜亦皱眉,眸中闪过一丝锐利。他上前一步,语声淡然:“你既知本王身份,又何必躲躲藏藏,迟迟不说真话?你若是早说,许多事也不至于走到如今地步。”
寇瑶伏跪在地,面色苍白。她双手撑地,低眉顺眼,语气低缓:“民女不敢多言,只觉一旦开口便是灭顶之灾,更不知王爷与王妃之意,贸然投诚怕惹误解。今日已全盘托出,民女只求彻查玉春堂大火一事,其他一概不问。”
“你不知?可你跪在这儿,到底是替谁求情?”邓夷宁冷哼一声,手指微微颤抖,却强行按捺着情绪,“你不蠢,可本王妃更是不蠢。”
寇瑶缓缓抬头,眸中映着一旁跳动的烛火,仿佛由泪光晃动,却始终未能落下。
“王妃,如今民女自认愚蠢,许多事只从芜溪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她心思缜密,向来不亲信旁人,纵然我与她相处多年,所知亦不过皮毛。”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邓夷宁,语气忽低了几分,“玉春堂的大火,是救亦是劫。若非那场大火,寇瑶不会沦落此地,替人卖药求生。”
邓夷宁垂眸沉思,长袖一拂,“那晚你曾说过,芜溪是替你去死的,这是何意?”
寇瑶微微闭眸,须臾再启。
“玉春堂大火之日,葬生火海的本该是我。”
说起两人的相识,还是芜溪参与花魁选举那年,芜溪被鸨母安排去了新的房间,与寇瑶同进同出。
彼时二人虽同为玉春堂之人,性情却天差地别,寇瑶急于赎身,入堂次年便开张接客。两人在教坊司有过几面之缘,寇瑶对她的印象不多,起初只觉这女子举止清冷,寡言少语,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很是让人讨厌,后来两人同住屋檐下,寇瑶只觉得她就是个麻烦。
芜溪有个烧银子的嗜好,便是养花,她每月的银两,除开攒下的月资,其余的全用来买花了。那玉春堂后院本就不大,几乎被她一盆盆花草占得无处下脚,有时被鸨母说多了,她便将那些花搬进屋子。花香虽淡,可日日嗅之也使人头晕眼涩。
起初寇瑶极烦,每每见芜溪蹲在花前细语低喃,便忍不住冷嘲热讽几句。本以为这只是她一时兴起,可时日一久,却见她每日早起必洒水修枝,入夜亦伴着烛火修剪花叶,未有一日懈怠,便不由心生几分奇异之感。
“她跟我这种人不同。”寇瑶低声道,“她养的不是花,是念想。”
三人同住屋檐下,她也知道芜溪跟蕊音交好,总是冷眼相待,不为别的,只因那蕊音的名声。
玉春堂的姑娘都知蕊音被一公子独宠,那么子并非遂农之人,却愿意花费心思在千里之外的女妓身上,这是玉春堂内从未有过的事。
说不羡慕,定是假的。
寇瑶与两人的交集不多,但故事的开始总是要有点由头的。那日她本不在安排之列,玉春堂中姑娘众多,分出日程由鸨母亲定,寇瑶当日正巧乐得清闲。怎料申时一过,那姑娘忽然呕吐不止,鸨母一声呵斥,便将她匆匆送去了医馆。
寇瑶来不及细细梳妆,只是仓促套了件薄衣,抿了口脂便被丫鬟送入房中。
那日来的公子称不上容貌俊俏,但大方极了,寇瑶之前只是听说过,但从未见识过。那晚进了那么子的房间,他二话不说丢给她一袋碎银,看见银子的那瞬间,她脸上的表情瞬间转换,脸上堆起笑意,低声软语朝那人走去。
然而她刚开口,那人却一声不吭,反手将她按倒在地,不知从哪儿取出几根粗绳,熟练地缠上她的四肢。寇瑶猝不及防,挣扎间只觉身上一空,衣裳被褪得一干二净。
她不解,刚要开口,却被人用手帕塞住了口中。
那人坐于案边,自倒了一杯清酒,缓缓啜饮。他忽然开口,竟是让寇瑶学狗叫。
寇瑶愣住,以为自己听错,可他却只是用脚点着地面,语气不容抗拒。她不从,被拖拽着在地上跪趴,背脊直挺,抵死挣扎。然而那人似是早料到她不肯屈服,顷刻间便挥拳,重重砸在她的腹背之上。
姑娘的身子本就弱,如何经得起男子之力,不过几拳便气若游丝地伏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可那人仍不肯罢手,只冷声催促:“爬。”
寇瑶咬着帕子,唇齿满是血痕,只觉得尊严尽失,胸腔欲裂,眼泪无声地砸向地面。她终究低了头,学着那人意图,如狗一般匍匐于地,缓缓向前。
那夜之后,寇瑶足足卧床三日,连起身都无比艰难。鸨母知情后并无惋惜,只让人遣了个大夫来敷了些草药,倒是那么子之后赏下了一枚羊脂玉佩,说她很对胃口。
那些日子是寇瑶照顾她,她无法拒绝,只是每每见到她与蕊音交好的模样,心中很是发狂。她嫉妒蕊音,同为青楼女子,为何她的命运与自己截然不同。
芜溪看出了她心里的难过,那段时日与蕊音说话的次数都少了许多。
直到她当月结算银子之时,才得知蕊音偷偷替她上缴了这月的支出。她拉不下这个脸,气冲冲找上蕊音所在的后院,却见平日里待她温润儒雅的公子正对她大呼小叫,甚至动了手。
寇瑶捂着嘴没出声,害怕自己惹上麻烦,根本不愿在此多停留一秒,踮着脚准备离开,却在转身之时瞧见了端着一碗汤药的芜溪。
“所以,蕊音的公子待她并不好?”
寇瑶闻言,转过头来,神色复杂,许久方点了点头,语气中多了几分自嘲:“对,其实哪有什么良人会真的心悦我们这等人,我们不过是锦衣之上的胭脂香气,人人可取,人人可弃。他们日日来,说着最动听的情话,转头却又与他人共枕,谁会真的在乎青楼女子的清誉。”
她抬眸,看向邓夷宁:“我嫉妒她,明明同为青楼出身,凭什么她就能得一个专宠的名头。但那日之后我才明白,她不过也是金笼中被妆点得最漂亮的那只鸟,你看得见她起舞,却看不见她的脚腕早已被丝线勒死。”
“但你还是没说明白,为何玉春堂会有那场大火,为何死去的本该是你。”
“玉春堂的那场大火,我真的不知道。”寇瑶低头,十指抠在地上,缓缓道,“大火那日本该是芜溪在楼外揽客,可我当月需要上缴的银子未能攒够,便缠着与芜溪换了位置。大火是从一层烧起来的,她在四层陪着客人,火势太快,她根本没有机会逃出来。”
寇瑶摇头,却无力反驳,她像是垂死的一条鱼,被困在回忆的深海之中,挣扎着喘息,却无力逃脱。
“后来,”她喃喃,“后来鸨母将我们这些逃出的女子卖进了不同的青楼,我们别无选择,而那时我一心求死,也不知是愧疚,还是想替芜溪活下去,我留在了琼醉阁。”
寇瑶抬头看向邓夷宁,目光透着疲惫与祈求:“王妃,芜溪的死是我造成的,我偿还不了,可若这世上还有人为她求真相,我愿倾尽所有相助,只求别让她的死不明不白。”
屋中寂静一片,只有烛火轻颤。邓夷宁紧抿嘴角,终于缓缓开口:“所以你知道什么?”
烛火将寇瑶的影子拉得极长,仿佛连着那段久远沉重的回忆,也被拖进这沉静的夜色之中。
寇瑶的声音颤抖着,却不曾停顿,像是多年封锁在胸中的秘密终于找到一处出口。
“药丸,早在玉春堂时就有了。我在芜溪姐姐的帐中瞧见过,但我也只是匆匆一瞥,我问过她,她却说只是治病之物。后来我又在琼醉阁见到了,是在陆英身上。王妃想得没错,那药源于陆英,为了接近他,我主动提及此事,为了换取他的信任,我主动在他们身下服药,为的就是想要知道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邓夷宁眸光沉沉,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地女子:“你方才说,芜溪从未告诉你她的计划,可你又为何知晓这药丸与芜溪的死有关?”
“我并不知晓,”她摇头,“我只是想知道,芜溪为何要替陆英隐瞒此事。”
邓夷宁凝视着眼前这名女子,心底泛起万千念头。良久,她方才启唇:“起来吧,今夜这些自会替你保密。今日便在这里住下吧,这里很安全,陆英不会找到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