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都找不到……
他如飘零没有归处的野鬼,疯魔徘徊于这空荡的山林间,愈渐失控,就快要崩离而散。
直到——
一枚断落的血菩提仔在丛叶之下被他发现。
少年眼底的疯意僵然止息,被寒风渐渐吹出了冰冷的泪光。
那是……浸了他的血液,被他一颗颗用红绳串起,在宋知斐病重之际,由他亲手系上,求她平安的菩提串。
身体的力气骤然被一丝丝抽离,彻底崩塌,压断了膝盖,重重落到了冰硬的地面!
他探出手,去捡这枚菩提仔,每靠近一分,皆剧烈牵痛着血肉,与自毁无异。
心脏像是被生生剥裂开来,昏天黑地的痛意一涌而上,几乎连呼吸都快断却!
他从不信神佛,更从未祈过凡愿。
只是求她一个长命百岁,为何连上天也偏偏要欺叛于他?
昼夜不绝的恸怒终于冲溃病骨,梁肃逆气攻心,喉间涌上腥气,蓦地吐出一大口浊血!
涣散的意识模糊了视线,大片的血色与菩提仔融于一处,他竟再看不真切……
**
不知道昏睡了多久,梁肃被一片亮光扰醒。
睁开眼,温明的煦阳漫洒一身,碧空澄澈,莺啼婉转,承乾宫的朱墙金瓦也被镀上了一层暖融的柔色。
他坐在海棠树下,盛放的海棠花如漫天绯霞,缀满翠枝。
偶有和风拂过,花雨簌簌飘下,飞落了一地胭脂色。
可他怎么会在这……
宋知斐呢?
恍如一梦惊醒,心底洞穿的空森顿时袭来。
他惶然起身,挥却这纷乱的花影,魂不守舍地直赶去山下寻人。
芳色葱茏,春光暖照。
穿行之间却不见任何人迹,仿若一场静止的琉璃绮梦,一座走不到尽头的琳琅幻境。
他疾奔如失路的孤魂,四处遍寻方向,蓦然一个转身,却僵定住身子,直红了眼眶——
重重花影掩映中,一架怡然晃悠的秋千搅动了温暖的日光。
宋知斐持书坐于秋千上,珠钗摇曳流金,藕荷色的缎裙如蝶翼飘了又飘,不知看到什么好文章,笑得正入神。
她秀骨端直,随风散着世家的清贵与风傲。
春日之下,透亮的眸子迎上骄阳之辉,璨然横生的聪慧灵动,几乎就快漫溢而出。
那样的鲜活,那样的美好,似易碎的梦一般不真实。
梁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早已死寂的心仿佛又被拽回了人间,被眼底涌出的热意烫出了知觉。
他生怕再失去,如失了魂般直奔向那求而不得的希望。
少女却似是早便察觉到了他的靠近,笑着扬起唇角,仍旧翻看书文,并不领情:
“子彻,我生气了,便要不理你的。”
她骄然放话,听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
在他就快要触及的一刻,转瞬化成虚影,散作了浮光。
梁肃眼底的希望生生破灭了干净,猝不及防地抓了空。
遗下的书籍孤零零落至冰冷的地面,被风哗啦啦吹翻,最终停在了一页——
‘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梁肃眸色一震,直看得坠失了心神。
锋利如刀的字眼一个个剥离了书页,盘绕成夺命铁链,猛然将他卷入了深不见底的地狱,卷入了枯骨成山的樟树林里。
站在悬崖尽头的女子回头看他,泪湿的眼底浸满了苍寂的绝望与伤恨。
梁肃骤然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心脏悬落到底,唯恐噩梦再度重现:“宋知斐,不准跳!”
他的声音失了支撑,如惊弓之鸟再没了主张,靠近一步又下意识止住,只怕吓到她。
狂风搅动墨云,她就那样苍白伫在尽头,哀凉地看向前来阻拦的他,单薄得仿佛随时要被风吹散。
“可将我逼死的,不就是你么?”
她含泪凝望,痛苦寒透成灰。
幽幽泣怨如直刺要害的利剑,深深贯穿了梁肃的四肢百骸。
“放了我吧。”她泪尽求愿,轻阖上眼,决然向后倒向了解脱的深渊。
“不要!”梁肃心弦崩断,痛彻欲绝,不顾一切地奔向那抹消散的裙影,崩溃到极致的嘶喊几近撕裂风声,撕裂他空洞的身体——
一口腥血猛地吐涌而出,梁肃终于自昏迷中醒转了过来。
承乾宫内吓得断魂的一众太医纷纷大喜过望,捧心压惊,泫然欲泣:“上苍保佑,上苍保佑啊!陛下醒过来了……”
耳边声音吵得头疼,梁肃就在这样的噪杂中,昏昏沉沉地睁开了眼。
冰冷的殿宇回荡在眼前,僵寒的身体仿佛断了心脉,痛得无法动弹。
噩梦一幕幕回现不断,反复刺激着他混沌的神识,让他愈渐清晰入骨地想起,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
他失神地看着头顶的金纱帐,森黯的眼底仿若被捅出了窟窿的寒洞,思绪却如死水一般格外冷静——
她只是生了他的气而已。
寻了个隐蔽的去处,躲得他远远的。
可她的好师兄和父亲都在他手中,她又怎么舍得不现身?
天子病重,承乾宫内的太医无不卯足精神,来来回回忙着换汤药。
青九默然候于一旁,面色铁沉,心事如云。
就在这寒寂中,那一直病躺于榻,面无血色的帝王,忽而无声地撑坐起了身,神容森黢而瘆人。
太医一回头,吓得恍若见了鬼,只以为是又要带病下榻,冲向郊野寻人,忙叩地呼劝:“陛下,龙体为重啊!万不得再大悲大恸,还请节哀……”
话未脱出,一碟玉盏忽如夺命之刃厉然飞来,速度之快,竟堪堪擦伤他的脖颈,直嵌入了身后的墙面!
太医吓得绷紧身子,再说不出话,仿佛刚刚被割伤的不是脖颈,而是他的喉咙。
“节谁的哀?”帝王被刺中逆鳞,眼底涌上阴深杀戾,字字如万钧慑压下,“你的么?”
太医吓破了胆,连连叩头告罪:“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梁肃森然挪开目光,左右即刻会意,将这吓得腿软的太医拉了出去。
殿内愈发死气沉沉,唯余青九独自留在恐惧的阴影中。
“宋侯何在?”梁肃径直发问。
廖廖数字,瞬间绷紧空气,压下了青九的心防。
“陛下恕罪!”他立刻跪地,终将一切悉数禀明,“玄鹰卫赶到时,京郊小苑已被大火烧尽,宋侯…”他顿了顿,凝沉道,“与郭皇后一并葬身。”
梁肃闻言一震,再坐不住,直踉跄下榻,红着眼攥住了青九的衣领:“谁放的火?朕不是说过要保他的性命!”
宋阙乃晋王的生死故交,更是宋知斐最珍重的父亲,青九知道梁肃心中悲痛,定然一时不能接受。
“小苑起火实属蹊跷……”青九的声音被掐得嘶哑起来,“仵作验尸称,宋侯心口深中一刀,足以毙命,一切或另有隐情,陛下请看一物……”
梁肃耳畔轰鸣不止,眸色渐渐空寒下来,松开了手。
随后,便见青九自偏殿取出一件被狼皮包裹的物什,跪地呈与了他。
熟悉无比的狼皮撞入眼帘,梁肃只觉心口突突直跳,一个呼之欲出的猜测,在凝滞的呼吸间,就快令他的血液翻涌而上。
狼皮掀落,保存于下的宝剑赫然现出了真面目!
通体莹白似雪的剑身,历经岁月磋磨,依旧隐有温润玉光,不见半分戾气,只觉清隽端正。
是故又名,君子剑。
是他父王从前最喜爱的一把剑。
梁肃抚过剑身,不觉凝却泪光,仿佛透过这柄剑,又见到了那远隔数年,最最思念之人。
当年驻守北境时,因欣赏宋阙只身入臧勒王帐,唇枪舌剑,卫大祁国土,免百姓战乱,有名士真风流,他父王便赠以此剑为信物,与之结为了生死之交。
可这把本该由宋阙保管的剑,为何竟到了他的手中?
“禀陛下,此剑乃陛下昏迷之时,由宋侯遣人送来。”
青九在梁肃诧然失神的目光中,面色复杂又凝沉地道出了下一句:
“随剑还有一张纸笺,上述,请陛下准允爱徒江柏青送骨灰回乡……”
梁肃的目光骤然幽暗一瞬,立刻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
宋阙向他来要谁都可以,偏偏要的是江柏青!
说明他知道江柏青遇困了。
一个死了的人,怎么还能来料理身后事?
因为他提前安排了自己的死期,甚至,早就设计好要借此为江柏青脱困!
可他既不惜入局赴死,也要救好徒儿江柏青,又怎会眼睁睁看着郭韶以他为质,去引诱他的好女儿入陷阱呢?
所有的一切都明了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知斐没有死,他真是该高兴!
梁肃疯然失笑了起来,钲的一声,拔出了君子剑,恨恨砍翻了案上的药炉碗勺,迸溅了一地碎片!
所有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原来竟是一场将人玩弄于鼓掌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