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他这次又想变出什么花样,静默许久,只握了握袖中的匕首,终是不惊波澜地双手推开了门。
甫一入内,铺天而来的血气裹着药气,骤然压载了她的嗅觉。
漆黑到仿佛吞噬了声音的房间森如深渊,透着悲寂与幽寒,隐隐令人觉得不安。
宋知斐只停留了一会,看罢后,转身便打算要走,不再陪他装神弄鬼。
下一刻,一个怀抱猝然自后环了上来,撞得她险些失了稳。
唯恐失去一般,猛地将她锁入了战栗的双臂下,愈抱愈紧。
黑暗之中,她感受到他的心跳,疯狂又痛苦。
像是剪去爪牙,甘愿走入铁笼的野兽,终于等到了遗弃他的人。
“去哪了?”
他埋首于她颈间,声音沉涩至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挽留 你不喜欢的
浓烈的思念震响了死水般的黑暗。
每一丝喷在颈间的热息, 皆是不安迭起的波澜。
宋知斐微怔眸光,在凝却的寂静中,僵动指节, 收起了藏在手中的匕首。
不知任他抱了多久,方垂下眼睫,清声取笑了一句:
“陛下眼线遍布, 竟也有失手之时?”
她语调平淡上扬,仿佛只是简单的出走, 随时可再有下次。
就是这样毫不在乎的态度,生生抹去了梁肃历经的所有折磨煎熬,将他逼至了暗无天日的万丈炼狱。
“你知道我有多想把你留在身边…”他失控得连声音都在发颤,却竭力不吓到她,愈渐收紧的双手, 恨不得要将她揉进疼痛如催的心口,“想得快发了疯。”
“可我以为你走了。”他强忍疯溃,将伤口一字一句撕开,“像一年前那样,为了跑连命都可以不要。”
“我怎么敢呢?”
哽咽的呼吸刺痛了咽喉,竟带了几分自嘲意味。
“宋知斐……”他深喘了几息,拥着怀中不属于他的温暖, 忽而穷途末路地失笑起来, 愈笑愈疯烈!
还不等她回神, 便陡然扳着她转过了身,攥着她的右腕,逼出藏着的利刃,直刺向了他的心口!
“你要我的命是不是?”
刀身刺进皮肉的声音清晰入耳,宋知斐惊得面色发白, 却听梁肃强忍痛息,如飞蛾扑火,发出了畅快而偏执的疯笑。
甚至入魔一般,攥着她的手,又狠狠刺深了几分!
宋知斐怎么都挣不开手,情急之下,气得当即挥出了另一只手。
视线受阻,没打到脸,只碰到颔骨,在黑暗里生出了一记不轻不重的闷响。
“你又在发什么疯?”
还是一样清冷的声音,却带了格外少见的愠怒和在意。
像是致命的毒药,一点点渗进了梁肃的伤口。
虚幻,而又不真实。
他就是疯了啊。
少年贪恋着这点可怜的甘泽,轻轻扬起唇角,再度将匕首用力推入了两分!
鲜血猛地咯吐而出。
可看着宋知斐着急在乎的模样,他却依然笑得出来。
那一刻,他甚至想过——
如果宋知斐想要他的命,那他就痛快让她拿去好了。
可她偏偏没有。
黑暗里炸出一粒灯花,被宋知斐轻轻一吹,燃起温亮的火光。
一盏接一盏次第通明,骤然照彻承乾宫的阴影。
将梁肃带回了人间。
在灯火的照映下,宋知斐才看清了承乾宫内的一切——
药碗洒落,碎瓷遍地,渗着帝王之怒,连换下的血水都不曾被宫人撤去。
也不怪她方才来时,承乾宫外黑漆漆的,连个值夜的人影都不见,只怕都是被梁肃的性子吓跑了。
所幸她拦的及时,刀口只刺入骨下二寸余,并未伤及心肺。
若是再进毫厘……
想到可能引发的后果,宋知斐连上药都没了客气,直接用力压了一下他的伤口。
梁肃痛得面色苍白,骤然渗汗不止,腹间肌肉一阵发颤。
抬眼看向她,宋知斐的目光也依旧清淡平静。
“把这喝了。”她从怀中取出一只青釉瓶,揭开药塞,递到了他面前,“对你伤口有益。”
梁肃扫了眼这只小小的釉瓶,没有接过,只动了下眉尖,觉得好笑:“你带刀来,却不杀我?”
宋知斐一时竟接不上,想了想,也笑了:“当众弑君,然后被围剿而死?”
女子眸光温明,笑靥如月。
恍若从前一样,什么都没变,只是与他寻常拌嘴笑谈。
“那可不一定……”少年不以为意,漫不经心地思索着,却故意偏开视线,不让她看到眼底的泪色。
“比如,我可以送你一道遗诏,封你为后,再命江卿、凌将军为辅,寻个一岁大的稚子,就说是你一年前……”
见他疯言疯语得起劲,甚至越说越悖逆,宋知斐惊得血色褪尽,再听不下,直接用药瓶堵上了他的嘴。
梁肃动作微顿,笑意不减,眼底湿红尚未褪,却毫不抵抗地咬上了她送来的药瓶。
分明是任夺生杀的下位之姿,他却侵略地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一点一点滚下了喉咙。
宋知斐鲜少动气,眼见药液自他的唇角一滴滴溢出,到最终所剩无几,她才收回玉瓶,强撑着克制住了起伏的心绪。
“你以为,这帝王的宝座谁都坐得?”
许是从前蛰伏筹谋的路,在黑暗里走得太过坎坷漫长,骤然回想起来,竟伤得宋知斐不觉红了眼眶。
她恨他恣意妄为,恨他大概永远都不知道,有多少百姓将希望与信念寄托于他。
又有多少人为了将他扶上帝位,前赴后继,付出了多少心血。
“我一直以为,你流着郦王府的血,苍生大义,仁德明正,都会刻在骨子里。”
“我以为……你会是个明君。”
她说得那样痛心,一字一句诉尽失望,连声音都哽咽不止。
梁肃呼吸渐渐滞却,面色僵然发白,大抵没有想到,不过一句玩笑,怎会令她动气至此。
待意识到事态步向了错处,想要挽救时,却再来不及。
“是我看错了。”
宋知斐目色寒凉,眼角洇湿,却知若不狠下心,他断然不会有所改观。
于是,她冷下声音,忍着泪光,毫不留情地开了口:
“你永远,都比不及世子哥哥。”
这一字一句笃决无比,似一柄坚硬生冷的利刃,骤然捅穿了梁肃的心脏。
他还回不过神,那些挥之不去的恶魇,被他深藏在暗处,埋了一层又一层的自卑,却已然疯狂冲出,涌入血液逆流而上,直斩断了他脆弱的神经!
没有人比宋知斐更知道,梁肃有多敬重自己的兄长。
自小到大,连王爷王妃都管他不住,只有子煜哥哥的话他才能听进两句。
那不知,今日若他当真下了地府,又有何颜面,以这般模样,去与之相见?
宋知斐从来都看不懂他。
也看不透,他此刻伤红眼底,破碎得似被人切断浮木,却痛到发不出声的眼神。
仿佛濒临崩溃,命息将绝,只带着乞求和执念看向她。
可宋知斐眼中的温情早已散尽,唯剩下刺骨的寒冷。
“倘若世子哥哥尚在,断不会糟践民心,不会看荆襄百姓流离失所,更不会在袁肆将逼至宁武关时,视皇权更迭为儿戏。”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梁肃头疼欲裂,低喃不止,仿佛有什么正噬咬着他的骨髓,令他痛不欲生,又挣脱不尽。
可眼底的那份不甘与执念却愈疯愈甚,如地狱下焚燃的幽火,直看得人心惊。
这一瞬间,宋知斐竟不知,该说他是可怜,还是可恨。
“袁肆蛮勇无谋,陛下有取胜之机。今夜过后,陛下便会收到一封奏谏,这是为臣者,最后一点情分。”
她话还未说完,梁肃却敏感得失了疯,意识到她是真的要走了,立刻慌神攥上了她的衣袖:“你要去哪?”
“你不喜欢的事我不会再做,不喜欢的话也不会再说……”
素来俯瞰尘寰,狠厉无情的帝王,此刻却溃散了方寸,亲手打断所有尊傲,痛然挽求,“一定非走不可?”
宋知斐轻阖双眼隐下泪意,许久,才平复下心绪,语气却反而松释了许多。
“你我之间,恩怨如山,人命如海,要怎么算得清楚呢?”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声道下心迹,也让梁肃的疯戾凝却下来,只怔怔等着她接下来的答允。
“入宫之前,我确实因你散扬的虚假传言而怨憎过。心想,若你真是姑息养奸,助纣为虐的残暴之徒,我一定要亲手了结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