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弄雪天子
从他们所在的地方通向最高处,只有悬崖峭壁上的一排小小的木头踏脚,踏脚与踏脚之间,间距一米三四。
这样的东西,白云门弟子们个个都会轻功,踩起来自然驾轻就熟,可让孙教授他们这群老人家爬这个,那不是开玩笑?
好在大家伙看着目前能探索到的地方,已经是相当的心满意足。
穆青云大大方方地领着他们把那些藏书洞都转了一圈。
又路过充满绿色火焰的甬道,这一次,秦队长,孙教授他们的感觉却是大不相同。
之前充满了恐惧,如今却是五味陈杂。
孙教授想了想,轻声道:“阿青,给我准备三炷香,我想拜一拜……”
穆青云摇头:“白云门祭奠不用香,孙教授若是有心,心香一炷也无妨。”
他们白云门的弟子们,在外面拜祭前辈,自然也是相当守礼,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但在白云门内,大家都倾向于把亡故的师兄弟们当活的一样对待,学了一手好剑法,和师兄师姐汇报一声,吃到一口好饭食,也奉上去分享,哪怕听到好诗词,知道了一则好故事,遇见了个笑话,反正一日三餐,想拜就拜,半点规矩都不讲。
正说话,地下建筑内却忽然起了风。
转眼间,房间里亮起盈盈如水的月光,绿色的鬼火淡了去,反而出现一个人影。
孙教授猛地退后三步,吓得脸色都快和这火的颜色差不多。
其他人更是死命捂住嘴,才把尖叫,惊呼给吞咽回去。
穆青云的声音放得很轻,低声道:“墙上有记录,白云门的地下有特殊的磁场,墙壁里也埋下了很多磁石类的东西,整个地下建筑就是一部录像机。”
说话间,那人影便越发清楚。
紧身的黑色练功服,头发上戴着一顶小小的白玉冠,表情有点腼腆,手里拿着一根笔,一张纸,把纸规规矩矩地按在墙上,正在写字——“我叫周明方,十九岁,白云门第十七代弟子,师从黄毅长老,因为我马上要出发参加斩衰军了,征召令已经接到,今天师哥就要求我们到留影室来写一段话,留给后面的师兄弟姐妹们看。”
“本来天宫部的葛师兄,是想制作能留下影像和声音的机器,只是有点难度,造价也太高,后来还是折中了下,只留影就算了。”
“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能留下点什么,笔记本已经收在了藏书洞,里面有两篇剑法心得,我师父说挺好,将来要是有个和我一样笨的师弟看到它们,说不定能从里面得出些笨鸟怎么先飞的技巧来。”
“其它的,我也没有,我又不是我那个天才的师弟,他肯定有一大堆东西要跟大家说。”
“如果有哪个师弟师妹将来在这里看到我,要是有空的话,不知道能不能帮我做件事?我偷偷喜欢村里的周阿妹,一直没敢告诉她,就是每个月攒一两银子,埋在咱们白云峰顶的那棵桃子树下头,你们帮我挖出来,等她成亲的时候替我给她送去,就当是我送的添妆了。”
孙教授沉默。
秦队长他们也是第一次没有第一时间去探究,这整个留影的机关到底是怎么制作出来。
在古代能有这么巧妙的机关,留下如此立体的影像,实在应该让人很惊讶。
“可惜——”
孙教授的嗓音略有些沙哑,“纪录片的剧组没能跟上来。”
所谓纪录片,该纪录的,正是这样的场面。
穆青云眼眶也略有些干涩:“我看过资料,周明方去世之后很久很久,才有两个师妹看到他的留言。”
“他攒的银子送给他喜欢的姑娘了,只是当时那姑娘已经是两个女儿的妈妈,那笔钱,可以留给她的女儿当嫁妆。”
穆青云顿了顿,叹道,“替周前辈办这事的两个前辈也留下了手札,记了一笔,说当时每天都有很多师兄师姐牺牲,所有人都很忙,没时间悲伤,也没时间怀念。等有时间的时候,都过去了好些年。”
众人都有些沉默。
穆青云干脆又看了看墙壁上的各种记录,一次一次地‘播放影像’。
有些清晰,有些已经很模糊,只能看到一点影子,毕竟过去了这么多年,白云门都没了弟子,更没有人懂怎么维护机关。
秦队长和孙教授他们却没有半点的不耐烦,每个人都很认真地看下去,孙教授还取出纸笔,把这些留言,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
一口气折腾到半夜,穆青云自己肚子咕咕叫,才按了按眉心低声道:“诸位,咱们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孙教授头也不回:“不着急吃饭,阿青你要饿了包里有饼干,先垫吧垫吧。”
穆青云:“……我是说,刘老板他们,还待在蛇肚子里呢。”
众人:“……”
孙教授连咳了好几声。
他真把刘老板啊,还有另外那一伙人都给忘得一干二净。
孙教授目光在周围流连半晌,忽然就想给自己开脱几句,刘老板他们都那么大的人了,再多等一阵又有什么关系,这座白云门留下的巨大的,恢弘的建筑,还有里面保存如此完美的古董,古籍,才是更值得立刻,马上就解析的宝贝。
反正都过了这么久,孙教授干脆就当没听见穆青云这话,若无其事地摆摆手:“多等两个小时,咱们再去吃饭,顺便请刘老板他们出来见一见。”
秦队长也道:“我联系了队里,队里马上派人手过来,也给巡检司通过话,他们的人也在往白云山来。”
穆青云从善如流。
又过了两个多小时,穆青云都困倦得有些睁不开眼,孙教授总算意犹未尽地站起身,揉了揉腰,打了个呵欠,抱着咕噜不停的肚子直喊饿得慌。
第五百四十二章 不变
孙教授虽然说啃口干粮就好。
穆青云却还是找到厨房,收集了不少枯枝败叶,翻出灰尘很多,锈渍斑斑的铁锅来刷洗干净,又去捉了七八条鱼,采集了不少野菜,还找到七八颗野蒜头。
白云山上的鱼,百多年一过,仍然傻的冒泡。
没办法,经年累月被喂习惯了,完全没有半点野性,虽然少了几分野味,好在肉质更鲜嫩肥美。
她出门时带了不少调料,像十三香啊,各种包裹好的炖鸡炖鱼炖肉的料包,还有好几桶肉酱,浓汤宝膏体一类的东西。
一半鱼清炖,一半来烧烤,烤好了野菜一裹,特别特别的好吃。
这饭食美好的,连孙教授都快把刘家那一家子忘在脑后,吃饱喝足终于想起来时,已经是深更半夜。
也不能怪他们,如今这时代,生活条件肯定比大灾难刚结束的那段时间要强一点,但远比不上后世。
还有不少家境不太好的人,几代挤在小小的房子里,烧菜只会放一点点油,甚至就是用水炒,调料也稀罕,大部分加点盐巴就算完事。
探险队的伙食算很好,却也不如她这般调料齐全,再者,出门在外,啃了许久的干粮,看到热乎乎,香喷喷的鱼汤并烤鱼,谁还能想得起别的?
穆青云观察了下,孙教授依旧精神旺盛,秦队长他们一干探险队队员也是个顶个的好精神。
她就从善如流,没回去睡觉,下到地洞内,招出黑蛇。
黑蛇一喷气,骨碌碌,无数人翻滚而出,跌坐一团,刘老板,刘老板的保镖,还有那些村民打扮的,通通混在一处,乱了半晌才又变得泾渭分明。
刘老板抱着哭得嗓子沙哑的小儿子,紧紧贴着墙壁,一脸的警惕,好几个保镖护卫他面前。
保镖的头目阿强却立在他们对面,同样贴墙而立,目光垂落,面无表情。
村民打扮的这些人,每一个都面带屈辱,尤其是看着穆青云等人,简直像被拆家的狗子一样,凶狠的紧。
“你们最好赶尽杀绝,但凡放过我们中的一个,这辈子你们就别想安生,必与你们不死不休!”
其中一个年过半百,须发斑白的老人家瞪着穆青云,一字一顿地道。
穆青云视线顿时转移过来,就见旁边两个村民打扮的小后生一下把老人护在身后,警惕地看她。
秦队长翻了个白眼:“还真没见过你们这种人,跑到遗迹……”
不对,这里是白云门,有主人,不算遗迹。
“都跑到人家家里来明抢了,竟然还这么嚣张,啧!”
“呸,你们才是强盗。”
头发斑白的这位气得眼前直冒金星,使劲呸了秦队长一口。
秦队长:“……我们是强盗?你仔细看看。”
他把证件掏出来展开,“国家探险队,秦荆,你们是干什么的,大家心里都有数,可别在我眼前胡咧咧。”
“又成了探险队的队员是吧,不是做生意的了,呵,骂的就是你们这群‘探险队’!”
老人家面色阴沉,抬手一指刘老板,“就你这货,一年前你来的时候,先装成做生意的,说要投资建设新农村,咱们没上当,后来又是威胁,又是吓唬,说自己是什么官方的探险队,让咱俩门两巴掌给扇了回去。”
“这是还不死心啊,这回又来了,还弄得挺专业,知道弄个假证件,真是探险队的人,能偷偷摸摸地给咱们村民塞钱,非要拐弯抹角地试探,想知道白云门的宝贝都藏在什么地方?”
“真要是探险队的,还是国家探险队的,能背着人,大半夜的不点灯,悄默声地挖什么地道?”
“想骗老子?做梦!我爷爷那一辈就给老穆门主守山林,你们这群贪心不足蛇吞象的王八蛋,我们见过不知道多少,能上这种当!”
秦队长:“……”
一群探险队队员齐齐转头看刘老板。
刘老板抱着孩子,脸色铁青:“秦队长你别听他们胡说,他们就是强盗,一年前我听说白云村这边的药材长得很好,我的家庭医生给开了个药方,吃山里的药效果更佳,我这才千里迢迢找到他们这个村子。”
“结果在村子里,我就发现有人在盗卖文物。在追查的过程中,这帮盗贼穷凶极恶,给我的团队带来很大的损失。”
刘老板一脸的义正词严,“我当即向巡检司举报,又出人出力出钱,赞助咱们探险队来探索这一片区域。”
秦队长:“……”
双方针锋相对,剑拔弩张。
正热闹,就见贴着墙的两个‘村民’,忽然蹿起来,一头撞上墙,墙壁顿时凹陷,他们两个嗖一下消失在里面,只余下尖利的叫声——“你们给我们等着,敢伤我家老太爷分毫,等下我们非扒了你们的皮不可!”
刘老板顿时挣扎着站起身,急声道:“快,拦住他们,他们明显地形熟悉,万一让他们逃走,咱们都得死。”
秦队长骇然色变,回头去看穆青云。
穆青云眨了眨眼:“5、4、3、2、1,来了。”
话音未落,那两个村民闷头又钻了回来,茫然抬头,吓了一跳,脸色瞬间都变得极难看,他们的同伴惊问:“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不赶紧从暗道走?”
两个村民急得一脸汗,声音里都带着哭声:“我们就是从暗道走的,怎么又走回来了,这,这!
“……”
穆青云笑道:“老爷子,你是不是姓许?”
老人一怔,心里终于有点慌,皱眉道:“胡说什么,我姓王,我们都姓王。”
穆青云摇头:“你练的不是金阳功,是许家的幻影脚,虽然练的有点似是而非,怪里怪气,但也得了三分真传,肯定是许家的人。”
老人面上有点懵。
许家以前给云城武馆看门,也是车夫,也是保镖,那时候穆青云和师姐她们,每次回家,都是许家大叔驾着车,车接车送。
穆青云扫了一眼,在场的许家人林林总总加起来有十一二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也有三四十岁的,还有老人,她忽然觉得有点欣慰。
时光荏苒,诸事变化万千,可总有些东西亘古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