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隐有老父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大抵是哭干了眼泪,只余干哑的悲嚎,愈衬得这朗朗青天凄清森阴,凉薄无情。
萧瑟的秋风卷过只余枯茬的黄土,将一张冰冷的纸钱吹到了宋知斐的跟前——
原来,是李家被强卖至花楼的女儿死了。
十里八乡惊闻赶至,无不伤惋落泪。
据说昨夜便咽了气,不过因晚间不便,今早才被那张秀才派人用草席卷了送回来。
曾经的骨气有多硬,今日的尸首便有多冷。
正值芳华的姑娘似被吸干了血气,无声无息地僵躺于枯草上,如沉重的大石警压着每个人的心弦。
宋知斐立于人海中,直看得触目惊心,一时之间,竟是说不出的滋味。
天子脚下不存王法,伥虎横行,民不如蚁。
为非者仗势欺人,受难者求告无门。
百官于朝堂之上再激言论政,说破了喉咙,又何关痛痒?
不肃乾坤,这溃烂腐朽的时局迟早要塌了陷了,仅靠着那寥寥几根清骨,又能支撑多久?
宋知斐眸光失颤,心中迭起浩海波澜。
年至五旬的老妇实在不忍将女儿惨状示人,硬是跪伏于尸首旁,用那不合身量的草席遮盖着她的脸。
偏生草席之外的两只脚腕还是暴露出了淤青与伤痕,只需窥得一处,便知上下没有一寸好皮肤。
何等的残忍无道,丧心病狂。
群情议论激愤,宋知斐只大致听得,这李家女儿原与赵家大郎情投意合,可那张秀才偏也相中了她,只因不得依顺,便屡次以征税及幼子胁迫二老,连逼带抢,终使其不得不忍痛卖了女儿。
然而,这张秀才清早遣来的人却振振有词,称昨夜是赵家大郎心怀不忿,持刀冲上花楼欲劫走李姑娘,见李姑娘业已生出离心,便恼上心头横加羞辱,甚至还打伤了他们家去劝和的秀才大人,随即破窗畏罪潜逃了。
他们家大人念及旧情于心不忍,殓好李姑娘的尸身送回故里不说,还将此案始末呈递与了县令,从即日起全城缉拿要犯,怎么说也都算是仁至义尽了。
“我呸!什么衣冠狗彘的东西,简直枉读圣贤书。”一人实在忍不住,激动地破口大骂了一句,紧接着,又被气得直哽咽起来,“我大哥才不是那样的人……”
宋知斐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位同她年岁相仿的少年,周身比旁人略多几分书卷气,看着应当便是那赵家二郎了。
可即便众人心知肚明,是那张秀才贼喊捉贼,悬殊的势力还是像一张网,覆灭了所有不甘气焰,捆得人几欲窒息。
除却咒骂怨叹两声,也只能劝慰那李家节哀顺变,让女儿下葬安息罢了。
赵二郎着急失助,实难接受这样的沉沉死气,“难道我们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么?”
自幼苦读的圣贤书,此刻皆似成了废纸一堆。
“史书都说,天之立君,以为民也!我们去写万民书,去状告京里,去敲登闻鼓,去干什么都行啊?”
毕竟是少年意气,天真异想有余,更多的仍是不屈于恶的一腔正义,“生了这副血肉,难道就是等着人来踩烂的么?”
他手边没有笔墨纸砚,索性就气得去扯自己的青衣布袍。可这布袍并无缺裂,又岂是说撕就能撕开的。
念及遭人陷害的大哥,赵二郎又不由急红了眼角。正当他孤立无援,急得不可开交时,一只干净的手却伸到眼前,为他递来了一支木簪。
如及时雨,雪中炭,连天光都好似亮了起来。
那只手分明素白纤弱,可此刻却好像握着千钧鼎,一下子便镇了他失乱的心绪。
他怔然抬头,见这人也是个意气相投之士,亦予了他肯定神色,心下更有底气,忙道了声多谢,当即接过簪子在布袍上狠狠划了道口子。
宋知斐没有说话,却也知晓自己在推助何等波澜。
她亲眼看着,那赵二郎含恨咬破手指,在布袍上狠狠按上了血印,拿着血布一连在人群中穿行。
“还有血性的就同我按上来!贼子张士玄侵我们土地,欺我们家人,唯剩一条命在,横竖皆是死,为什么不可与他一搏?”
没有人生来便愿做受人欺压的哑巴,许是死亡已鲜淋淋地躺在眼前,不少人皆激起愤恨,纷纷挤上前,欲为这罄竹难书的状告添上一笔血刃。
宋知斐身于其中,被这喧腾的民怨震荡着心魂。她看着那手手相传的血书,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不觉定定出神。以致人潮拥挤而来时,她的伤腿尚来不及撑住,便不知被谁推搡得险些摔倒。
正当她重心失稳时,人群中探来的一只手却好生护住了她。
她回头一看,顿时神色微怔——
竟是阿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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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急从权,念及宋知斐有伤在身,叶婵不能让她徒步走得太远。
只得先寻了一处僻静的草垛,拔剑向垛中检查了一番,看着那满是尘土的干草,又皱了下眉,当即收剑入鞘,向怀中搜罗起了可以垫靠的绢物。
瞧她那般忙话,宋知斐虚力轻咳一声,已然大方在草垛上坐下,“外头不比家里,不必事事讲究。”
说着,也拍拍身侧空地,示意她先坐下。
来的路上,她们早已不声不张地互换了讯息,得知众人安好,宋知斐便已十分知足。衣衫清兮浊兮,又有何妨。
可叶婵看着她这般衣衫破败的狼狈摸样,又蹲下身来探看她的伤口,强忍的眼底终还是禁不住自责地红了两分。
她的小姐素爱干净,是生养在诗书茶香中的金枝玉叶,几曾落至泥泞,受过这样的伤,吃过这样的苦。
可时辰紧迫,她只得长话短说:“来袭刺的并非草寇,倒像是军士出身,暗卫已向京中奏报了。”
自从卷入官场纷争以来,受政敌袭刺于宋知斐而言,便无多稀奇。
不过是有人不想让她回京罢了,来去也就那么几个,她大抵也猜到了是谁,眼下确实不宜在外孤身久留。
见自家小姐不曾开口,叶婵心领神会,旋即也讳莫如深地说起了另一件事情:
“京中生变了。”
宋知斐神色一凝,“如何?”
叶婵压低声音,语速渐急,“圣上近来宠幸一异域美人,龙体己渐有倾颓之势。皇后知小王爷纵马出逃,凤颜大怒,命玄鹰司旬日内若找不到,便提头来见。可卫司一路循着踪迹向东搜查,半路却断了线索,这可如何——”
宋知斐抚上叶婵的手腕,打断了她要说下去的话。
听到这里,便已足够了。
帝后不睦,早已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不为稀奇。
没有丈夫的宠爱,若待到皇朝更迭,连好不容易得来的权势都要拱手于人,只怕没有谁会甘心。
梁肃这枚棋,便是四年前王府失势后,她亲自谏与皇后的,所以才能一直借着名头暗中护他周全。
扶持一个孤依无靠的少年继位,总比旁的人要好掌控得多。
只是如今,皇后如此急着寻得梁肃回京,怕是已经提前出手,箭已上弦,不得不开弓了。
宋知斐出神地望着前方,只见不远处的天际隐有一片阴云将缓缓移来。
秋风吹着枯叶在道上打着卷儿,好似快要酿出一阵狂风暴雨,掀过这片天。
她眉间凝着难言的心事,只在阿婵惊怔的眼神中,轻声落下了几个字:“二殿下同我在一处。”
风声乍起,席卷草野,吹荡单薄的衣衫,亦将她如云的愁思吹散,丝丝飘向了天际。
“向皇后问安,旬日之内,我定会带二殿下回京。”
作者有话说:
狗子你就拽吧,继续拽
第17章 看了身子 莹若凝脂的肌肤似剥了壳般毫……
午时堪过,乡道上人影稀零,淡薄的炊烟尚闻不出柴火香,便已虚弱散尽,飘逝在寒风中,从田埂一路吹向山林,吹来了一位纵马而归的玄衣少年。
他背篓里窝着一只花鸡,装满鲜果的褡裢随疾驰的马蹄在风中晃荡,来去尽是恣意。
这去往京城的方向只怕无人比他更熟稔,不过半个日头,可藏身的线路和歇脚处皆被他探了个清楚,若想赶在大雨之前,今日便需即刻启程。
少年视险若平地,长剑策马凌清霜。
可驰向乡野腹地后,弥漫在空气中的死寂还是令他不禁缓下了速度。
如此困苦时节,尚能有骏马为坐骑之人绝非寻常。坐于门庭消磨的乡民们目光黯淡,见梁肃信马而过,眼中闪起一丝新异之光,但很快,这微弱的光也被饥饿迅速吞噬殆尽了。
左邻右户有不少闲叨絮语,梁肃就算不刻意,也能在路过之时听清一二。
“唉,李家那女儿死得伤心,被卖去受尽欺辱,回来了也不能好生办场葬仪。我看着她,就总忍不住要想到咱们囡囡,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不知哪家妇人嗟叹哭诉起来,引得夫郎立即抚着她好言劝慰。
梁肃听得微有出神,大致知晓是乡里哪个姑娘家遭逢了不幸。这么些年,他早已见过无数死于非命之人。
可听到这悲戚的哭声,心里还是莫名起了一丝波澜。
行至下一户,这哭声又被一阵抱怨湮盖。
“那姓张的抢了这么多田,害了这么多人命,老天怎么不降个活雷劈死他?迟早要把人逼死的,早说了去打听打听有什么亲戚能投奔,你就是不听。”
另一人也气不过,直道:“哪里不是这样,到处是横行的官老爷,能吃饱穿暖的地方在哪儿呢?”
梁肃默然听着,继续策马而过,只是觉得肩上的背篓忽而重了些,褡裢里的鲜果也失了光泽。
这乡间里早已没了什么吃食,他今日大致扫了几眼,才发现昨日的野兔不过是意外之获,真正能果腹的皆已被搜刮到了集市上,且出价极高。
他也是路过摊头,顺道买了些像样的带回来。可如今看来,这邠州俨然已成了那张秀才的“封地”,百姓的血汗钱,也都被张家榨取了干净。
梁肃冷嗤一声,对这等狗仗人势的浑账全无好气。
不经意间,瞥见野地里有一小儿正坐着玩泥巴,两相一衬,倒是稚子最天真无忧。
可转眼,那孩子抓起了一把泥泞的草根便要往嘴里塞。
他皱起眉,立时勒住缰绳,出言制止,“那个不能吃。”
小儿一下愣着没动,旋即又回过神,被吓得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少年微微启唇,面色顿时冷下,显然没料到会有如此反应。四围皆是村舍房屋,他默了片刻,终还是耐着性子翻身下马,走到了那小孩的跟前。
前些日子他还笑那姓宋的病得吓人,五岁小儿见了就跑,可如今相比看来,他倒是也好不到哪去。
梁肃暗然自嘲,慢慢蹲下身,卸下背篓送给了这尚在大哭的水葫芦,威胁道:“有的吃了还哭?”
他一贯不会哄人,不过这小孩也确实被他唬住,看到眼前的大花鸡,顿时打了个哭嗝,将洪水收闸了。
梁肃唇角刚要扬起,可下一刻,便被眼前画面怔得再笑不出来——
小孩惊喜不已,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恩赏,连忙跪伏于地,磕头不迭,对他又叩又拜。
那眼底闪烁的天真亮光,仿佛只觉像遇到了什么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