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50章

“快!都别愣着了!”乡长反应过来, 踉跄几步跑上前,“快去堵水!”

百姓有些慌乱,四处逃窜, 但有人立刻冲了出来, 接上乡长的话:“妇女和孩子往高处跑去!所有男人全部跟我走!带上锄头铁锹, 去河边!快!”

呼喝声骤起,一时间鸡飞狗跳,有人在街上招呼着让所有百姓带上雨具往高处的田埂上走, 有人赶紧回屋里抱出自家剩下的木板和沙袋, 踉跄着扛到河边。远远望去,一道洪流正咆哮着挤压而来,像头猛兽,要一口咽下安达乡。河道两侧的水线已快过膝盖,混着枯枝和泥沙,一步步逼近岸上。

“快——这里!这里要先堵住!”

“先去挖土!划出十来个人去挖土!”

“那边的人快退开, 小心冲塌!”

男人们站在齐膝的泥水中,顶着雨水,将一袋又一袋沙土垒起,水浪打得他们不断摇摆,甚至是跌倒,可没有一人后退。他们的腰上都缠着麻绳,有的手掌因拉扯麻绳而血肉模糊,泥水溅在脸上,几乎睁不开眼。

有个年轻的小伙子扛着木板滑了一下,连人带板滚进泥水里。一旁的人眼疾手快将他捞了起来,只是腿上磕上了滚石,划出几道口子,木板却消失在滚滚洪流之中。背后传来一声“滚远点”,小伙子一瘸一拐上了岸,用布条简单缠了几下,开始用铁锹往麻袋里铲土。

安达乡因地势特殊,几乎每年的梅雨季都会有一次洪流爆发,所以后来家家户户都备着沙袋,房子不大、没空地堆积沙袋的就负责提供缝制好的麻袋。

“跑快点!小孩都跟上!别跑丢了!”一个男人抄起两个年幼的孩子,一左一右开始往田埂上狂奔,有些体力不支的妇人开始逐渐落后,却没一人停下。

喊声中夹杂着哭泣,少年也手忙脚乱搬着木板,看着自家阿爹在水里跪着用身子堵住洪流,咬着牙红了眼眶,脚步却逐渐加快。

雨大如线,风猛如刀,天地之间已然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只剩下百姓们一声声高喊的打气声。

“再加把劲顶住,乡长已经去请人了,大家加把劲!”

一个肩上扛着麻袋的男人站在岸边,用力往下抛着,双眼通红,似是对天灾的不公,奋力一吼:“来啊!有本事冲死我!”风声将他的怒吼吞没,但众人仿佛听见了那般,身子奋力往上一顶。邻县邻乡的壮年都纷纷赶了过来,雨还没停,但洪流有了减小的趋势。

此刻的安达乡泥泞狼藉,满目疮痍。

雨后的清渣工作也在紧锣密鼓的进行中,但百姓们依旧不忘粮仓一事,他们放了几名壮年守在义仓门前,不让官府的人进去捣乱。而一些年长乡民则是坐在官府门前迟迟不动,势必要讨个说法。

张大娘坐在最前头,手里抱着一个竹篮,里面是两块发硬的饼和一把蔫掉的绿叶菜。她沉着脸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往篮子里瞧,时不时叹两口气。有人劝她先回家照顾好孙子,她摇头:“粮食没了日子怎么过?我半截入了土倒是啥也不怕,可我那孙子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有饭吃。”

官府里的老头们站在门前,手中拿着文册,却不敢开门上前向百姓解释。

安达乡归属通达镇管,可说是归通达镇管,实际通达镇的官吏却从来都瞧不起这个小乡村。镇长坐在官府内,一身泥泞还未来得及换洗,眼前是各乡的乡长。他们低着头,谁也不敢与镇长对上视线。

“都无话可说是吗?”镇长接过水盆,洗了洗手上的干裂的泥土。他手一甩,冷眼扫过众人,“粮呢?”

屋内鸦雀无声,几位乡长神色各异,或拧着衣角,或吞咽口水。几只鸟雀停在檐角,叽叽喳喳叫得几人心里直慌慌。

“问你们话呢!”镇长猛地一拍木桌,震得茶具七歪八倒,溅出一桌茶汤,“我沧州义仓被一场山洪冲垮成这副模样,倒是个稀奇之事。每年朝廷拨款落到你们手中有近千两黄金,不够你们三乡修筑一个粮仓?”

最右佝偻着背的乡长瑟缩了一下,硬着头皮道:“镇长,这属实是天灾,咱们也没防得住,再说……这粮就放在安达乡,与我们曲德县有何关系?”

“是啊,这与我们葛平乡又有什么关系。”

屋内众说纷纭,只有安达乡乡长尤显一言不发,却站得比谁都挺直。

“怎么,尤乡长如此模样,是觉得自己没错?”

“镇长,尤显自上任以来对其百姓虽不敢言尽善,可但凡有灾有难却从不推卸半分。我今日站得笔直并非倨傲,而是问心无愧。”声不在高,却掷地有声。尤显微微昂首,眼神坦然,面对镇长的逼问丝毫不退缩。屋内一众官吏面面相觑,没人想到他敢在这节骨眼上直接顶了上去。

镇长眯起眼,盯了他一瞬,忽而狂嚎几声,频频点头:“不愧是你啊尤显,好一个问心无愧。那你倒是给我们讲讲,为何这义仓的石墙如此不堪一击?为何义仓的几座粮仓里皆是空空荡荡。”

尤显面色微沉,嘴唇动了动,却并未立刻作答。

“你不说没关系。”镇长起身走向他,“我问你,仓中粮沙混堆是怎么回事?是你亲自动手调换的,还是从百姓手中收来的?你听啊,这两种选择,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回答第一种,如实坦白,还有赎罪的机会。”

尤显梗着脖子,绝不认同他的说法:“我确实不知,百姓所缴全是粮食,而我也从未对粮仓动过手脚,若是镇长不信,自可请县衙的人一查便知。”

“县衙?你倒是给本官提了个好路子。不过沧州义仓损毁并非小事,不是你我能承担的责任,既然你主动提出,本官也不好扫了你的性子,那便收拾收拾,随本官一同前往遂农,你以为呢?”

大雨并不是只宠幸安达乡,遂农这几日也跟着遭了殃。自西北山头奔涌而下的洪流绕过沧州南岭,转而直接灌入遂农境内,将原本平整的田垄冲得七零八落。入县门不过数十步,马蹄已溅得满身污泥,两道旁挤满了拖着脚步赶路的行人,全是邻县邻乡避灾的百姓。

云层压得很低,泥浆已干了一层浮皮。几个孩童赤脚踩在积水里踢竹球,脸上身上满是泥浆,嘴里哼着不着调的童谣。主街道的淤泥已清理得大差不差,而城东的通天寺却没这么幸运了。山洪顺着寺庙后斜坡奔流而下,原本立在半山的庙宇只剩下残垣断壁,半身淹没在泥水之中,只剩几位光头小和尚清理淤泥。

遂农衙门门前挂着紧急布告,写着“水灾告示”四个大字,墨迹被斜斜飞来的雨水洗得发散模糊。门前忙活着好几个衙吏,一个个拿着抹布擦着溅在四周的污泥,院中几名文吏在台阶之上垂首登记来访的受灾乡镇官员。

吆喝声、脚步声、人言交错,混作一团。

通往后院的小路旁摆着一张长木桌,堆着一摞摞洪灾修缮的批报文书,几张用彩墨勾勒过的批条摊在桌上风干,纸张微翘,杂乱无章。

此时赵振正坐于内堂的偏厅之中,厅内悬着一盏半昏的油灯,灯火微晃,映得他面色难辨。他身前的旧本已翻得卷边,书案上散着几张残页。他侧身而坐,一手托腮,一手把玩着两颗油光发亮的核桃。

从安达乡出发的一队人马,在次日申时四刻敲响了衙门的朱红大门。

这雨已经停了半日,几人一路泥泞跋涉,鞋靴尽数被水土裹住,镇长还是在敲门之前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而尤显就显得尤为邋遢。

一衙役拦住他们的去路。

镇长拱手道:“通达镇镇长,特来呈报安达乡义仓灾事。”

话音一落,身后跟着的两名官吏和尤显也低头行礼,双眼直视地面。衙役应了一声,转身招呼身后的登记文吏登记此事。

两名文吏快步走来,一边抬眼打量几人,一边记录,听闻是义仓之事,两人对视一眼,神色微变,道:“大人请移步堂内等候,知县这就来。”

镇长点头,带着众人走进堂中。官吏一左一右立于两侧,四人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堂内,接受着来往衙役上下打量的目光。

半炷香燃尽,依旧不见赵振的身影,陆英便是在此时踏入的院中。四人听见身后的交谈声,齐刷刷回过头——

尤显对上了陆英的视线。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事发 “关系可大

堂中四人皆是风尘仆仆, 衣衫沾满了泥点子,鞋靴更是分辨不出模样。发丝凌乱,神情间满是难掩的疲惫。

他自门前踏步而入, 拱手含笑:“瞧着几位满身泥渍,只怕是连夜赶来的,不如先用热水歇歇脚, 正好知县还在忙着呢。”

镇长见他年纪不大却仪态端庄,方才同官吏交谈的几句, 更显非平常之辈。虽不明白这人的身份, 却还是当即起身回礼:“回大人,我等确为求见知县而来, 只是知县大人事务繁忙, 尚未见得一面。”

陆英轻笑一声,替赵振辩解几句:“近来雨势绵延,灾情骤起, 昨夜至今连着送了好几批难民入城。知县一早便在衙门整理名册, 委实脱不开身, 诸位远道而来却未能一时相见,还望包涵。”

镇长慌忙还礼:“怎敢怎敢,是我等仓促唐突了, 未曾通传便贸然前来。”

陆英吩咐衙役, 片刻便有人搬来几盆热水,又搭了帕巾摆在众人面前:“几位先休整休整,暖暖手脚。”

说罢,陆英走至一侧偏厅,与几位文吏耳语数句,翻阅一摞呈报, 刷刷批下几道字,动作娴熟利落。

半炷香过去,路过堂中又返了回来,似不经意地问道:“敢问几位来自何地?”

几人已经清洗干净,只有尤显还在后面忙着抠指甲盖里的泥垢。

镇长立刻回应:“回大人,我等从安达乡来,接连几日的暴雨导致山水暴涨,田埂尽毁,屋舍冲塌,不得已才急急来县衙同知县禀报。”

陆英点头,沉思片刻,忽然一笑:“原来是安达乡,那边需早些处理才是。昨日已经处理了不少曲德县的灾民,说是上游的洪流冲进了安达乡,想来定是受灾严重。”

他话锋一转,语气亦随之转为郑重:“如今这天灾面前,最要紧的便是稳住百姓之心。若我没记错,安达乡可是沧州的义仓重要之地,这涌入城中的百姓众多,或许还需安达乡拨粮救灾,一同度过难关。”

镇长绞着手指,有些不太自然:“大人所言极是。”

话刚落地,赵振便踏着步子从一侧出现,几人连忙转身跪下,陆英对赵振鞠躬作揖,三言两句交代自己刚忙活完的事,正要离开堂中,却被他一把叫住。

“来都来了,便一同听听吧。这灾祸严重,谁也逃不掉啊。”

陆英脚步一顿,转身望向赵振,脸上是一贯温和的笑:“知县谬赞,小的不过只是文书杂物之事,他们几位是为灾事而来,并非小事,不敢僭越。”

“此番你见多识广,又刚整理完各个乡县的户籍一事,本官有意将灾事让你担责,日后回了东宫也好有个交代,你意下如何?”

东宫二字一出,跪下的四人默契双双对视,特别是尤显,打心里觉得陆英就是仙人下凡,是来还他清白的。

“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堂中气氛顿时转为严肃,赵振瞥一眼跪地几人,问道:“说吧,火急火燎所谓何事?”

“回禀知县大人,安达乡连日暴雨山水倾泻,冲毁田埂房屋,许多妇孺老人无处可栖,更是有因山洪落下的滚石砸伤之人。眼下首要之事便是重建房屋,修缮田埂。”镇长跪在地上,满是诚恳。

赵振眉眼微垂,视线落在木桌的卷宗上,没有抬头:“这些本官已经知晓,可是既然已有方法,为何还来衙门,是还有其他事情?”

镇长沉默了一瞬,磕巴着开口:“回禀大人,确有一事禀报。方才说暴雨致山洪倾泻,并非只是摧毁房屋和田埂如此简单,其实还有义仓。安达乡自沧州建仓以来,便挑起守护义仓重担,自始至终安达乡与我通达镇可谓是齐心协力,只是这次不知为何,粮仓受灾严重,可以说是被夷为平地——”

赵振眉头一皱,声音拔高,显然有些紧张:“粮食可有受损?”

镇长欲言又止,余光扫过身旁之人:“粮食——回禀大人,粮食全没了。”

“什么?”赵振吓得一抖,猛地起身差点没站稳,一根手指在几人之间来回颤动,“你可是认真的?这并非小事,可想好了再说!”

镇长额头沁出冷汗,连连称是:“大人息怒,实属是天灾,安达乡并非有意之举。”

尤显直起身子:“对!大人,小的乃安达乡乡长尤显,这些年对义仓可谓是恪尽职守,整个安达乡对义仓也绝无二心,还请大人明鉴!”

赵振重重一拍桌子:“什么意思?当初选址可不是随意安置,既有山势险要,必有护堤缓冲,怎会被山洪直接冲塌?义仓年年检修,你以为本官会信!”

“大人息怒,小的也觉蹊跷。实不相瞒,小的发现义仓的粮被有心之人调换,义仓现已无粮可吃。”尤显趴在地上,语带哭腔,“大人明鉴!此事绝非小的所为,更不可能是安达乡乡民所为,还请知县大人做主,为我们洗清冤情!”

赵振捏着拳头,脸色铁青:“将此事立刻记入案册,着人前往安达乡封锁义仓,不准任何人擅入。此事本官亲自过问,即刻启程!陆英,你随本官一同前往!”

陆英跟着赵振奔波的这几日,邓夷宁也没闲着。自打双腿能蹦蹦跳跳后,她常常是仗着李昭澜的名头在皇宫里溜达,惹得好些位妃子见她如此随意都有些不满,在背后嚼她舌根子。

但她也不是日日都如此得空,李昭澜为她寻来大理寺历年的那些离奇案卷,有时她能在房中看上一整日,好几次秋竹送来的饭菜都凉了她也未察觉。

“王妃,”秋竹轻轻将汤碗放在一旁,“这都申时二刻了,您还不歇歇?这卷册有这么好看?”

邓夷宁头也没抬,翻开下一页:“好看的呀,放着吧,我还不饿。”

秋竹叹了口气,将汤碗轻轻盖上放到远处的炭炉边,又特地添了些柴火,才走到她身后,压低声音道:“您如今好歹是王妃,哪还用得着这样查,直接让大理寺的人过来口述岂不更好?这虽是快过一季,可天气却不见好转,听闻好些个地方都遇上了洪灾,不得太平。”

“口述可没有自己看来得有趣。”邓夷宁眼皮都没抬,手指落在一行小楷上,语气兴奋,“你瞧这宗案,明明是个普通小贩,无亲无故无冤无仇的,却突然一日横死街头,你说怪不怪?”

秋竹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倒退一步,勉强挤出一句:“怪、确实怪,但更怪的是王妃您,还能笑着说出来。”

邓夷宁终于抬起头,忽然想起晨起后就未见过李昭澜那人,问道:“你家王爷呢,一上午都不见人影。”

“殿下一早就去了大理寺,说是去给王妃寻别的案卷,王妃不知道?”

“没啊,他没跟我说。”邓夷宁看着一旁堆成小山的案卷,“这还有这么多,再找就看不过来了,他有说何时回来?”

秋竹摇摇头:“这倒是没有告知奴婢们,不过按殿下的脚程也快回来了。”

炭炉烤的饭香满屋飘荡,邓夷宁收起卷册开始吃饭,饭菜下肚一半,李昭澜也晃荡着回了府。

“王妃呢?今日可有出去?”

秋竹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回殿下,王妃今日并未出门,此刻正在用膳。”

“正午过了头,为何这么晚?”

“王妃今日痴迷案卷,加之吃了些御膳房新做的糕点,这才晚了些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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