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肃的声音清如寒泉,听不出是认同还是平述。
自古以来,总有一些生死刻骨铭心,隽永百世。
宋知斐怔然间回过头,只以为眼前之景,或是唤醒了他记忆深处,烙刻在骨子里的某些东西。
然下一刻,少年却在明净的月色下微微扬起了唇角,眼底尽是新鲜的期待:
“小姐,如果我死了,你也会给我写祭文么?”
话锋原地陡转,直令人应接不及。
宋知斐的思绪都断开了,一时没能消化。
“……什么?”
一句话迭起千层浪,落入她的脑海。
她至今只写过一篇痛心刻骨的祭文。
是给他的兄长,梁聿。
那个恣意飞扬,洒尽热血,却被万千冤屈埋葬在异乡的少年将军。
她便是舍却了性命,也誓要用纸笔揭破罪行,让天下人皆共睹忠骨英魂沉冤昭雪。
可梁肃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样的事……
她看着月下的少年,瞳眸空净得愈发像是心性单纯,未经雕琢的寒石,心中坠下的那股沉重之感,不知不觉便慢慢松了下去。
她竟是忘了……梁肃早已被断忆散抹去神识,如今思智重塑,约莫只与刚入世的孩童差不多。
适才不过是出言无忌,看乡民为壮士念着祭悼,觉得新奇,便也要问一句自己有没有。
虽可理解为正常,可这祭文又不是小猫,都不知道是不是好东西,就争着要了。
想至此,宋知斐实在忍不住,踮起脚轻轻敲了他的脑袋训了下。
“没有。”
她语声低清,毫不留情地否决,顺道连他肩膀上的猫也一并抱走了:“猫也没有了。”
少女面色如霜,头也不回地向前走,轻薄的纱裙也被风吹得带了些生气的意味,似月下清皎流波,翩然远去,与留在暗影中的少年相形分明。
怀中猫崽耷拉着脑袋,不断鸣起软糯的呜呜声,细碎又可怜,像是在求情,又像是在呼唤主人。
她走得并不急,也不是真的要甩下他,不过是小惩大戒。
于是,身后很快便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踩着她的影子,沉默地跟在身后,却又乖觉地保持着距离。
像是被捡回家的孤魂野鬼,空洞又不谙俗世。
“为什么?”
他出声问,清透的嗓音尤带了一丝不解,黯落和执着。
见他还问为什么,宋知斐听着更气了。
他到底知不知道……
“因为祭文是给死人的。”她说得很轻,“因为你会长命百岁。”
好人才会死得早,恶人会活上千年的。
像他这样的,就算是阎王来了,也不敢收。
作者有话说:
小梁比不上哥哥是从小到大的心结了
第109章 告白(2) 但现在,我
可身后的人却再没有出声, 只慢慢跟着,脚步均匀得像抽了魂魄,没有活气, 浸在黑暗里,也不知有没有认真在听。
静寂的夜被这一成不变的脚步拖得漫长起来,无端搅得人在意。
宋知斐索性直接拽起他的手臂, 离开了这片阴深压抑的田埂,也好甩净他脑海里那些有的没的。
出了小路, 村镇上的灯火愈加近了。
暖融融的光晕映上衣衫,仿佛带着人间的温度,驱散了身上沾染的寒气。
两岸飞檐下的灯笼,摇曳在恢河粼粼的水波中,晃成了一串流动的星河。
桥上, 河畔,尽是走动的人影。
乍一看,倒像是夜出闲步,静谧安乐的太平盛景。
可走近了,宋知斐才看清,往来百姓笼在朦胧的水影中,笼在战火将临的惶惶不安里, 行至水畔, 将手中河灯轻轻推向了不见底的深波。
一盏、两盏、百盏……满载着虔诚与祈祷漂摇而去, 只求神灵能庇佑平安。
此情此景,看得宋知斐不由攥上了手心。
身上担负的信念,早已将她的心神淬得从容,温定,而又坚不可摧。
至少这一刻, 她无比珍惜着眼前的热闹与安宁。
大抵是握得有些用力,手中的温度愈发清晰了起来,她这才意识到还攥着一个刚刚挨了训的人,忙回头看起了他的情绪状况。
可这一看,她才发觉自己的担心尽是多余——
梁肃根本就忘了方才被训的事。
少年望着河中漂浮一片的水灯,清透空寒的眼底被灯火点点映亮,凝着静止的注意与新奇。
就与心思纯粹,只有玩性的孩童别无二般……
对于一个这样心性的人,她还能指望他明白,他说错了什么,她又为什么而生气么。
宋知斐觉得有些难。
索性也温下语气,把小猫还给了他,“我想去放河灯了,你帮我拿着吧。”
她也像忘了方才的不快,寻了由头,随手将小猫放入了他怀里。
梁肃空寒的双眼回过了神,感受着手中的温软,看着她走去的背影,只反应了片刻,便立即升起愉悦,自觉跟了上来。
“好。”
他走至她身侧,微微偏下头,以遵命的口吻,笑着应道。
轻得,就像是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得见的低语。
宋知斐呼吸微滞,抬眸,便撞上了那双纯粹的、清寒的眼。
仿佛新生的冰冷木偶,第一次鲜明地展现出,高兴是种什么样的情绪。
人在真笑和假笑的时候,总会有微妙的区别。
自她将他收留在身边后,他一直将淡淡的笑意刻在那张清冷苍白的脸上。
对她的随身暗卫有礼,对过路的百姓亲和,就连遇到不慎用猫冲撞他的幼童,也会逗弄两句。
就像一根寒竹,外在清直玉润,内里却空无一物。
宋知斐并非没有感觉到,他在违背他的本性,有意模仿,趋向世俗所认可的好。
想要融入,想要得到接纳和喜欢。
他那样聪明,又有什么学不会……
宋知斐装作看不见,只是笑放一个河灯,就教他高兴成了这样。
若是换做以前的梁肃,她几乎已经能想象出,那位天之骄子冷言相嗤,说求神不如求他的恣傲模样了。
宋知斐的笑意不觉淡了下去……只有她知道,她是在掩饰心里隐隐漫上的,那点说不出的滋味。
谁说不是一报还一报呢,一想到自己被抹去记忆时,也是这般卑微无辜,小心讨好,或许还要更厉害,宋知斐瞬间又不为他同情了。
取出几枚铜钱,便理所当然地微扬下巴,以眼神示意,公报私仇着要他去买两只河灯来。
梁肃目清无澜,乍看到示于眼前的铜钱,怔了一下,像是在分辨她的指令,随后又立即意会,很是乐意地接下了差事。
宋知斐的力就这样使在了棉花上,这才想起,他早已不记得从前的身份。
如今使唤他做事哪里算得是欺负,在他看来,根本就是求之不得……
语噎了一下,连她也觉有些好笑。
可看着那穿入人流的背影,她的思绪却不知不觉被拉远了——
少年身形清隽,肩上伏一只淘气慵懒的猫儿,却不碍着他轻快地侧身避开人影,反而更添了几分疏朗恣意。像是林间不受拘束的风,连扬起的笑意都似翻飞的衣袂,带着与生俱来的张扬,鲜活。
像极了他的兄长,梁聿。
这个念头不经意闪过时,宋知斐眸光微怔,忽然明白,平日他那些与本性不同的言笑举止,让她觉得既熟悉又不对劲,却说不出原因的地方在哪了——
太像世子哥哥了!
就像是刻意模仿一样。
穿梭的人海淹没了行至对面买灯的少年,宋知斐却久久望着,内心一阵惊澜。
她并非是要特意将他二人联想在一处。
甚至在她心中,他们从来都是不同的存在。
一个是炽日,永远高悬一处,张扬明朗,只是看着在那,便会觉得心安踏实。
而另一个却是疾风,没有方向,亦捉摸不透,每一次穿透而来时,却会以过境之势,攫走人的心神。
梁肃是恢复记忆了么,还是想起了一星半点?
‘小姐,如果我死了,你也会给我写祭文么?’
适才的对话蓦然闯入她的脑海,如寒钟击上她的心扉。
她愈发觉得这不是偶然,而是一份扭曲的,不惜殒身也要效仿而终的信念与执着。
他为什么要丢了自己,去活成世子哥哥的模样?
她忍不住迈出步子,急着要去找他,可还没踏出去,便蓦地顿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