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弄雪天子
人生在世,很少有人能不树敌,这些年穆青云一直带领斩衰军和各地的武者一起奋战在抵抗魔物的第一线上,可即便如此,她也难免与人结怨。
与魔物拼杀时,固然非她所愿,但也总有武者在她的权衡中承担更危险的任务,于是便一去不回头。
这些人自己或许心甘情愿,可他们的家人,朋友,爱人,如果要找一个人恨一恨。
穆青云便是最好的人选。
还有些在这场席卷世界的灾难中,受不住压力动了歪心的家伙。
这些人为了自己活着,都能剥夺旁人生存的空间,穆青云在这些人眼里,就是断掉他们生机的恶人。
他们中,但凡只是在心里怨恨,没真做出什么事,留下桉底,被记下了名号,那也照样是一边怨恨,一边还是会去读穆青云的书。
咳咳,这点倒是挺让人讨厌。
穆青云太忙,对此根本不清楚也不关心,自然不纠结,陈怡却是每年都要盯着图书馆给弄一批黑名单进去。
到现在,陈怡的黑名单都快成了十大恐怖故事之一了,好多人家吓唬孩子,都拿再不听话,陈女侠回头就把你录到黑名单里,让你和你家亲戚再也进不了的大门。
每每说起,小娃娃们必要嚎啕大哭的。
小孩子们可能还不太懂事,也听不懂话,却能感受到爹娘说这话时可怕的气势。
从很早开始,所谓‘岳派’的范围之广泛,便不算什么新鲜事。
云城是穆青云的师门所在,云城地界上的武者更是接受了极妥帖的培养,早在几年前便高手辈出,算起来也不稀奇。
但这一次,进入轮回赛的六个云城本地高手,却和其他人有些不同。
十年光景,无数武者因穆青云的那一系列秘籍而有幸攀登武道高峰,很多武者突破了自己,但今年轮回赛上这六位,却是云城街头巷尾,寻常百姓家的儿女。
木匠的儿子。
农民的女儿。
豆腐坊小商人的妻子。
倒夜香的邢老头的小孙子。
这些人,本来是没有一点机会接触到武道,他们祖祖辈辈都是这世间最寻常,最普通的一粒砂砾而已。
今天,他们走上了轮回赛,和全明国最顶尖的年轻武者一较高下。
秋日里树叶开始有点长不住。
邢老爷子拿着扫帚,认认真真地把体育馆门前的街市打扫得干干净净,打扫完了,他就照例点了三根线香,遥拜过岳青青,岳女侠。
旁边卖豆腐的小李,摇了摇头,冲邢老爷子叹了口气:“老爷子,你送小柚去练练武功也还罢了,他身子骨弱,习武也能强身。”
“可一口气练这么多年,还练出这样的门道,跑去参加这劳什子的轮回赛,又何苦来哉?”
“这年头,练武练得太好,可不是什么好事,这几年咱们云城出去多少好后生,至少有三分之一就没能回来。”
邢老爷子拿大夹子把枯枝败叶夹到背篓里去。
这些东西是好东西,搂回家引火用,还能省下不少柴。
“……我娘生了九个娃。”
刑老爷子整了整背篓,轻声道,“长大了的,算上我一共有三个。”
“二十三年前,我姐死了,她就很平常地出门去山上摘野菜,可那天出门,再也没回来。”
“我爹是我姐死的当年去的,没饭吃,他说自己身体好,粮食留给我娘和我们,就硬扛,结果没扛过去。”
“翻过年,我娘也去了,再两年,我弟弟也死了,一场风寒,说走就走,只剩下我一个。”
“我这儿,我媳妇生了五个儿,只养活了老大,老大生了三个,也只养活了小柚。”
豆腐小李愣了愣,没说什么。
老爷子的事,还算不上悲惨,这种事,就是当年老百姓们经历的常态。
既不曾卖儿鬻女,更没有易子而食,算什么惨?
“我只是想说,最大的恶果,也不过就是个死字,可是死很稀奇吗?”
邢老爷子笑起来,“我孙子小柚,就是明天死,他这辈子,也值得!”
这一切,都是岳女侠给的。
“老天保佑岳女侠青春不老,圣寿永昌。”
豆腐小李愣住,嘴唇颤了颤,忽然捂住口鼻,眼泪滚落:“当真值得?当真不会后悔?”
他只是个做豆腐的普通人,可他邻家姐姐自小习武,武功很好,英姿飒爽,十分出众。
左邻右舍的小孩子们,没有一个不喜欢她,小李也特别地倾慕她。
可那样好的人……
小李默默从豆腐摊下面的纸箱子里,摸出自己做的娃娃。
白色的布娃娃上写了岳青青的生辰八字。
她那么出名,人天天挂在报纸上,去年她生日,各地好些商人还打六折庆祝,想拿到她的生辰八字一点都不难。
布娃娃身上扎满了银针。
小李每天晚上睡不着觉,难受时就拿出来扎上几根,心里堵着的东西便稍稍散去一点。
“哼。”
他勐地又把娃娃塞了回去。
邢老爷子根本就老湖涂了,命才是最重要的东西,没了性命,其它都是虚的。
淑媛姐姐活生生地跟着岳青青出了云城。
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最后连尸骨都没能回来。
他恨这世道,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恨他们像打牌一样,把一条条的人命扔出去,毫不在意。
报纸上天天连载岳青青的英雄故事,他每每读起,却是总半夜惊醒,做梦都梦到淑媛姐姐在这场‘英雄故事’里,化作一堆枯骨,再无声息。
第二百五十二章 功德碑
人的悲欢各不相同。
小李的怨气,也只能藏在心里,从不曾吐露。
他其实明白,他的怨恨不能见人,在云城尤其如此,都不必别人说什么,他自己就能想出无数种旁人会骂他的话——怎能把淑媛的生死怪罪到岳女侠身上?
若无岳女侠,又岂止是死一个淑媛?
这都是魔物之祸,淑媛是魔物所杀。
这些,小李都是知道的。
但他恨不起魔物,只能恨将淑媛当做棋子的执棋人。那么多人在,凭什么要淑媛姐姐去死?
小李沉默地把怨恨吞下去,看着轮回赛前,街市上热热闹闹的场景,心中暗道,举办这样的比赛,都是朝廷在蛊惑人心,拿钱拿地位来买命。
参加轮回赛,争取入大争赛,若能夺冠,金钱名声地位皆来。
但朝廷选拔人才,是为了让大家去死啊。
赢了也不过是早些死而已。
小李看到左右邻居朋友,欢欣鼓舞地迎接各地来客,为轮回赛做准备,他这心里就膈应又难受,偏家有老母,下有娇儿,仍要赚钱。
轮回赛从初始到结束,一打便是半月。
小李日日做豆腐不停歇,送酒楼,也送体育馆的大厨房,一日赚足百钱。
这日,小李还未起身,他娘就急匆匆过来道:“快,把你前日刚裁的新衣给换上,还有那双新鞋,别放着了,拿出来穿。”
小李一怔。
新衣,新鞋是备下打算相亲那日才穿戴。
小李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他爹娘很是操心,前几日还叮嘱了几次。
“岳女侠要来探望你林叔叔,咱们宁安巷口要立功德碑,一大早县里就来了通知,让左邻右舍都去观礼。”
小李他娘两眼都放光,随即又长叹,“你林叔叔和你桂花婶这些年不容易啊,自淑媛去后,他们大儿子和小儿子都那个样子,大小眼地盯着对方,只怕自己吃亏,让弟兄占了便宜。”
“闹到如今,你林叔叔两口子,私底下都说出还不如当初不生子的话来,哎。”
兄弟争产,自古有之,可这又不算是穷乡僻壤,爹娘仍在世,就闹得这么不可开交的,他们云城历年来也没几个。
“当年淑媛在,林家何等的兴旺,那俩臭小子,哪里敢胡来。”
小李怔愣半晌,眼泪哗哗落下。
淑媛姐姐是真会打人的,她总挂在嘴边,就是不听话,敢忤逆爹娘,大嘴巴抽之。
那一耳刮子下去,狗蛋,狗剩俩小子屁话都不敢说半句。
小李心里仿佛装了一大锅正沸腾的水,咕都咕都,烧得他浑身不自在。
朝廷将在各地,为在各种灾难中救国救民英雄牺牲的英雄们,立功德碑的消息一传出,当下最热的新闻,顿时就从轮回赛变成了它。
小李被他娘催着捯饬一新,懵懵懂懂地就出了门。
整个宁安巷,家家户户大门洞开,左邻右舍都穿戴得特别体面。
小李还看见柱子哥穿了那身,他相亲那日穿过的宝蓝色的长袍。
缎面的,料子亮得紧,上头都是金线,就这一身袍子,老金贵呢,柱子哥特别珍惜,连弟弟相亲想借一借都不曾舍得。
一走神的工夫,耳边忽闻压抑的哽咽,只听远处传来一阵齐整的歌声。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着,今日告功成!”
“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主将亲我兮,直如父母……”
“号令明兮,赏罚信。赴水火兮,敢迟留!上报社稷兮,下救黔首,终得太平兮,史册名留!”
歌声由远及近,一开始还低沉,却是越来越洪亮。
小李其实听不太懂。
他自小读书就不行,习武也不行,不过,这歌他熟,前几年淑媛姐姐回乡探亲,就爱坐在巷子口那石狮子的台子上唱这些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