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弄雪天子
她十一岁还是十二岁?
当时顶着寒风,夜幕下,草丛里窸窸窣窣,周围还是坟场,那时候的心境到底怎样,此时想来,尤有些心有余季。
和当年比,如今这点场面,还有这么多人在一起,真算不上什么。
下了石阶走了不久,王金凤忽然扯开嗓子,戚戚沥沥地高呼:“儿啊,我儿!”
旁边牢房内,角落里,一个黑乎乎的影子闻声勐地爬起来,扑到铁栅栏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声响:“娘,娘,救我。”
他抬头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衙役身上的衣裳,还有云朵儿,顿时扯开嗓子:“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再也不敢,呜呜,救我出去,让我出去。”
王金凤顿时心疼得捂住胸口:“我儿!”
县丞:“……”
真是见了鬼了。
他当县丞也有小两年,经常在大牢这边出没,反正有事通常是让他来,可谓见惯了不怕死的彪悍武夫。
像眼前这一群这么怂的,实在稀罕得很。
不只是周睿,其他人也嚎啕大哭。每个人都在认错,拼命地叫唤着要出去。
周围其他牢房里隐隐传来轻蔑地窃笑声,每每听到,这些人不免哭得更凶。
穆青云勐地一震秋水剑,一声剑鸣。
整个大牢都为之一静。
她这才扫视一眼,叫起周睿旁边坐着的三十多岁的男子。
县丞低声道:“这人也是周家坳出身,做了两年镖师,最近在耀武城讨生活。”
穆青云点头:“我观你神气充足,应该有四品上的修为。”
这人根本不推诿,也不必穆青云多问:“我知道那个‘岳青青’不是真的,我去擂台看过岳女侠的比赛,真是神乎其技,令人羡慕。”
“但她人虽是假的,手中的秘籍却绝不是,我看过一小部分,是改良的撼山拳,撼山拳正好我也学过两年,只看了两眼,我就知道这本秘籍的价值简直千金难换。”
“那个假‘岳青青’手里攥着这样的东西,简直是暴殄天物。”
“不只是我,他们几个。”
这人指了指牢中沉默的几个汉子,“他们也看到了,那秘籍,如果能学上一学,这辈子对自己也算有交代。”
“我从小就学武,就是没什么运道,四处求学学了个四不像,不过好在也能凭此混口饭吃,如今年纪大了,本不敢再生妄念,可午夜梦回,仍想若我也能生在那些武学世家……”
他话音一顿,叹道,“不知是否有机会一窥武道巅峰?”
旁边鬼哭狼嚎的好些人都静了静。
虽然周睿这样从不曾习武,受骗只源自父母望子成龙的,占了大多数,可到底还是有一部分人,是不甘心,是有欲求,这才被骗子蒙蔽。
穆青云点点头,心下了然。
云朵儿却吓了一跳:“青青姐?”
那改良撼山拳云云,她好似刚从青青姐手书的笔记里看到过。
“难道姐姐的笔记内容外泄了去?”
“不要急。”
穆青云笑了笑,“试试就知。”
她之前就有一点猜测,打算把她为天下初学者编写武学笔记的事广而告之,其中也有那么一丢钓鱼的意思。
钓得到最好,钓不到也无所谓。
反正这消息一出,她一本秘籍卖五十两,立即就从良心价变成了坑爹货。
哪怕只让骗子一文钱也赚不到,她心里也挺高兴。
穆青云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眼拉着周睿的手不松开的王金凤,笑道:“天色晚了,冯县丞你看着办吧,该罚便罚,该打便打,罚完能赎人的,让人赎走得了。”
县丞点头应是。
说了几句话,穆青云就带着人往回走,走了几步,旁边牢房里忽然有人道:“这位女侠,还请留步。”
穆青云定身转头,县丞忙紧张地张开手臂,护在穆青云身边,急声道:“万不要听这些人说话,都是些阴险狡诈的混账。”
“冯县丞此言差矣。”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余岁,笑容明朗,和这环境格格不入,“岳女侠,劳请您靠近些,我有个关于您的大秘密要说与您听。”
他幽幽长叹,“只能说今天是老天辟佑,竟让我在这等地处见到了岳女侠,本还以为再也说不出口的秘密……终于能告诉正主了。”
穆青云轻笑,拍了拍县丞的肩膀,转身靠过去。
“近些。”
这人神色凝重,“附耳过来。”
穆青云眨了眨眼,果然微微低头侧脸。
刚一动作,眼角余光就瞥见这人胳膊仿佛陡然间长长了一截,手如闪电,迅速掐向她的喉咙。
“啊!”
这一手,却正好抓在秋水剑的剑锋上。
第二百零四章 笑话
县丞骇然色变,外面乌泱泱瞬间涌入了一群兵丁,大门砰一声关上。
各种呼哨声骤然响起。
伸爪子的那人却捂着手疼得脸色惨白,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地。
他嘶了好几声,才勉强吐出口气,恨道:“还真是胆小。”
穆青云拿帕子擦干净剑上的血:“我胆子倒算不上小,只是你这人身上的恶意臭不可闻,我猜不出你要使坏,那才奇怪。”
周围牢房内喟叹声此起彼伏,显然想看热闹的人有一大群。
县丞也如临深渊,连呼吸都变得极为小心。
大牢里关的到底是些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全是凶恶之徒,不把朝廷律法当回事,数次犯罪,每次被抓,朝廷都要付出些代价。
县丞私底下老腹诽上头,直接杀了多干净,这里头或许有些人罪不至死,但百分之七八十的,死上十次八次的也不嫌多。
关在牢里不许见天日,又最损心性,更是闷出一群无法无天的混账东西,一个看不住,看不好,就能闹出天大的事。
县丞简直要气死。
别处大牢里的犯人都愁眉苦脸,低头做人,唯独他们这里,关押得全是些厉害人物,有些在外头还留下不少残余势力,很能威胁大牢内官吏衙役的安危。
衙门这边又正好赶上改制,重重规矩之下,竟出了这等拿犯人都略有一点无可奈何的笑话。
“……”
自然不是真无可奈何。
但真要是超过规则之外才能制住这帮人,冯县丞依旧觉得自己真是无能无用。
穆青云笑了笑,忽然道:“哎呀,我被吓到了。”
随着她的话,秋水剑陡然一挑——挑穿了动手这犯人的肩胛骨。
穆青云却还不收手,拔剑又戳了一下,捅穿他另外一个肩胛。
犯人惨叫一声,冷汗滚滚,疼得整个人都瘫软在地,完全动弹不得。
一众犯人瞬间闭嘴,整个牢房鸦雀无声。
半晌,牢房里有几个犯人嗤笑了几声,还有人哑着嗓子道:“倒是出了个有血性的,可惜啊,应该剁掉他下头那三两肉。”
云朵儿噗嗤一声。
穆青云也笑,对同样目瞪口呆的县丞道:“我被吓到了,这叫应激反应,意外而已,没得办法。”
云朵儿莞尔:“对,对,这个控制不住的。”
司徒青霜扬眉:“我辈习武中人,若受到惊吓,不小心杀了人的情况也时常出现,不稀奇。”
县丞:“……”
身为监察使的穆成飞条件反射顺手把随身册子掏出,愣了半晌,额角冷汗涔涔,大声道:“岳女侠受惊后反击防卫,竟能控制住自己,到最后也未曾要那恶徒性命,当真是仁心仁德啊!”
县丞:“……”
他当年也想考做监察使,结果面试的时候被刷下来了,说他不知变通,为人死板,不太适合监察使的活。
当时他还很不服气。
这做监察使的,死板怎么了?不知变通又怎么了?反过来说,这不就是铁面无私,再好不过的品格。
如今当了几年官以后,他终于有点明白了。
今天见到穆成飞穆监察使,他就一百个清楚,自己确实差得太远。
县丞忙压低声音赞同:“岳女侠威武。”
“这厮叫黎超,是个采花贼,去年冬天让我们县衙的孙捕快抓了,当时他从一户人家翻墙出来,正撞见捕快们巡逻。”
“奈何他犯桉都在深夜,受害者认不出他的人,很多人还并不愿意作证,此桉倒是僵持住,不知何时才能有个结果。”
穆青云皱眉。
刚才下手还是不够狠。
阵阵风吹过,穆青云一行人上了石阶出门,临走,回头看了看幽静的大牢,不由问:“我记得各地牢城营的犯人都要做很多苦力,他们只关着?”
县丞无奈:“人手不足,根本看不住,上面又不让动刑。”
说起这个,也是一把辛酸泪。
穆青云扬眉,看了眼徐老:“我记得徐老说想让小孩子们去练练胆,只是禁区太不可控,真撒到江湖上去,又担心出事?”
“我看徐老可同冯县丞商量商量。”
“这些犯人们闷着也无聊,让家中弟子进来找他们活动活动手脚,我看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