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九的脊背不禁泛起了几丝寒颤,却不敢抬头去看梁肃的神情究竟如何——
背叛与暗刺,可都是犯了他的大忌。
老王爷与世子殿下的故去,他们至今不敢轻易提及。
原因便是当年太上皇临终托孤时,郦王府曾受封过一块忠义匾,并以血为誓,世代效命朝廷,绝无反心。
可忠良的下场便是尸骨无存。
先帝继位后不久,在数九隆冬之季,亲命郦王府带兵前往北境剿灭蛮狄。天气恶劣,粮草延误数十日,援军也迟迟未到,将士们只能以血肉为盾,生生被耗死在冰冻的城池前。
事发之后,诋毁四起。世人不攻讦延误的粮官与援军,反倒纷纷传议起老王爷用兵失误,贪功冒进,折了多少将士性命……
令那至死都在捍卫大祁的热血,像极了一场笑话。
青九曾听闻,梁肃的脾性自幼便不似王爷与世子,当年赴往北境的圣旨下达时,他便因出言抗旨而被老王爷关了禁闭。
王府倒台后,有蓄意寻衅的世家子弟在他面前口不择言,他也曾因出手相向而被王妃关在了家中。
仅剩这一个独子的王妃终日以泪洗面,可后来,就连这唯一能牵绊住他的人也病故了。
青九不敢说,这偌大的皇城于他而言,究竟是座牢笼,还是任他宣泄压抑了数年杀性的屠宰场。
冷寂的沉默凝住了呼吸,可就在青九惴惴不安之时,一道声音却低然响起:
“知道了。”少年答得漫不经意,似是早有预料,又似是并不在乎。
青九怔了一下,这才不敢置信地抬起了头,只见,梁肃独坐于昏黄的暮色中,指尖随意把玩着案上雪菊的花瓣,目光仍是一如既往的冰沉冷暗,但并没有翻涌的杀戾与敌恨。
“殿下……不打算除之?”
令他意外的是,少年抬眼看了下他,却蓦地笑了起来,“送上门的甜枣,我为什么要浪费?”
这笑意里带着几近疯狂的偏执与占有,在无边暗夜中,尤显阴深而可怕。
青九不明其意,却听得冷汗涔涔,总觉那姓宋的女子,下场并不会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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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甫一在侯府门前停下,宋知斐才觉失乱不止的心跳安稳了许多,也再没了落荒而逃的紧迫感。
可阿婵一下马,却关切着吩咐起下人:“让后厨备些清热的吊梨汤来,小姐一连几日奔忙,这唇上都火燎生疮了。”
闻言,宋知斐的面色顿然羞烫起来,正想说无甚大碍,倒也不必这般声张,可语塞笑了笑后,终还是作了罢,只得先独自向内室步了去。
仿佛要将什么旖旎的记忆甩至身后,让自己不要再频频想起才好。
满院晚风挟着馥郁的菊香扑面而来,阵阵涤荡,温柔而清新,浸透了宋知斐的每一处衣衫,也令她在这独属于她的一方天地,松掩了一直紧藏着的心事。
她抬手抚上被吻得生肿的唇,脑海中纷乱闪过与梁肃相识至今的点滴过往,和今日那缠绵到几欲窒息的记忆碎片。
心跳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般,怦然而没有方向。
她从未想过,也不曾敢想过,会和他有超越盟友抑或君臣间的羁绊。
毕竟,他是那样一个危险而又捉摸不透的人,无论何时都一贯阴寒冷毒,宋知斐实在难以想象他会对什么生出喜欢之意。
可是……他对她的好,又好像自相识起便埋下了草蛇灰线,令她有迹可循。
女孩一路信步于庭,行至一处雪影旁,还是下意识顿了足。
师兄送她的玉翎仙子清挺着花枝在晚风中摇曳芬芳,可花簇的排列摆布,却越看越和她的记忆有些微妙的不吻合,像是哪里少了几簇。
她出神微怔,看着瓷盆内新鲜翻过的泥土思索良久,不禁越来越相信起心中的推测——
难不成,他当真潜入过她的府邸?
可他为什么要折她喜欢的花呢?
宋知斐确实想不明白,这些花究竟哪里惹到了他,他又为何特地插了瑶台玉凤放在她案上。
总不至于……是看不上她家里这些,所以才送了成色更佳的,要让她取代更替?
女孩想着想着,不由轻笑了一声,总觉自己是在胡思乱想,哪有人会在这些细枝末节都要掌控之至呢,梁肃应该也没有这般偏执成疯。
……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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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斐又一夜未曾安睡好。
接连两日的失眠,令一向鲜少施妆的女孩,在铜镜前看到这憔悴如鬼的气色后,都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感谢阿婵,总给她备着各色水粉。
不然,她今日也可以不用出门见人了。
话虽如此,但今日之重大,还是牵系着举国上下的心弦。
先帝大行而去,京中长街跪满了人,前朝百官及后宫嫔妃皆身披缟素,长跪于灵前叩首举哀。
但真正伤心的除了那些失了庇护的老臣,哭声也是稀稀落落,分外凄清。
没人会怀念灰暗的过去,宋知斐也不例外。她迎对日光,跪在一片白色中,却意外地看见那一向孤冷不驯之人,挟着沉默与威凛,竟当真好好行完了祭奠的每道流程,一言一行全然规矩得像是变了个人。
尊礼守度,收住脾性……她所说的一切,仿佛都成了收束他的绳索。
骄阳渐渐升至中天,女孩看着他,心中也不禁迭起了细微的涟漪。
史书载,建平八年九月初五,梁肃即位于金銮殿,以次年为永嘉元年,尊皇嫂郭韶为惠安皇后。
大典之上,惠安皇后论功行赏,以陛下年幼、尚未婚配完礼为由,擢升宋知斐为太傅,入值内阁文华殿,兼教习与辅弼之责。
其余有功者皆一一加官进爵,并治晋王及其同党谋逆大罪。
以张阁老为首的百官齐齐跪地敬服,陛下之位已名存实亡,惠安皇后方是大权独揽……
散朝之时,宋知斐只是不经意抬起眼,便发现那高居金銮宝座上的人竟早已在看着她。
少年着金袍缎带,倚在龙座上俯视而下,一身天潢贵胄之气,漫不经心中带着威凌之势,仿佛一切筹谋尽在掌中。
他的眼神依旧冷暗,可看向她时却带了几丝不明的笑,像是在恭喜她加官擢迁,得偿所愿。
又像是在问她,他这两日的表现,她可还满意。
他的目光实在如钩子一般,既深邃浓烈,又带了纠缠不清的索求。
身在大庭广众之下的宋知斐,面上顿时浮出了几丝难以言喻的羞意。万幸一旁的江柏青见她迟迟未走,适时拍了拍她的肩,她这才回过神,只轻笑两声,也转过身,像是躲避着谁的攻势般,立即跟上前,随着他离去了。
朝臣们陆陆续续离开大殿,他二人并肩言谈,契合非凡,好似无论如何都不会被这洪流冲散。
梁肃冷凝起眉,看着那抹倩影刻意避开他,却反过来依附向另一个男子身边,适才还游刃有余的目色顿时阴翳了下来。
愈演愈烈的嫉妒与不悦几乎吞噬了他所有视线,凶狠地灼热着他的血液。
他紧盯着她那浅淡的笑颜,体内骤然翻涌起前所未有的躁怒与杀意。
想要把她捉回来、占有她、吞没她的呼吸、让她只能依附于自己的念头疯狂而生。
想得连掌下龙椅都快被他捏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吃醋(2) 被舔过的皮
入值文华殿, 意味着宋知斐能与江柏青一同共事,也为日后之路铺就了基石。
这于她而言,总归是件幸事。若是她安养在外的父侯知晓, 也定当引以为傲。
除了袁肆来打击她——
在郭韶和梁肃那里受完气后,又要跑到内阁受张阁老的气,难道这就是她想要的么?
她笑了笑, 也扬头看向他:“我与二公子本便不同路,天下女子众多, 有缘人自会入得二公子的青眼。”
宋氏一党多清骨,来日在朝堂之上必定掣肘袁氏。
大抵是拒绝与冷落太多,她第一次看见袁肆气红了眼,是失望,是受伤, 亦是不甘。
再矜傲的男子,一腔热情奉上,却屡屡被击了个粉碎,终归难免失控爆发。
他拂手一挥,满车名贵的孤本字画都被摔到了地上。
显然,那是他费尽心思寻来,打算博她欢心的。但现在, 全都成了替她承受怒火的泄愤之物。
马蹄挟着雷霆疾驰而去, 女孩默默蹲下身, 命下人将这无辜的字画都好生拾捡了起来。
自那之后,袁肆也再不曾主动出现在她面前。
与袁肆生裂,早晚都是不可避免之事,宋知斐有过预设,也看得清局势, 故而除去几丝轻叹,也不曾难过太久……
新帝继位,文华殿要着手的事务有很多。这两日宋知斐除了时不时去凤仪宫向郭韶请安,大多时候还是留在内阁议事。
梁肃在丧仪与大典上的表现,令郭韶甚是满意,因而也更放心让她留在梁肃身边进行管束。
按理说,她也该去承乾宫料理起梁肃的课业,可想到那人素不爱听学,待日后国事繁忙起来,她指不定还有多少次要去他跟前奏谏。
她觉得,眼下还是少去讨他的嫌也为好。
更何况,一想到那日的荒唐旖旎,她总会心绪失乱,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想什么呢?”
江柏青的一句温询,顿时牵回了宋知斐的思绪。
夕霞漫天,她倚在窗边,繁茂的玉兰花亭亭如盖,一枝雪色更是探入了窗内,令人赏着赏着便不禁出了神。
再回神时,一只托着梅子蜜饯的手已递到了她眼前。
男子一身朱红官袍,身形颀正,端方如玉,立于兰树之下,与她仅有一窗之隔,手中尚怀抱着书卷,大抵是送文书的路上,顺道来看看她的。
宋知斐一直新奇他总能随身拿出好吃的,也笑了笑,挑了一颗糖渍青梅含入了口中,“谢谢师兄,本还有些困倦,现下倒神清气爽了。”
江柏青知她行事一贯尽善尽美,也轻然一笑,“公务处之不尽,也当张弛有度,能偷闲便偷点闲。”
他说得一本正经,连宋知斐听罢都禁不住要打趣他,“你这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的师兄虽饱读儒书,克己复礼,却并不是个老古板,有时候连宋知斐都觉得,他比她更擅于官场周旋。
江柏青没有同她继续玩闹,只顿了顿,忽而笑问,“今晚有空么?”
见她闪着眼睫,不解地嗯了一声,他又解释道:“我在内阁有几位才高行洁的挚友,想介绍与你结交,往后应当也有所裨益。”
宋知斐眸光微亮,多几个朋友自然是没有不好的,可话还没脱出口,江柏青的手指便忽然探到了她的眼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