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弄雪天子
可这里是郭家的根基所在,他爹一辈子的荣耀都在这里,郭家根本无法离开。
郭骥吐出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心中空落落的难受,好像只差一点,孙姑娘就是他的妻子。
其实他和孙姑娘也不过是见过几面,连熟悉都算不上,哪里又有什么深情厚谊?只是眼下这种种情境,孙姑娘神兵天降救了他,救了他们家,身上便自然带着亮眼的光环,让他念念难忘。
又忙了好几日,终于收拾好行囊返程。
返程路上便不用那么操切,穆青云一路走一路游玩,她走到何处,天幕便跟到何处。
她走的轻轻松松,京城这边,永昌帝却接到各地送来的无数消息,奏折更是堆叠成山,仿佛全大熙都在讨论天上的那位司命神君,还有仙宫,神仙和天榜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皇帝愁的不行,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着穆仙子赶紧回来。
倒不是怕别的,就是这天幕上的神仙们百无禁忌,有时候说话真有点吓人,前阵子司命神君还开玩笑,说凡间的皇帝都吹捧自己是真龙天子,要是真的,龙身上可都是宝贝,龙血浇到地里,说不定一亩地能产几万斤的粮食,龙肉更是滋补,能起死回生,凡间皇帝可都是野生的,不知道有没有能耐人一时冲动,去抓几只来试试滋味?
永昌帝:“……”
第七百一十八章 喊冤
这话要是传开,皇帝们还不得吓得瑟瑟发抖?
以后再改朝换代,帝王说不得还要担心担心自己会不会落个死无全尸的地步!
没改朝换代的,说不定也不能完全放心。
好在司命神君说完就大笑,一副她就是在开玩笑的模样,穆仙子也无奈道:“世间真龙还剩下多少?四海那一窝一窝的,也不全是真龙,好些血脉都稀薄了,凡间这种几十年换一个的皇帝,别说真龙了,沾个龙字都让人笑话,若不是赶上哪个仙友起兴投胎,都是凡人而已,不过,更容易积攒功德和孽债倒是真的。”
永昌帝:“……”
孽债他也不想沾。
当然,神君调侃一番,也比世人纷纷对着皇帝垂涎三尺要强得多。
永昌帝:“穆仙子,您老人家……赶紧回京吧。”
京城有风花雪月,也有纸醉灯谜,风光无限好啊。
神迹这种东西,自然瞒不住天下人,它在京城挂了好几次,该知道的大体都知道了,但到现在,朝堂上众人仍然没有确定下来具体的,对待它的方略,自然就希望它出现在天下人面前的时间,更迟一些。
永昌帝不觉得自己是个需要担心民众们看过天幕,会起各种心思的昏君,但他之前幻想的是大熙千秋万代,陈家人世世代代为帝王,他也知道,世上无千年的王朝,但在天幕里明确知道,某一日,陈家人自己放弃了帝王位,且帝王从此不存在,熙朝也有一多半可能是因为这个,才能天榜留名,直升天界,这一切的一切带来的冲击,真让他有些承受不住了。
天上的神仙们再跟着穆仙子全大熙乱晃,所有人都要跟着承受不住。
就在满京城的期盼之下,穆青云等人终于回京。
这日一大早儿,宣一门就有五拨信差出去,都挂着八百里加急的牌子。
老宋头偷偷摸摸活动了下有些麻木的脚,眼角的余光就见朝中几位相爷,各部的大人都立在不远处,远处隐隐还能看到銮仪卫。
这銮仪卫虽然是便装,可那样的身高,那样的气派,他又不是瞎子,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陛下也在附近!
老宋头不禁咋舌,他守城门也守了有十来年,要说这么热闹的时候,也就是十年前的‘正义军’攻下十三座城寨那会儿,还有金塔族的阿娜公主被杀,王子俄勒疯了一样,连杀了熙朝使团四十余人,导致大正关危急的那一刻。
一念闪过,只见城外忽然两匹骏马飞驰而至,他一眼瞄到骏马的样子,就赶紧上前高声喧嚷,令排队出城、进城的百姓都仔细退避。
像这类传令的军马,谁敢阻拦一下,那罪过都能够得上抄家流放的。
随着军马穿过城门,老宋头眼睛陡然瞪圆,周围一众百姓,兵丁,旁边大臣们的护卫随从,都不禁屏息凝神,只见半空中金光闪耀,越来越近,眨眼间,已能看到天幕上的情况。
老宋头家搬到京城也有小三十年,那日穆仙子‘出嫁’,天上首次出现神仙,当时他人就在茶水铺子里坐着,正好看到了那会儿的情况,之后好多天,他心里头还怦怦直跳。
后来天幕看的多了,也就不觉得很新鲜。
如今好些时候没见,今日再见到,老宋头心头还松了口气。
“回来了就好!”
旁边老杨小声咕哝了句。
老宋头笑了笑,他知道老杨是什么意思。
就因为有天幕在,京城在很多领域都少了龌龊,多了公平公正,贵人们做事与以前比,更谨慎了好些。
前阵子老杨家里出了事,他家的小子在外头不小心和京兆府的刘推官的小舅子起了冲突,还打起来,小杨把人家的鼻子都打破了,流了一脸血。
这要是换成以前,那小子非得被剥层皮不可,民不与官斗,自古就是如此,得罪了官爷,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难道还能有好?
不过最近因为天上神仙时常出没,大家做事都更不自觉地开始讲道理,小杨和推官的小舅子只是在街上遇见,不小心撞了一下,偏偏两个人心里都窝着火,一言不合打了起来,两个人都受了皮外伤,并没有太严重矛盾,于是小杨去赔礼道歉,送了份礼,对方也偃旗息鼓,就此作罢。
如果没有天幕,这事啊,恐怕麻烦的很。
穆青云有时候也因为自己播放的视频,遇到过有一些百姓,竟然跑到她面前来求一个公道。
今儿她人刚到河口村,还有七八里才到吼泉山,正和天上的‘司命神君’一块儿看电影——《铁血神捕》。
说起来这是部二十年前的老片了,但服化造都十分精良,剧情也严丝合缝,基本上看不出逻辑漏洞,穆青云挺喜欢看的,这一路上就靠它来杀时间。
临到京城,正演到有个男人无疾而终,几个小捕头怀疑是他妻子下的手,却没有证据,就求到天下第一名捕头上,名捕只读了卷宗,就指出妻子可疑,正放到此处,便见有个三十多岁的妇人,从山坡下头爬上来,不顾护卫阻拦,愣是冲上前拦了穆青云越野房车的路。
妇人屈膝就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喊:“仙子,求仙子给我儿个公道,求仙子给我儿个公道!”
穆青云扬眉,喜妞她们这几日陪着穆青云看电影看得也很开心,正在兴头上,听到有人喊冤,登时来了兴致,也有些紧张,挤出车门探看。
尤其是三皇子,心里怀疑这天子脚下,许是出了重大冤情,不由皱眉。
那妇人抹了把泪,“婆母今日丢了一只鸡,见我女儿环环嘴上有油,便一口咬定是我女儿偷了鸡去吃,硬生生打了她一顿,可怜我女儿才七岁,一向乖巧,从不说谎,她说自己没偷,是舅母给了她油渣吃,呜呜,我女儿不会说谎的……”
说着话,她便泣不成声。
“求仙子给我儿个公道!”
喜妞咬牙:“你婆母真是可恶,怎能平白冤枉人。”
三皇子:“……”
所以,只是一只鸡?
第七百一十九章 不明白
穆青云心下叹息。
对三皇子来说,他不明白,怎么有人能为了一只鸡委屈至此,都敢找上门要仙子给公道。
喜妞却是明白的。
她从懂事起,在家里就受了无数无数的委屈,精神早绷到了极限,在别人眼里的一丁点的小事,或许都是压死她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且除了求助于仙子,她们还能求助谁?孝道为本,当祖母的把孙女打杀了,那也不算什么大事。
妇人整个人趴在地上,眼泪渗到泥土里,满脸的泥污,穆青云先问:“孩子怎么样?”
孩子的情况很不好,穆青云带着人,找了大夫,一块儿去到这妇人家,孩子说是八岁,可重量跟三四岁差不多,只能摸到一把骨头,个头也小,大夫看的时候都心惊肉跳,念叨了半天这孩子命大。
这不像是打自家的娃,倒像是打仇人,下手没轻没重的,打了也不给治,直接关入柴房,身上皮肤都烂了,发着高热,这要是再耽误一会儿,说不定命就没了。
三皇子亲自抱着孩子离开柴房,满脸的茫然无措,看那打人的郑婆子,像在看一个怪物。
妇人夫家姓郑,婆母被村里人叫一声郑婆子,在村里口碑一般,出了名的重男轻女,只是这在大家看来也寻常,村里人大部分都如此,谁家的小妮不是赔钱货?
郑婆子也没觉得自己哪里做错,面上还带着些不悦:“苗草儿,我早看出来你就是个不安分的,家里事也往外头捅,你给我等着!”
妇人神色紧绷,从牙齿缝里挤出声:“我家环环没有偷鸡,她什么时候偷过东西?娘,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个屁,就是这臭丫头闹出来的,打死她算她活该。”
郑婆子暴怒。
穆青云先叮咛大夫给那孩子看诊,回过头才去看郑家的鸡圈,虽则郑家瞧着不富裕,鸡圈却盖得密实。
她盯着那些鸡看了半晌,又围着院子转了两圈,略略皱眉。
此时,天幕之上,司命神君探头下来:“如果我拿乾坤镜逆转时间去看一只鸡,被那几个好看笑话的小仙娥知道,会不会有些奇怪的后果?”
穆青云莞尔:“那倒是不必,问问土地或者灶神便是。”
“也行。”
司命眨了眨眼,“土地和灶王爷管人间功过,不过平日记下的各种小过,小错,都是年尾才上报,这回咱们要是惊动一下,他们肯定惶恐,此时便要报送天庭,连个缓冲积攒功德的时间都没有,唔,这一家我看要倒霉了,灶王爷但凡打了小报告,非得死个把人不可。”
郑婆子本来横眉怒目的,听司命神君这般一说,吓得腿都软了,当即叫嚷起来:“这,这,一点小事,怎就惊动灶王爷他老人家?就当我给我孙女吃的鸡,不罚她就是。”
穆青云并不理她,目光在厨房前头一扫,只见一位长得圆滚滚的老神仙,带着两个小仙童缓缓从厨房里飘出,一出来便冲着穆青云拜倒:“见过神尊。”
“说吧,这郑家的鸡,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灶神捋须沉吟,面上隐隐露出一两分的不忍心:“神尊既问,小老儿自然不好不答,只若小老儿此时开口说出因果,按照规矩,那偷鸡之人的罪责便要上禀天庭,论罪处置,恐要折去寿元十载,福运五成,与之前的罪责相叠加,那人的寿元便没了……”
“按道理,小老儿可年底再行奏报,此人还能活上数月,这——”
院子里所有人都一惊,穆青云眨了眨眼,疑惑道:“偷鸡而已,即便后续造成了什么恶果,也不至于折寿十年,损这么多的福运,可有什么缘故不成?”
“唉,这因由还挺多,最重要的是,那人出生就背了孽债,为了让他出生,他父母把他姐姐的尸骨化作灰烬,日日踩踏咒骂,虽说主要的罪责在他父母身上,可他也难免要背负一些,且他出生以来,直接间接地害了他的姐妹。”
“其实换其它时候,大多是秋后算账,死了魂归地府,才赏善罚恶,可您也知道,这不是正排三千世界天榜名次,负责人间善恶的几位神尊看人间诸事看得多了,认为不能只死后论罪责,有些人的恶事恶行,不牵前因后果的,生前便该有所赏罚。”
“令文上个月才发到我们这些小仙手中,当然了,虽然发了,按照历来的规矩,多要缓上百年再来执行,可此事既涉及到了神尊,谁也不敢懈怠,小老儿前头张口述其罪过,惩罚当即就要降下,恐怕那人数日之内,便会气绝身亡。”
扑通!
只见郑婆子一下子坐在地上,伸手拽住身边小孙孙,紧紧搂在怀里,满脸惊惶,张嘴就要嚎哭。
灶王爷忙伸手捂住耳朵,连声道:“神尊面前,谎言一句,刀斧加身,不是闹着玩的,想好了再嚎。”
郑婆子顿时愣住。
灶王爷讪讪笑了笑,遮遮掩掩地迅速道:“好歹在你家吃了你们十几年的饭……偷鸡的那个,自己主动站出来承认,我就不张口了,那这事就不至于报上天庭,至于后续,若是能在年底之前补上些功德,暂时留一留寿命和福运,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郑婆子哭得不行,把孙子推到眼前,抽噎道:“老婆子我现在已经知道了,是我这小孙孙淘气,偷了鸡出去和人一块儿烤了吃,不是那臭……不是环环的错。是老身鬼迷心窍,知道了真相也没想说出来,不怪我乖孙,我乖孙年纪还小,他不懂事,要有罪过,都在老婆子我!”
话音未落,苗草儿便嚎啕大哭,爬起来冲到屋里,搂住瘦骨嶙峋的闺女哭得涕泪横流。
“环环,你听到了没有,你奶奶承认了,不是你偷东西,是她的错,她打了你,都是她的错。”
苗草儿说的颠三倒四的,不知为何,院子里众人听着,却是鼻头酸涩。
三皇子怔了半晌,他隐隐有些明白,可更多的还是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