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论此间谁的权势最大,只要一个不慎,他们可能皆是任人屠宰的鱼肉。
袁肆显然不信这侍从的胡说八道,当即上手探上了郭贲的脉搏,可结果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
没有人愿意留在凶案现场,人群中已渐有想离去的声音窸窣传出。
袁肆听之震怒,当即威吓:“一个都不准走!”
“要走,也要等仵作验了尸再走!”他的命令如山落下,慑得方才还有碎语的几个人,顿时便噤若寒蝉了。
事情越来越蹊跷,宋知斐仔细观察袁肆的反应,总觉他不像是会在席宴上公然杀人的狂徒。
她的视线又渐渐落至了那抱着郭贲失声痛哭的侍从身上。
廊亭敬酒、暗器伤人、石桥争执、突发身亡……
所有碎片忽而立时串联成线,逐渐清晰起来。
究竟是谁要害他?
为何她派去凤仪宫查探消息的宫人至今迟迟未归,难不成……
正思量着,一阵威严的铁甲声忽然自左右汹汹来袭,密密麻麻的黑甲禁军直以迅雷之势,速速将袁肆包围了起来。
宋知斐循迹望去,终于在月洞门外,看见了她一直要找的梁肃。
少年一身玄金龙袍,襟领殷红似血,仿佛踩着白骨,踏着血海,步步走至了她的身边,走上了权势的至高处。
分明一如初见时那般森冷淡漠,可不知怎的,今日的他却陌生得令她感到格外害怕和疏离。
在场的人亦无不被未知的恐惧遏住了咽喉,不知这位被挟作傀儡登基的少年天子,究竟蛰伏了多少势力,又打算如何处置从前对他不敬的那些人。
可袁肆却毫无畏惧,反而敌恨更甚:“是你?”
他恶狠狠地咬着牙,气焰傲然,如同被围困的凶兽:“我倒是小觑你了!”
梁肃微不可查地挡至宋知斐身前,眸色冰寒,凛然下令:“押入天牢。”
短短几个字,令禁军迅速持枪制敌。
宋知斐看着那狼狈挣扎、一下子失了尊贵的袁肆,心底于无形间生出了浩海波澜,竟是说不出的复杂。
这显然是个以她为饵的圈套,借他的手除掉了郭贲,还将他拉入了地狱。
可他们之间那点亦真亦假的交情,也值得他这般冲动挺身,甚至沦落至如此境地么?
她确实曾想过很多对付袁肆的法子,或有削权瓦势,或有揽集罪证,但从没有想过,要利用他们之间的交情进行背刺。
满面不甘的袁肆被禁军押着从她面前走过,那双张狂不驯的眼却紧紧盯着站在梁肃身侧的她:“宋知斐,你也要抓我么?”
这是一句带着自嘲的试探,染红了骄傲的眼底,却又像尖利的刀刃叩问着她的心,问她——
他究竟是为了谁才从豫州回来,又是为了谁,才屡次这般不顾一切?
宋知斐看着他凌乱的发髻和染血的面庞,不知怎的便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
可梁肃立即攥住了她的手,他的目光没有偏向她,力道却大得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可怕的冲动。
“带走。”帝王一怒,森如雷霆。
可袁肆显然看到宋知斐受了他的挟制,心底的憎恨更是几欲冲破他的胸腔:“今夜本该是我们的赐婚宴,她本该是我的妻!”
闻此荒唐言,宋知斐心底是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可梁肃的眼底却愈来愈森沉,仿若最阴深不见底的炼狱。
秋宴前的那些日子,他走至哪里都能听到旁人谈及赐婚的闲话。
‘皇后娘娘要将宋小姐赐婚给袁将军了!’
这句话如诅咒一般,从白天紧咬着他至黑夜,阴魂不散地响在他耳畔,一遍遍地蚕食着他的理智,令他终于失狂,在秋宴前夕闯入了她的闺房,亲自从她口中听到了想要的答案。
可现下,他听到那人高声宣示着她是他的妻,一股浓烈的杀意还是在他心头翻江倒海。
如什么死灰复燃了般,令他感到无比恶心,恶心得快要发了疯。
作者有话说:
狗子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好好强取豪夺了谁说女鹅不会脱男人衣裳,狗子将会在床上被拿捏得死死的
第57章 开始发疯 我不介意明
命案与缉凶血淋淋地发生在眼前, 在场之人无不忐忑惶恐,心神难定。
可就在空气紧凝如弦之际,那立于禁军之前, 素来不受他们礼重的少年天子,此刻却如蛰于幽渊、淬炼开刃的寒刀,只一回眸, 便瞬时令人胆寒生畏:
“诸位还想留下,等着开宴么?”
众人听罢俱是失色, 纷纷作退避状。
禁军闻令动身开道,立即宣示缘由,疏通宾客:“朝安门闯了刺客,宴饮休止,速至德武门撤离!”
这道霹雳来得猝不及防, 人人心惶大骇,忙不迭要逃离这危险之地。
才闹了人命,怎么又突然冒出了个刺客?
这不是将皇家的颜面与威严都抹了干净么。
匆匆离去的官眷们大有惊异之色,只怕离了宫都难以安生。
宋知斐立于原地,眸色微有颤动,对这未闻动静、只知结果的袭刺,已然有了不少猜测。
她亲身目睹着这场声势浩大的变故, 再将视线缓缓投向了梁肃。
少年面寒如玉, 阴沉冷漠, 恍惚又令她回想起了当初险些命丧邠州,她不顾一切地爬上前,只为拉住他的衣角,求他救命的时候。
他素来视旁人的性命为蝼蚁草芥,这便是他的本性。
她为什么要觉得意外呢?
是因为今夜宫宴上有太多人未曾现身, 或许皆赫赫列于刺杀名单之上,甚至……
包括她的师兄么?
尘埃落定,人影皆散。
宋知斐试着抽回被他紧攥着的手,只动了一下,便引得梁肃回了头。
他的眼神仍旧冷静沉邃,仿佛是忽然被她牵去了注意,视线落在她的皓腕上,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转而又抬眸望向她,语声如常,一下子温和了许多:“怎么了?”
见她仍如从前一般下意识避嫌,方还杀伐冷厉的少年,兴许是觉得好笑,又打趣起来:“被看到又如何?再也没人能妨碍你我了。”
他的语气恣意张扬,却裹着一层轻和,好似是带着逗弄的安抚。
可宋知斐的眼底被寒风吹透,静静看了他许久,怎么都笑不出来。
偏生梁肃还未察觉她的异样,只牵着她的手离开了一片狼藉的庭园。
月色落满甬道,寂冷如寒霜。
分明走过无数次,可今日有宋知斐在侧,梁肃竟觉这样的月辉也难得赏心悦目。
甚至,还有幸得与他们共享事成的喜悦。
他随手取下腰间的一只符节,漫不经心地抛于手中玩乐:“天色这般晚了,不若宿在宫中?想要哪间寝殿任你挑。”
宋知斐闻言,有些错愕地回过头,却见他一把接住抛落的符节,抬起她的手,放到了她的掌心:“送你了。”
他的语气甚为随意,仿佛这只是什么不起眼的小玩意。
可待宋知斐看清后,却立时颤了心弦——
这是提督皇城九门禁卫的符节。
不是本该在她舅父郭达的手中?
虽说宫内有极少部分羽林卫听命于她,但主力仍由他舅父调派,是以郭韶方能高枕无忧,她的表兄亦能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思及郭贲,宋知斐的脑海蓦然闪过了一丝可怕的念头,足以将所发生的一切串联成珠。
从早前她便觉得郭贲某些举止怪异,朝堂上激议郦王与太宗皇帝的称号时,百官皆附于张阁老的权势,为何只有他一人争当出头鸟,挺身为梁肃辩辞?
更离奇的是,向来好独揽美人的他,居然也会舍得主动给袁肆送去姬妾?
无数记忆碎片如走马观灯逆转于识海中,穿成一条线索,愈来愈清晰,令她脚下微微发寒——
自梁肃遇到采买花卉入宫的郭贲,借由闲谈,从其手中拿来了几支瑶台玉凤起,他便知悉了郭贲的底细,将其纳为棋子,开始了筹谋布局。
可他是怎么蛊惑郭贲为他所用的呢?
不难猜得,他说的应是:
‘朕对那宋氏女亦是深恨至极,只恨不能除之而后快。郭卿堂堂男儿,一身气概却要处处被她压一头,何不趁她病,一举取而代之?’
‘袁氏风流,所图不过新鲜,未必非宋氏不可,郭卿若是能寻得几位出众的美人献于袁氏,皇后当也会嘉奖郭卿的分忧之功。’
随后,再暗地将张府三郎的红颜知己牵扯其中,致使郭贲在暗巷被张氏的人教训,顺理成章地便引出了朝安门的刺杀报复……
宋知斐从未这般真切的感受到梁肃的城府之深。就如这晚的寒夜一般,令人如临深渊。
他利用她,驱策郭贲,算计袁肆。
操纵符节设计朝安门刺杀,再嫁祸于郭氏,作壁上观,于朝堂掀起波澜与党派猜忌,借机瓦解郭后势力
到最终,被榨尽利用价值的郭贲,也不过只是落在她手中的一块冰冷符牌。
而她,成了他最得心应手的箭靶。
宋知斐握着符节的手止不住地发凉,已无暇去想遭他利用的事,她想知道的是——
郭贲心术不正,死有余辜。
张阁老为祸深广,该有报应。
袁肆狂妄嚣纵,早晚落罪。
可她的师兄呢?
她的师兄呢……
宋知斐的呼吸渐渐被森寒的风吹得失了知觉,从未想过会被梁肃当作一把锋利的刀,刺向自己最亲近的人。
他们之间的情分,就是在这样的利用中,一次次被消磨殆尽了。
“朝安门……”她艰涩开口,生生凝下泪光,好不容易才用平静的声音问,“朝阳门遇刺的,除了阁老一行,还有何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