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嚷的声音消失了,屋子又重归于清静。
吞没了梁肃残余的不耐,也吞没了思绪的枷锁, 仿佛有什么就快要挣脱而出。
那些暗藏得极好的、忍抑得极好的心思, 不知为何就在这无人的孤寂中, 蠢蠢欲动了起来,如噬心的细蚁爬遍了他全身。
浑浊,阴晦,一如眼前这碗深褐的汤药。
他与捆缚的麻绳拧着狠劲,耐着额间渗出的薄汗, 一寸寸沉然俯下,张嘴咬上了碗缘,紧锢在牙关中,慢慢抬了起来。
下颔在沉默中蓄着势,算着力度。
旋即回身借腰脊猛地一拧,冷冷将瓷碗砸上了床槛!
脆裂一声暴响,汤药泼洒,碎瓷四溅。
他仰头起身,吐出锋利瓷片,粗麻顿时被割开。
腕骨一挣,便破开了这道所谓的束缚。
没了绳索的遮掩,手腕上缠绕的红痕,一下子新鲜地落入眼帘。
仿佛方才近在咫尺的情动与克制,皆清晰地烙于皮肤上,仍在灼烧着。
一路烧到了心口,烧到了脖颈。
那里,还残余着她留下的香气。
他黯然埋头,心脏忽而不可遏制地跳动起来,挣扎不得,解脱不能。
只抬起冰凉的手,慢慢贴上了颈间被她勒出的伤。
太浅了。
怎么够呢?
只是这么想着,指刃便无声使力,唯恨不够,顺着蹭破的皮肤狠狠按了下去。
宣泄着那些森深的,痛苦的,不能宣之于口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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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马加鞭的车架疾行于林间山道上,颠簸的震响盖去了身后的任何旁杂。
宋知斐在车内打开收到的密报,顿时出神凝眉。
袁肆自豫州至此,一路气焰嚣猛,势如破竹,照理见宁武关守军薄弱,皇城微垂,当一鼓作气,即刻入关才是。
可她接得的讯息却是,袁肆竟在关外数十里驻扎休养,久久按兵不动。
宁武关虽踞险而立,易守难攻。她却不信袁肆能有如此定力,只怕是其帐下谋士进献良言,阻其冒进。
可兵贵神速,拖延日久,愈耗军给。
他们究竟是要做什么……
马车骤然剧烈一刹,被勒停的马儿扬蹄厉鸣!
宋知斐被震得断了思绪,险些失稳。
她知阿婵驾车素来稳当,不由掀开了车帘。
“小姐,此处有军中铁蹄印记。”
顺着阿婵紧急的声音,宋知斐抬眼望去,只见这片泥地上当真布着凌乱的蹄印,不似行军,更似逡巡回环。
可此处偏僻,又并非官道,哪来的守军巡逻——
风吹叶落,如寒刃丝丝擦过人的皮肤。
宋知斐心头一震,当即反应是叛军。
“阿婵,快掉头。”
话音未落,一支利箭刺破风声,穿林而来!
阿婵拔剑劈斩,兵刃击鸣,震响林间。
万千杀意一触即发!
数十名悍贼骤然冲破林影,持刀杀出,漫天飞箭落下,来如暴雨!
随车暗卫即刻飞身拔剑,刀剑交击,疾如雷电。
恶战之中,一记射偏的箭不慎被疏却,穿隙而去,竟直中马匹!
惊痛的烈马一瞬入狂失控,仰天蹬蹄,凄厉长嘶,刺入了所有人的心弦。
“快救小姐!”
车身几近被掀倒,在猛烈的震荡中,宋知斐强撑着牢牢抓紧了对侧的扶栏,随时准备应对到来的险况。
就在这时,一道疾利的破风声忽的划过,宋知斐还未听清,被狂马引拽的车厢就像崩断了的筝线,骤然失了牵引!
马车不可控制地被甩脱出去,密集的刀剑声尽数被灌入的风冲没,剧烈的颠簸吓得她不得不闭上了眼,攥紧扶栏的手不断渗出冷汗。
“砰”的一声钝响!
车身剧烈晃了几下,宋知斐以为是马车砸裂了,可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未曾袭来,她顿时睁开了双眼——
一大片暗红的血影赫然撞上马车,顺着窗格慢慢地、沉重地滑了下去!
与她仅有一窗之隔。
她屏着呼吸,在车内看得一清二楚。
马车彻底停了下来,车外的刀剑声却仍未休止,甚至更为激烈。
她不知战况,指尖抵开了一线窗缝。
只见窗下瘫倒着一名死兵,一剑刎颈,鲜血如泉,半个脑袋都斜斜挂在了一边,依稀还能见得寸断的白骨!
她的随侍暗卫中,何时竟多了如此狠戾的人物。
宋知斐来不及思索,很快移开了目光,心头的不安与惊疑却到达了极点。
不远处的刀光剑影正缠斗得不可开交。
对方身着轻甲,个个来势悍勇,不畏生死,只为夺命。
纵然人数已灭减不少,却仍能占得几许上风,也不知此番鏖战要撑到何时才能了结……
一线窗缝里,宋知斐密切注视着战局,眸光被暗影遮覆,如紧凝的湖面,被压抑得没了任何声息。
就在这一刻,一记飞刃蓦然贯穿了贼兵的咽喉!
闯入了窗缝的狭窄视野,闯破了宋知斐眼底的灰寂。
心跳一瞬停了摆,松零如星的预感逐渐凝起,随着眼中的亮色不断浮上。
她没有动,却看到了简落狠绝的剑光,寒凛飞旋的衣角,轻捷如燕的身影。
所有熟悉的一切,都像在告诉她——
梁肃来了!
看清少年溅血的苍白侧容时,宋知斐惊顿了视线,连呼吸都凝却。
贸然多出了一个杀气冷厉的人,一众影卫怎会没有察觉。
眼见这人昨夜才刚大病一场,今日便敢透支元气如此杀敌,甚至夺得了敌人的剑,还能双锋并使,一挡一刺,一劈一挑,起落干脆,招招致命。
纵使阿婵经年习武,见过各式高手,也不由出神错愕了一瞬。
最后一名贼兵咽气倒下,荒林息止了风声。
众影卫的目光,齐齐落到了这位身手不凡的不速之客身上。
少年一身玄黑粗衣,装束简易,身骨立如劲节寒竹,冰沉的眸也似无尽寂渊,吞没血气,风澜无息。
沾尽杀戮的银剑脱手而出,斜刺在地,残血顺着剑脊缓缓滑落,无声落入了尘土。
他却像看不到旁的似的,空深的视线直落向不远处的马车,以手背擦了擦面上的血渍,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牵引身体,一步步走了过去。
见这样危险冷戾的人,竟如此目空一切,带着明晃晃的意图直朝小姐身在的方向走了去,暗卫中立即有人看得按捺不住。
可方才若不是此人及时现身,切断套索,稳住马车,他们的小姐只怕也早已命悬一线……
受诸般矛盾与顾虑所困,暗卫们没能拿定注意。
直到,马车的帘子被小姐抬手掀开。
一双剪水清眸带着难掩的心切蓦然探出。
微风拂动细碎的发丝,擦过她额角撞伤渗血的皮肤。
她看着那满身血气的少年朝她走来,眼底惊疑颤动,复杂万千,却没有说话。
众暗卫就在这漫长而无声的默允中,会意退到了一旁。
天地之间,静得仿佛只剩下了宋知斐,和与她慢慢拉近距离的梁肃。
少年执着地向她走来,脚步不疾不徐,目光空冷而专注,仿佛没有任何情绪,只是走向一个既定不变的归处。
那样熟悉的眼神,如暗夜中的苍鬼附影随形,始终锁在她身上,盯得她竟不觉下意识僵了血液。
曾经被扼制掌控的恐惧与阴影,只在一瞬间,又如潮水逆卷而来,带着窒息掐住了她的呼吸。
明明他已经失了忆,她为何还会觉得害怕?
难道是恢复了记忆……
还是要报复她给他灌下断忆饮,报复她趁人之危将他困锁在榻,终于不再和她装了……
短短几瞬内,宋知斐心头漫上了无数最坏的猜想。
终于,梁肃在距她咫尺之处站定。
她的心咯噔了一下。
攥起衣襟,在无形的压迫中,稳住了冰凉的声音:“你……”
可还不待她开口,一记极轻的闷响却叩落到了地上——
她就这样亲眼看着梁肃矮下了身,单膝轻叩在地,低头弯下了冷硬的肩线。
猝然而来的转折像是林间起得一阵风,微微吹起少年的衣角,亦吹动了少女惊然怔凝的眸光。
随身死士无数,她怎会不知这是什么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