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夷宁低头一笑,缓缓摇头。
老鸨得到首肯,语气又得意起来:“自然,我也不会信。可老娘今日能坐在这个位置,有些事便不得不信。”
邓夷宁追问:“既然不信,又为何知晓内情。”
鸨母叹了口气,从容应对:“这也算不得内情,所以王妃大可去各家青楼里随便问,那花魁放火不过是她老婆子的一个噱头,只是为了能让那些卖身契落个好价。为了不让那些姑娘知晓,这才瞒了下来。”
邓夷宁听罢,掌心一转,拍手叫好:“言之凿凿,大篇长论,到头来却给了我一个噱头的解释,你当真以为我好戏弄?”
老鸨见她不信,索性起身跪伏在她面前,不卑不亢:“王妃,草民深知今日这番行为和言语有些冒犯,但还请王妃恕罪,给芙仙院的姑娘们留一条生路吧。四年前是玉春堂,四年后是琼醉阁,倘若还有下一个四年,大火烧起来的便是我们芙仙院了。”
邓夷宁眯起眼:“你在威胁我?”
老鸨的头更低了几分,几乎要贴近地面:“王妃息怒,草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世道险恶,女子生存本就不易,而又同为女子,王妃又何必苦苦相逼呢。”
邓夷宁垂眼看着她:“你们难道不想要一个真相和正义吗?”
“真相?正义?这些都不能换银钱,要了又怎样?”
再抬起头时,老鸨那双眼睛已红得不成样。邓夷宁看着她的目光从轻佻到迷惘,再到眼下的这般果决,老鸨再次落下一句话。
“王妃千里迢迢至此,只为伪造身份之人的一面之词,当真是为了正义和真相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生活 在眼前,在
邓夷宁先一步离开芙仙院, 留下两个男人在楼中一顿好找。从芙仙院出来后,依老鸨所言,七拐八拐进了一家小巷的酒馆。
酒香不怕巷子深, 这小小一个酒馆竟坐满了百姓,邓夷宁看了一圈,决定提了一壶酒离开。从巷子里出来, 淡淡的阳光落在她肩头,酒香被微风一吹, 一路吹进街角各巷。
遂农虽不似宣州那般繁华, 这里道路逼仄,行人却不稀疏, 街边摊贩搭起的棚子几乎占满了街道。邓夷宁小步走着, 沿着街道一路往南,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走向梨花巷的住宅区。
一户人家院门敞开, 年纪稍大的妇人坐在石阶上, 一边剥豆子, 一边哄着怀里哭闹的小儿。孩子似乎是有些饿了,扯着妇人的衣襟往嘴里送,她抹了抹汗, 只好草草剥开丢进嘴里嚼碎, 吐在手心里,再送到孩子嘴边。
邓夷宁站在拐角处,将一切尽收眼底。
那孩子吃得着急,呛了几下又哽咽着哭出声。屋内传出男人的呵斥声,由远及近,片刻后便见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走出来, 嘴里骂着,手里拎着不知何物,直往妇人身上甩:“老子白天休息你让人不得安生,生个没出息的丫头片子,要你有什么用。”
妇人没吭声,弓着背将孩子护在怀里,嘴里哄着孩子直说“别哭了别哭了”。男人骂爽了便也作罢,一摇一摆走回屋内。
邓夷宁站了一会儿,终究转身离开。再往前走,有几个商贩围在街角吆喝,一个卖麻饼的老头扛着竹竿,吆喝着:“新出炉的麻饼咧,五文钱两个——”
偶尔有路过的百姓站定摊贩前,看了看,又嫌贵,于是讨价还价:“五文钱三个卖不卖?”
摊贩老头满脸皱纹皱成一团:“大哥,面钱都挣不回来。您瞧我这馅儿,还是今早现炒的芝麻。”百姓依旧不依不饶,老头咧嘴笑,眼里却满是无奈。
邓夷宁提着酒壶走过街角,看见几个小孩儿在拐角处的空地上用石子玩投壶的游戏。最小的那个头有点大,衣裳也破了洞,脸上还有块不大不小的泥痂,却玩得格外投入,扔中一个便高兴得直拍手。身旁那个年纪略大的男孩将石子踢开,说算不得,要按照规矩来。几个孩子就这么吵着嘴,谁也不让谁,声音又高又亮。
她在街口停住脚步,目光穿过长河,落在对岸的临水的空地上。空地上搭了不少棚子,里头住着临时安置的灾民。她看见几个女人围在一口大锅前烧水,锅底烧着从身后树林里捡的树杈,冒着浓浓白烟。孩子们就这么围着大锅转圈跑,热了就下河玩水,冷了就上来烤火。
也有男人在河中捉鱼,捉到了今晚便能加餐,孩子们也有肉吃。只是过了许久也没见男人们从中摸出一条鱼,倒是见不少妇人从身后的林子里走出,似乎是摘了野果子。
邓夷宁有些恍惚,这种日子虽是平平淡淡,却也有盼头。打小她便偷摸去姨娘家看她舞刀弄剑,后来又在军营里杀伐多年。对于她而言,受了委屈就得拔刀,受了打就得还回去。她是无法理解像老鸨这些人,分明已是孑然一身,却还一声不吭,甚至被欺负了连一句怨言都说不出口。
那妇人被男人打骂却仍坐着哄孩子,那麻饼老头明知亏本买卖却还赔笑卖力,那些流落至此的灾民连房子都没了,还能如此豁达乐观。
邓夷宁握着酒壶的指节微紧,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像是第一次真正地走进百姓口中的生活,不是在边境,也不是在话本里,而是真正的、活生生的人。
在眼前,在此刻,在滚滚白烟之中。
她站在河畔,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异类。不愁饱腹,也不愁天寒天热,手中还有一壶清酒,身后也有人兜底,就连今日出门也只是为了查案,好像这种生活从未靠近过她。
她甚至有些恍惚,若是当年自己没有入营,若她只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儿,会不会也会像那妇人一般低眉顺眼过日子,为了家中的柴米油盐起早贪黑的干活。
会,定是会的。
风起了些,吹起河边的尘土翻滚,她拎着酒壶站在河边,一身华服格格不入,却无人注意过她。
“王妃如此惬意,真是好酒好风好雅兴。”
邓夷宁闻声转头,是许久不见的周肃之。她一脸不可思议,眼神落在他身后,却没有任何人:“周公子?你何时来的遂农,伤好些了?”
周肃之微微蹙眉,不答反问:“安达乡一事查的如何了?殿下可有想法?”
邓夷宁上下打量着他,想他既能如此问出口,便是李昭澜知会了他这些事,便将近日的结果告知与他。末了,还接一句:“季寺卿同我们一起住,周公子可有落脚之处,小院不大但也能多容周公子一人。”
“季淮书也来了?”
邓夷宁啊了一声:“殿下没有告知周公子此事是季寺卿主办?殿下只是监察一职,往宫内传信罢了。”
周肃之尴尬一笑:“他……他没跟我说,所以不知道。”
邓夷宁看着他有些别扭,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周公子这几日是干什么去了,瞧着比上次要胖了不少?”
“是吗?”周肃之张开手,左右看了几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是啊。连着几日都是好酒好肉,若是瘦了,对不起我花出去的银子。对了,不知王妃是否方便带我去找殿下,这些日子有些事想与他当面说说。”
“随我来吧。”邓夷宁提着酒壶转身,周肃之跟在她身后,一路也不言语,穿过街口的熙攘,她走回到了那条小巷。
孩童还在玩着石子,麻饼老头依旧卖力吆喝着,她上前带走了四个。小巷里的妇人依旧坐在石阶上干农活,怀里的孩子被放在一旁的篮子里,似乎睡得很香。
推开府门,院中除了几位忙碌的下人,还有一位许久不见的男子。
“魏越?”
魏越正撸起袖子擦拭自己的佩剑,闻声回头行礼:“王妃。”
邓夷宁望了眼门头,又看向他,说话有些磕巴:“你、殿下知道你来这里?”
“正是殿下告知的地址,”魏越点头,将目光落在周肃之身上,“但不知周公子也在此。”
周肃之微微一笑,靠近魏越,二人除了打招呼还说了几句小话,邓夷宁也不感兴趣,将酒壶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自屋中取了两个青瓷小盏。又去小厨转悠了一圈,吩咐了丫鬟准备热茶与点心,再换了身衣裳,回来时已见周肃之坐在树下的藤椅上闭目打盹,魏越已不知去向。
邓夷宁歇了会儿,烫了点酒,一点点倒进盏中。这般静坐,不觉间已至申时末刻,黄昏将近,院子里光影斜落,屋檐下的风铃轻轻晃动着,发出细碎的声音,丫鬟又走近添了壶茶,悄声告知晚膳已备妥当。
周肃之是被夕阳的暖光晃醒的,他揉了揉眼,偏头看向还在小酌的邓夷宁:“这太阳都快下山了,殿下还未回来?”
“醒了?”邓夷宁放下小盏,回应,“打更人刚过,快酉时了。”
话音刚落,大门处传来一阵动静,李昭澜与季淮书自外头进来。二人一身尘气,李昭澜手里还提着一包东西,邓夷宁看了一眼,只简单打了声招呼,没动。
丫鬟赶忙上前接过,被李昭澜抬手躲开:“不必,给王妃带的点心而已,去小厨找个盘子装上。”
丫鬟领命退下,李昭澜顺势挨着邓夷宁坐下,还不等他话说出口,邓夷宁就先一步拉低他的身体,几乎是贴在他耳边开口:“魏越今日来了府上,跟周公子说了几句小话,等我换了身衣裳就不见了人影。周公子是我在河堤旁遇见的,他说有事同你商量,我这才将他带了过来,你们是不是瞒着我些什么?”
李昭澜闻言先是一怔,旋即低笑一声,神色有些收敛不住,看向她的双眼充满宠溺:“想什么呢,魏越是回来送信的,我知你还放不下苏青青的事,便让他去接着查。我不想你多心,又怕这事落空,叫你白高兴一场,这才没同你细说。周肃之是有自己的事,他跟魏越有交易,具体我也不了解。”
邓夷宁将信将疑,正要说些什么,李昭澜却已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捻两指:“手怎么这么凉,快进屋。”
她瞧着院中人多,想挣脱,终究没抽回去。就在此时,身后响起周肃之懒洋洋的声音:“怎么,跟殿下告状?”
他目光落在二人牵住的手上,笑出声:“欺负我孤家寡人一个?”
李昭澜侧身踢了他一脚,让他闭嘴。
“王妃说今日你在院中跟我的侍卫说小话,都说了些什么?”
邓夷宁睁大双眼,没想李昭澜直接把她卖了,于是也给了他一脚。李昭澜啧了一声,没躲。
“我有求于他,找他办的私事有下落了,这才说了两句话。”周肃之转头对上邓夷宁心虚的眼神,“王妃以为,我有事瞒着您与殿下?”
邓夷宁没理他,转过李昭澜的头,又小声嘀咕两句:“殿下难道不觉得周公子胖了许多,与上次见面有些不同?”
李昭澜心里一紧,眨眼的频率明显加快:“不同?是吗,还是夫人眼尖,我瞧着没什么区别啊。”
女子的直觉让她觉得李昭澜明显有事瞒着她,但基于上次二人谈心之后的诺言,李昭澜又不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保持着怀疑的眼神,邓夷宁缓缓点头,没再深究此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银票 “都是农户
李昭澜是在邓夷宁睡过去后离开的房间, 偏房里,周肃之和季淮书正围在木桌上的红烛前,各自面前摆了一杯茶水, 听见门前传来动静,二人几乎是同步起身,脚下的木凳咯吱一声, 往后移了一分。
季淮书警惕道:“睡下了?”
“嗯。”李昭澜点头,“说说吧, 查到了些什么?”
二人对视一眼, 周肃之先开了口。
“青禁台的那个禅师跟沈家大小姐的事,都知道了吧?但沈姑娘的爹沈奉天打算棒打鸳鸯, 让自家女儿嫁给另一个男人, 这人你也认识。”
桌底,季淮书的脚踢了周肃之一下。
李昭澜追问:“谁?”
季淮书重重咳了一声,身侧的周肃之憋着笑, 憋出三个字:“季淮书。”
李昭澜呛了一口茶:“季老太太还没死心给你物色娘子?”
季淮书脸上是止不住的尴尬,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会有许多小动作, 喝完茶就开始倒茶,满上茶水后就盯着跳动的烛火,时不时吐出小口气撩拨那火苗。
“大方点, 跟我们说说。”周肃之推了推他的手肘, 道。
“没什么好说的。”季淮书挥了挥手,拉回正题,“魏公子回来所为何事?”
周肃之举手插嘴:“私事,我的,不便透露。”
季淮书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道:“好, 那就言归正传。”
上次在周府匆匆一别,阔别多日不见,周肃之奉命去了趟南永州,摸清了南永州是何人在贩售盐。
“从打行抓了一个运盐的伙计,说是一个叫‘连哥’的人下的镖,每次都是半夜将货放在打行门前,银子就藏在货中,次次都是这样,从不见人。后来去了一个村落,发现他们所用钱财全是造假的,那些百姓平日里都是集中去城里卖货物,村里还有个商货店,里面的东西都是老板隔三岔五去城里买回,赚个路费。我打听了一圈,说当地百姓几乎都不在那里买,因为价格昂贵,商货店一斤白面能抵城里一斤半。”周肃之顿了顿,继续道,“但那老板还有一项买卖,用银票换铜板,比商行的价格高半成。”
季淮书诧异道:“半成?这买卖不错,但商货店不就亏了?”
“没错,银钱上他是亏了,可店里那些货可不亏。百姓从他那儿换了铜板,自是不会再去计较买米粮多的那些钱,毕竟米粮不是天天都买,但钱可以天天换。”
“天天换?都是农户,哪儿来这么多银票?”季淮书不解道。
“这你就不懂了,只要商人想赚你的钱,就没有他们想不到的法子。”周肃之道,“村里隔三岔五都有去城里的人,牛车后的木斗里能坐两三个,这些人在村里便担着铜板换银票的作用。南永州商行多,不同商行所兑换的利息不同,一分两分,有些放私贷的那便更为猖狂。商行收利,商货店则放利,这一来二去的,几家都有的赚。而这商行与南永州众多商户素有来往,你们猜,那些假的是从哪里传出去的?”
季淮书接过话茬:“这还用猜,定是商户所为。商户从百姓手中赚钱,自不会让一箱箱铜板在家吃灰,而此时便是他们调换真假铜板的最佳时候。但此事无从查起,如今南永州几乎每家每户手中都有假铜板。此事亦不能放在明面上,若是让百姓知晓自己辛苦赚来的钱是假的,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