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64章

“不敢不敢,小的全听同知大人的。”

“前几日暗线来信,称有人一路摸索到了黑鲨。如今就在我们地界,你去找找那人的踪迹。”田明风眯着眼,窗外是来往的扫洒之人,“记住了,此事你亲自去办。另外,跟踪葛少科的那批人都撤了吧。”

耿聿司不解道:“为何?咱们还不知道他到底跟谁在做交易,就这么撤了岂不浪费之前的努力?”

“他有警觉了,此事不宜过度。若不是那日我提早来衙门,那封信就被他看见了。”田明风叮嘱道,“去吧,万事小心,不留痕迹。”

田明风独留房中,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底阴影深重。还未等他喘口大气,一侧的屏风后走出一人。

“同知大人这是想反悔吗?”

来人正是本该在安达乡的陆英,田明风眼皮一跳,面对此人他依旧是九分警惕一分畏惧。此人为官不足七日,名头却早已传遍了整个沧州。

陆英一袭青衫而出,气度清俊,步履缓慢,方才还一脸凶恶的田明风却如同耿聿司一样,毕恭毕敬地跪地行礼。

田明风背脊发凉,手指发颤:“大人明鉴,下官并未有此意,只是此举已是最佳选择,只有刘仲仁死了,张白的尸首才能有个交代,才能撇清大人的嫌疑。”

“他得死在赵振后面。”陆英大马金刀地坐在田明风的位置上,“不然,死的就是你。”

“是!下官这就亲自走一趟遂农,除掉赵振,还望陆大人信守承诺,将那布帛彻底销毁。”

陆英话音一转,笑道:“那是自然,不过今日前来,我还有一个疑问。”

“那布帛记载郅州军备库的三千精铁,原本是送往枝靖府交于靖王殿下,可为何这些东西会不顾路途颠簸,入了你们沧州的军备库?更奇怪的是,这三千精铁虽在你们军备库,可为何要将这好好的精铁浪费,制成盾牌啊?而且,同知大人只是分管粮饷、水利、户籍以及巡捕之事,这军备一事乃卫指挥使司全权掌管。田大人的手,是否未免伸得也太长了点。”

田明风咬牙切齿道:“此事下官也是受人唆使,自是也不懂为何要白白浪费精铁,至于卫指挥使司……陆大人,有些事不是下官不想告知,而是不能告知,还请陆大人免开尊口,以保全性命。”

“也罢。俗话说的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也不想知道你的那些腌臜事。最迟三日,我要你亲手提着赵振的首级来见我。”陆英转身离去,独留田明风一人跪在原地。他起身走向房门口,招呼来两个洒扫之人入内,自己则走向清风街巡按司。

清风街一阵繁华热闹景象,巡按司门前却一片冷清,挑夫路过都不自觉加快脚步。下了马车,田明风直奔正堂。

“洪尚康!滚出来!”声如洪钟,震得房中还在抄书的小吏们纷纷抬头张望。

有刚来的小吏低声嘀咕:“这不是衙门的同知吗,怎得这般凶悍?”

田明风直奔三院的主事内宅,守门的书童刚开口一句,便被他一手推开,随即一脚踹开了房门,书童这才堪堪补完句子。

“……大人他不方便。”

门内景象顿时入目,两具交缠的身子猝不及防,女子尖叫一声,忙抓起被子遮身。田明风目不斜视,上前几步,抬手便是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洪尚康脸上,喝声如雷:“滚!”

女子吓得瑟瑟发抖,胡乱套上衣裳,连鞋都没来得及穿齐,慌忙跑出房间。

洪尚康丢了面子,面色骤变,被这一掌打得眼角火辣,心头大怒,猛地一推。田明风顺势撞在了柜角上,撞得器皿叮当作响。

“你个老不死的,疯了不成!”洪尚康怒吼道。

田明风捂着后腰,眼中杀意一闪,咬牙切齿吐出三个字:“洪大宝!”

闻言,对面这人脸色骤变,扑上前死死捂住他的嘴,眼睛往窗外瞟着,威胁他:“你给我小声点,外面有人!”

田明风呼吸急促,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眼中戾气未散,还是慢慢冷静了下来。洪尚康松了手,自己抄起一侧的衣裳穿上,一边整理一边问:“什么事值得你这么慌张?”

田明风喘了一口气,冷笑:“你还有脸问?让你去遂农这么重要的事,你竟然交给刘仲仁那个废物!”

洪尚康慢悠悠系好袖带,似笑非笑:“我怎办事,何须与你交代?田同知,这清水街的巡按司主事可是我啊,我要谁去,就谁去。”

“放你娘的屁!”田明风猛然一拍桌子,瓷器震响,“洪大宝,你少给我摆官架子。这巡按司你怎么进的,你最好是这辈子都别忘。别以为手里捏了几条见不得光的事,就真当能在沧州予取予求。”

洪尚康的动作终于一滞,脸色阴沉了几分,却仍倚在桌边,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田明风冷冷盯着他,声音压了下来:“其他的事我不与你算账,但眼下,赵振,必须立刻处理!”

洪尚康皱眉道:“你方才自己都说过,刘仲仁已经去了,顺利的话如今已在返回的途中。”

田明风看着他没动,目光如利。那刘仲仁是什么货色,上梁不正下梁歪,就洪尚康这猴急模样,指不定刘仲仁去遂农是何目的。

这么想着,田明风打算诈他一下。

“他回不来了,大理寺卿也在遂农县衙,刘仲仁定是带不走他的。那小子估计早就钻进窑子快活去了,你指望不上他的。麻溜收拾收拾,连夜赶去遂农,最迟后日,我要见到赵振的人头。”

洪尚康已穿好中衣,此时正一边系腰带,一边抬眼看他,狐疑开口:“你怎么知道?”

田明风喝下一口水:“我自有法子,你少管。让你杀个人怎么磨磨唧唧的呢?怎么,许久没杀生,生疏了?”

洪尚康盯他半晌,心头越发不解,却也知田明风捏着自己的把柄,面上只笑了一下,随手将方巾扔在桌上,阴声道:“五百两,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田明风双目狭长,微微眯起:“你胃口是不是太大了?”

洪尚康斜睨一眼,目光阴柔又带着几分算计:“田大人,那可是遂农县衙的知县啊,官家人,寻常百姓自是要不上这个价的,更何况你要的急。”

田明风心一横:“行,我先给你两百定金,人头带回来,剩下的我自会给你。”

田明风猜测不假,刘仲仁带着乌泱泱一群人出来后,在街角处不知说了什么,那伙人四散开来,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邓夷宁思索再三,将赵振装扮成灾民,混进了衙门旁的那间小院。赵振乖乖听话,不说不问,任由邓夷宁差遣。临走时,他还眼巴巴地看着邓夷宁,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邓夷宁笑着安慰一旁哭闹的小孩:“别担心,他们都很好相处,等房屋修缮完毕,你就能回家了。”

院里的难民都是外乡人,没见遂农的知县,加上他们都是邓夷宁一手安顿的,此刻自然没能认出赵振。邓夷宁告诉他们,赵振之前是在河堤旁的草棚里生活,但那处的难民都成群结队,赵振一人受尽了苦,这才安顿至此。

难民们都是好人,听见他受了欺负纷纷感慨不易。也就是赵振那副老实人面孔能唬人,若换了别人,哪能信这等荒谬的话。

季淮书眼力见不错,又从其他难民营找了两个孤身一人的百姓凑数。等安顿好一切,两人想起那刘仲仁并未离开遂农,沿街一路打听,发现此人竟去了芙仙院。

芙仙院内灯火辉煌,檀香氤氲,歌女的歌声伴着丝竹弦音,声声入耳。季淮书今日一袭青衫,衣摆收得利落,腰间佩刀未卸。整个人立在烛火光影中,眉目如画却并非柔弱,五官棱角分明,带着一丝英气。方才一进门,便有几名娇俏姑娘拥簇上来,笑声清脆,将他团团围住。

邓夷宁笑得好看,低声揶揄:“果然是面如冠玉,这些姑娘们怕是没见过你这般俊俏公子。季寺卿,平日在大理寺可有受到这等爱戴?”

季淮书用手臂挡着那些姑娘,叹了口气:“将军可就别打趣我了,这些姑娘不过是正常待客罢了,若是换作别人,她们亦是如此。”

邓夷宁故意压低声线,笑眯眯地看着他:“那沈家大小姐可是跟你有婚约在身,若是知道你远在千里之外的青楼鬼混,人家沈家会如何想你?”

“将军多虑,就算不出入青楼,我与沈姑娘的婚约也不能作数。拆散有情人这等事,我季某干不出来。”

二人边说边挤出人群,偌大的芙仙院楼宇成群,房舍间灯火如昼,觥筹交错。在青楼寻一个嫖客难度,无异于去饭馆找一个不饿的人,刘仲仁不回衙门复命,反倒来此逍遥快活,心思昭然若揭。

进入倌阁三楼,二人终于透过一扇半掩的窗户瞧见刘仲仁的身影。他揽着两名粉衣姑娘,嘴里酒水不断,手上更是放肆,那姑娘衣衫半敞,神色不见羞赧。季淮书只余光瞥见,便急忙转过头去,躲开这刺眼一幕,喉结轻轻滚了滚,眉目冷肃。

三楼的房间近乎满客,稍有停留便会引来侧目,邓夷宁转念一想,示意他跟上。走过仙鹊桥,入了对面的清歌阁,在四楼的偏房里倚窗而坐,能勉强瞧见刘仲仁的屋子房门。

里面烛火过半便会更换,邓夷宁等得昏昏欲睡,直到来往的人逐渐变少,刘仲仁方才摇摇晃晃走出房门,脚步踉跄,口中似哼着曲子。邓夷宁与他默契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起身,悄声跟了出去。

出了芙仙院才惊觉天色已晚,打更人恰时路过,敲着铜锣宣告此时为亥时三刻。刘仲仁脚下虚浮,走走停停,一路到了河边。河边遮掩较少,两人只能躲在远处的房屋后,远远瞧着他。

刘仲仁蹲在河边,酒气上涌,俯身连吐数口,手臂撑在岸上,异常狼狈。待吐到几乎翻出胆汁,他才踉跄着捧起一捧河水漱口,抹了抹脸上的水,长吁一口气,缓了过来。

他沿着河堤慢慢踱步,恰巧卡在邓夷宁的视角盲区,突然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走。邓夷宁正奇怪,欲要探头细看,耳边破出一道风声,一柄飞镖直直扎在邓夷宁身侧的木柱上。

夜色沉沉中,一道黑影迅速逼近刘仲仁,手中寒光一闪,直扑刘仲仁要害。刘仲仁方才吐过一阵早已清醒不少,此刻慌忙躲避,顺势抽出防身短刀格挡。几招下来,身上早已添了几道伤口,连带着短刀都拿不稳。

黑衣人出手狠辣凌厉,招招直取要害,毫不留情。邓夷宁在暗处看得分明,心下陡然一紧,低声道:“不能等了,刘仲仁若死,我们便失了进沧州州衙的最佳机会。”话音刚落,她也抽出防身短刀,脚尖一蹬,身形如风,直奔黑衣人。

季淮书低骂一声,紧随其后,衣袂翩翩。

刘仲仁看眼前杀机逼近,正心慌意乱,骤然又见身后两道身影掠来,心头更透凉,近乎绝望:“完了……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黑衣人刀锋迅速,却被突然闯入的邓夷宁短刀一横,翻身一躲,失了刺杀的机会。她干净利落地架住对方攻势,翻腕回斩,快若雷电。铁器相击,火花四溅,黑衣人明显一愣,他以为来人也是取刘仲仁项上人头,怎料刀尖直逼他而来。

刘仲仁身中数刀,见两人并非来杀他,便要趁乱逃走。季淮书瞥眼见他,立刻跨步拦下,反手将手中长剑顺势抛掷。

“接着!”

长剑在地上划出一段路,却被泥沙阻挡了进程,离邓夷宁还有几步。她也不急,趁着对方出手之际顺势后退,调整身位至长剑之上,等黑衣人反应过来早为时已晚。她手一抄,干脆利落地握剑而起,身影与剑融为一体,英气逼人。

长剑到手的邓夷宁仿佛换了个人,招招致命且力大无比,黑衣人攻势锐减,手臂的伤口逐渐增多。抵挡片刻后,黑衣人心知不敌,低喝一声,猛然跃身而起,踏着一旁的矮墙翻上屋顶,匆匆消失在视野之中。

邓夷宁也不是毫发无伤,那人善暗器,好几次飞镖都擦着她的脸划过,双手双脚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口。她只抹了把脸上的血痕,走向季淮书。

季淮书正用力扯着衣裳为刘仲仁包扎,只剩下腿部的两道伤口,邓夷宁掀开看了一眼,道:“腿上的不深,先带他回去。”

刚扶他起来,胸口已被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一丝血,季淮书只能再撕下一条衣料叠在上面。邓夷宁也取下自己的腰带系在他腰腹间,扶着刘仲仁上了季淮书的背。

三人再次隐入夜色。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灭口 “他们想要

刘仲仁从昏沉中醒来时, 鼻腔满是药香。眼前一片模糊,四肢也被绷得死紧,触感像是麻绳。粗糙的绳索勒紧四肢腕骨, 隐隐作痛。他心中骤然一凉,刚绷着身子挣扎一下,腹部的伤口猛地牵扯, 剧痛如刀割凌迟,逼得他闷哼出声。

他不知此时身在何处, 却听见布料轻轻摩挲的声音, 似有人起身朝他走来。刘仲仁屏息,耳力分外敏锐, 随后是一阵女声响起:“醒了?”

刘仲仁记得遇害当晚是一男一女救的他, 昏迷之际听见过女人的声音,但不是方才开口之人。那男人包扎伤口的方法极为粗暴,没两下他就晕了过去, 后面便是持续不断的高热, 似梦似醒。

那夜血战, 季淮书背着他一路走回了小院,夜色已晚,邓夷宁不敢耽搁, 只能就近找了个大夫简单处理他的伤口, 谁知半夜却高烧不止。邓夷宁以前在营中没少受伤,深知腹部这一刀刀口极深,若是没有上好的金疮药厚涂,怕是撑不过几日。

思来想去,她想起了一人。

沈府后院,药香氤氲。

邓夷宁天光一亮便冒昧敲开了沈府的大门, 下人禀报是邓夷宁上门,沈郜搭了个披风便亲自安顿好一切,还派马车将刘仲仁跟季淮书一并接到了沈府。

沈芮宜听闻此事时还在浴桶里泡着,早晨练剑时出了一身汗,此刻也顾不上缓解身心,吩咐丫鬟拿了套干净的便装套上,直奔后院。

她一进门就将目光落在邓夷宁脸上,后者闻声转头,那道伤口便显露出来。她什么也没说,转头跑了出去,沈郜在身后教训了两句。再次进来时,手中已经多了两个小罐。

“宁姐姐,这是最好的祛疤膏和消肿药,能直接上脸的,你拿去。”

邓夷宁也不扭捏,接过道谢:“多谢。今日耽搁你们沈家一行人了,日后我定携王爷再登门拜访沈老。”

“王妃言重。”

沈芮宜看着她那道疤,有些好奇:“这道口子能在脸上,宁姐姐可是遇到了棘手之事?”

邓夷宁想了想,只说是一名刚抓获的要犯,不提及刘仲仁的身份。

“要犯?”沈芮宜眼神一亮,忍不住追问,“难道是偷盗安达乡义粮的罪人?宁姐姐抓住了?”

邓夷宁愣了一下,凝眸望她:“你怎会知道这么多?”在察觉粮食是被调换后,安达乡众人立刻封锁了这等消息,连百姓都不让进出,外界只知道是义仓被洪水冲塌,根本不知道里面的细节。

“洪水之后我家开了施粥棚,遂农一下涌进大量百姓,我也是多嘴一问,知晓安达乡义仓被毁,好多乡县都没粮吃。但若只是被冲塌,为何不能将那些洗洗还能吃的粮食收集起来,度过眼下难关。于是我留了个心眼,派人绕到安达乡后山,打听到了此事。”

沈郜也不知此事,听闻自己女儿插手官家查案,气不打一处来,可邓夷宁又在眼前,只能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沈芮宜视而不见,转头躲开。

邓夷宁却忽然笑了,她上下仔细打量沈芮宜,仿佛看到了十几岁的自己。她头脑清晰,有勇有谋,既□□又英爽,倒是个不二之选。

等平定刘仲仁后,沈芮宜拉着她上街游玩,意外撞见几名身着官服的衙吏手持画像,挨家挨户打探画像之人的下落。

沈芮宜眼尖,小声惊呼:“宁姐姐,那不是……”

画像之人正是躺在沈府后院的刘仲仁,邓夷宁示意她别慌,二人拐进一家酒铺,避开了那些人的问询。待回了沈府,关上房门,邓夷宁拉过她的手,与季淮书一同抱手看她。沈芮宜心里毛毛躁躁的,想了一圈也不知自己做错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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