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桦眸色沉了沉,半晌才将纸张收进袖中。
出了隔间,正巧那伙计将包好的布匹放在案桌上,正四处张望着人,见他从隔间那头出来,连忙上前:“公子怎么从那头出来了?布匹已包好,公子可随时来我们布坊量体制衣。”
“嗯。”司徒桦应了一声,接过包裹,“你家掌柜可在?”
伙计一听这话,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错,语气也有些急促:“可是小的做事不周,惹了公子不快?”
司徒桦摆摆手:“无碍,随口一问罢了,告辞。”
伙计望着他出门的背影,嘴里嘀嘀咕咕的,转头就瞧见店里来了两位姑娘,连忙堆着笑迎了上去。
街上人声鼎沸,司徒桦拎着布料在街上晃悠,走走停停。米糕干茶,蜜饯膏药,最后两手满满地进了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
“阿娘,怎不见小姝今日出来晒太阳?”
为他开门的是一位老妇人,是司徒桦在奴市买来伺候院中那位叫小姝姑娘的。
阿娘低头答道:“回少爷的话,小姐昨日在房里作画,时辰有些晚了,今晨用过早膳后又歇息去了。”
司徒桦将东西放在石桌上,道:“这是在安顺街新开那家布坊买的,阿娘改日有空为小姝量尺,替她做几身新衣裳。墨绿那套料子,是给阿娘的。”
阿娘一惊,连连摆手:“使不得少爷,阿娘受少爷庇护,在此照顾小姐,拿着银子也住着房子,万万不可再接受少爷恩惠。”
“既是恩惠,便拿着吧。”司徒桦不打算与她争辩,“小姝若是瞧见阿娘有新衣裳穿,定是会高兴得手舞足蹈。”
“阿娘谢过少爷。”阿娘眼眶一红,欠身道谢,“少爷可要在此用午膳,我今日刚去屠户里带了块大骨和一些肉回来,打算给小姐补补身子。”
司徒桦垂眼:“那就有劳阿娘了,我去叫小姝起床。”
院子不大,是那种大宅由重新修缮,砌新墙隔开出来的小院。院中种着两棵桂花树,树旁用木头搭了个小亭,亭子里是小姝绘画的工具。几根绳子横在树枝和屋檐下,上头挂着洗净的被褥和姑娘家的衣裳。
院角的棚下堆着许多干柴,一旁晒着药材,药材边是用石头垒起来的灶台,整个小院都充斥着一股药味。
司徒桦迈上石阶,熟门熟路地拐进厢房。
房门虚掩着,一道金光透过缝隙洒在地上,屋内燃着熏香,推门而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画纸与颜料。
白坯画纸整齐地摞在木架上,木桌上铺着几张,画架上也摊了一张。屋中一侧的墙面挂着数幅画,有些是山水,有些是人物。
榻前一方的红木案几上摆着一个食盒,里头的盘子已空。
司徒桦的目光落在榻上,粉绸蚕丝被下隆起一处弧度,细听时还有均匀的呼吸声传来。他蹑步走进,在床沿坐下,拍了拍女子背部,低声唤:“小姝?”
一声轻唤,榻上那团被子动了动,随后露出一张小巧白净的脸。她缓缓睁开眼,眼尾还有未散的睡意,待看清眼前之人后,突然“唔”了一声,整个人从被窝里窜出来,扑进司徒桦怀里。
“阿桦哥哥!”女孩声音软糯,带着睡醒时的鼻音。
司徒桦轻笑一声,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后背:“慢些,你身子还未好,别乱动。”
小姝才不听,趴在他身上蹭啊蹭,声音也闷闷的:“阿桦哥哥,你都好久没来见小姝了,小姝想你想得都瘦了几分。”
“阿娘说你昨晚作画有些晚,没睡好。”司徒桦抬手替她理了理发丝,将鬓发别到耳后,“我今日给你带了好些东西,有你最喜欢的米糕和蜜饯,还买了布料,要不要起来看看?”
小姝的眼睛一亮,扑闪扑闪的,立刻从他怀里挣开,一边扒着被子往下挪,一边手舞足蹈。
“真的吗阿桦哥哥?我喜欢!我要穿的与前两日树上那只小鸟一样漂亮!”
司徒桦看着她打算光脚下底,一手去拿了搁在床底的布鞋,一手将她拦住:“先穿鞋。”
小姝鼓了鼓腮帮子,不情不愿地坐下穿鞋。
“去吧,就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米糕和蜜饯被阿娘放进了小厨房。哥哥帮你收拾一下屋子,瞧你这乱的,净给阿娘添些麻烦。”
小姝没再回话,自顾自地跑向小院。
小姝全名司徒丽姝,是司徒桦青梅竹马的妹妹,说是妹妹,但二人并无血缘关系。
八岁那年,司徒家被一群贼匪烧杀掠夺,只留下外出贪玩的司徒桦侥幸存活。待他回家时,贼匪早已逃之夭夭,也就是在这时,他发现了昏倒在枯井里的小女孩。
小女孩高烧不退,司徒桦去衙门报官无果,他一个孩童又没有银子,只能去求医馆的好心大夫救她一命。所幸他运气尚好,遇见了从庙里下山施恩的医师,只是小女孩发热太久,伤了脑子,发育也比同龄人迟了许多。
后来他给那女孩取名司徒丽姝,将她视为妹妹,甚至是家人一般的存在。他带着司徒丽姝去街上乞讨,可那些乞儿总是欺负小姝,渐渐的,他为了保护小姝而有了一身功夫。
现如今,他有了一份看起来还不错的差事,能给小姝更好的生活。屋中虽简,却也足够温馨。阿娘能照顾小姝,小姝能惦记自己,对他来说已经很好了。
收拾妥帖屋子,司徒桦起身迈向小院,司徒丽姝正坐在石桌旁吃着米糕。
“小姝,少吃些,晚上茗山堂在临安街要举办灯会,哥哥带你去看好不好?”
司徒丽姝那双大眼睛盯着他,似是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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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会?”邓夷宁不解,这遂农怎么隔三岔五就举办灯会。
李昭澜立在一侧,淡淡解释道:“是宣州灯会,我们今晚回去。”
邓夷宁看着正利索收拾行李的魏越,转身拉过李昭澜,问道:“这么突然?为何要回去?”
“想家了。”
邓夷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想与他废话,转身进屋找魏越讨个说法,奈何魏越一言不发,一问三不知。
“真不愧是你家殿下的贴身侍卫,跟你家殿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闷葫芦,孺子不可教也。”邓夷宁瘪瘪嘴,也不管李昭澜就在身后,将这话听了个全。
昨日从芙仙院回来后,李昭澜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常常是需唤两声才能回应。
映冬交代了陆英让她所做的一切,包括那次在院中的“偶遇”,也包括将画册交给他们查阅。只是那枚铜板,邓夷宁依旧百思不得其解,临走时,邓夷宁将铜板还给了映冬姑娘,映冬虽有一瞬间的诧异,但在听见二人说会继续查下去时,便放宽了心。
遂农离宣州有些路程,若是坐马车得两天一夜,便赶不上今晚的灯会。但后来一听他准备了两匹军马,邓夷宁自是没话说,甚至还有些小兴奋。自打西戎回来后,她便太久没有这么畅快地骑过马,一路奔驰,李昭澜一群人在背后险些没跟上。
等到了宣州,已是戌时。邓夷宁在马背上颠得腰背有些酸软,一行人刚落稳脚跟,便匆匆赶去了灯会。
茗山堂是宣州内的多年老店,以经营杂货为生,时常靠着一些小恩小惠吸引客人入内。今日这场灯会,便是茗山堂新任掌柜举办的。
灯会规模不大,主要在临安街,月桥上还搭了个台子给戏子唱戏,远远便听见锣鼓喧天,这会儿正唱的热闹。
邓夷宁一身骑装,在众多娇俏妩媚的姑娘中格外惹眼,偏偏她还挑了个奇丑无比的面具戴在脸上,李昭澜跟在她身后直摇头。
“夫君,我要这个。”邓夷宁一手端着桂花糕,嘴里叼着一口糖葫芦,一手指着摊位上的木剑,全然忘了两人在芙仙院还未解决的尴尬之事。
李昭澜在后面听得这声一愣,也不管她指的是何物,便对着摊主说道:“包起来。”
等三人将临安街逛了个遍,邓夷宁也吃了个饱,这才想起正事。她摸着肚子,将面具重新挂回脸上,长舒一口气,道:“殿下,千里迢迢赶来灯会到底何事,也没见魏越单独外出。”
李昭澜微微侧目:“无事,明日带你去一个地方,今晚便好好歇息,吃饱了?”
邓夷宁点点头。
李昭澜提议:“那便回家吧。”
邓夷宁站着没动,淡淡道:“殿下先回吧,我想去家中瞧瞧。”
李昭澜知道她口中的家便是被烧毁的邓府,也没说话,默默跟在她身后。
夜色渐沉,离宵禁时辰越来越近,邓夷宁在府前停留不过半刻。她什么也没做,只是盯着大门上的封条出神,在听见更夫的呼号后又缓过神。
“回家吧。”邓夷宁轻声道。
她走在前,李昭澜二人走在后。
魏越不是个多嘴的人,与李昭澜虽称得上是兄弟,但毕竟主仆有别。可自李昭澜成婚后,邓夷宁将三人的关系似乎拉到了一个平等的位置上,于是他今日格外胆大,上前一步与李昭澜并肩而行,还有些八卦。
“殿下,王妃为何瞧着一点也不伤心?”
李昭澜望着她的背影出神,魏越以为自己得不到答案,索性闭嘴不再开口。出了这条街,他看着邓夷宁回头看向自己,那一刻,他心里有了问题的答案。
“她哪是不伤心,分明是伤心过了头,不敢再伤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高僧 “你认得我
神青山巍峨险峻, 山势如神龙蜿蜒而上,云海缠绕其间,能隐约望见半山腰处的一处庙宇, 那便是名动一方的青禁台。寺庙依山势而建,山门殿巍峨雄壮,气势磅礴, 檐角悬着铜铃。香火鼎盛,常年香客络绎不绝。
今日天光正好, 邓夷宁一行人拾级而上。李昭澜一身青色长衫, 木簪素发,神色轻淡而肃穆。
寺庙的老僧上前拦住几人, 魏越递上令牌, 老僧见牌躬身作揖,低声说了几句。李昭澜点了点头,又同魏越小声说了些什么, 转身对着她点了个头, 随即便跟着老僧入内。
邓夷宁看着他渐渐走远, 问一旁的魏越:“我们不过去吗?”
“殿下有要事与高僧相商,王妃可在这庙里四处逛逛。”
邓夷宁撅着嘴,盯着男人消失的地方, 半晌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魏越跟在邓夷宁身后, 漫步而上。时辰过早,香客不多,殿中淡淡的檀香味缭绕其身,叫邓夷宁心中一片宁静。
二人晃晃悠悠来到一处偏僻的小院,邓夷宁正打算入内一瞧,忽然听见身后有一道轻软的女声:“女施主, 此处并非香客入内观赏之地,还请止步。”
邓夷宁闻声回头,见一道身着素衣的清瘦姑娘单手扶着红柱,站在门槛后。那女子瞧着年纪不大,但面色苍白,声音也有些沙哑。
“抱歉,只是姑娘面色不佳,可是身子不适?”
那姑娘摇摇头,并未回话,只是催促二人尽快离开此地。
邓夷宁与那姑娘擦肩而过,三步两回头,便是如此的上心,也叫那姑娘没撑住坐在了地上。
“姑娘!”邓夷宁惊叫一声,上前一把扶住她,对着魏越喊道,“快去叫人!”
那姑娘气息微弱,却执拗地拉住邓夷宁衣袖,缓缓摇着头:“不用,女施主可否扶我进屋?”
邓夷宁小心翼翼扶起那姑娘,姑娘身骨柔弱,几乎使不上力气,靠在邓夷宁肩头,步履踉跄不停。她不敢使劲,也不敢松手,只是紧紧搀着姑娘,跟着她的指引入内。
院落寂静,屋内亦然。一张软榻,一方木几,连木凳都只有一把。邓夷宁刚把那姑娘扶上床,就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叫。
“阿光!”
进门的是一位高壮男子,跟在男子身后的还有另一位小姑娘。二人匆匆上前,邓夷宁起身挪开位置站立一旁。男人似乎是大夫,上前一阵忙活,支使着另外一位姑娘忙前忙后。
等那弱女子服下汤药后,男子才缓缓起身,对她躬身道:“多谢王妃相救。”
邓夷宁微怔:“你认得我?”
男子冷冷答道:“承蒙昭王厚爱,贫僧曾入宫道贺二位新婚。”
“不必多礼。”邓夷宁上下打量着他,目光最后落在他那头乌黑的长发上,“你是这里的僧人?”
“贫僧澄夜,见过王妃。”
邓夷宁心里有些奇怪,打量了他几眼。眼前这男子长发飘飘,五官俊朗,与李昭澜那副皮囊有得一比,却困在这庙宇之中做一个僧人,还是未削发的僧人。
“王妃若是不嫌弃,可在此歇息片刻,殿下还需有些时辰才能出来。”言罢,那僧人回头为姑娘诊脉,又与旁的小姑娘嘱咐了几句,便退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