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5185
刚认识的时候，他还叫徐十六。
徐家的孩子很多，受重视的少数人才起了名字，大部分的就以排行称呼。
他母亲身份低微，所以哪怕出生异象，骨骼异于常人，在十三岁之前，也一直被叫做“徐十六”。
徐十六不愿意说过去的事，苏棠星也不问。带着他往山里钻，拉着个小推车装他，每天推着去看不同的风景。
黑狼偶然和她们相遇，人类女孩隔着老远对它挥手，还往前放了一瓶回春丹。黑狼没有去拿，拖着重伤的身体往远处走。
彼时它才刚刚成年，跟着自己所在的狼群四处觅食，和人类起了冲突，狼群被清剿，只有它奄奄一息逃了出去。身上的腐肉已经开始吸引食血虫，叮在它的伤处吃得膘肥体壮。
黑狼找到了地方，静静趴着等待死亡。
烦不胜烦的咕噜咕噜拉车声却一直响在周围，那瓶它没要的丹药又出现在眼前，一次接着一次。
她还把那种奇怪的推车停在附近，让车里软绵绵一滩烂泥的人看天空，看山川。
黑狼当时也不觉得那是个人。它见过人，知道人长什么样子，但没有这样的。
被挖走了骨头，连脸也没有，还能算是人吗？
他在黑夜中痛苦的呻吟，也像狼群被屠戮时的嚎叫。
黑狼莫名其妙加入了这个队伍，徐十六慢慢重新长出了骨头，能走下车动一动了。后来泰逢出现，苏棠星又捡回来两只狐狸……队伍慢慢壮大，残缺的生命在低谷中抱团生长。
徐十六改名叫天川，丢弃了前半生学会的枪，改练了刀。他说要自己亲手报仇，给刀法起名叫“断海”，说早晚有一天会断了名叫徐称海的阴翳，有一天会再重新光明正大拾起枪。
时间一晃而过，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
久到它已经忘记的天川的缺点，记忆里都是他顽强倔强的样子。
心志坚定性烈如火的年轻人，长得那么高，抬起手就能碰到树梢，他会把树枝往下压，举起狐狸让它们去叼青色的梨。
暗金色眼睛的小狐狸比弟弟更聪明也更稳重，跟在黑狼身边，学着它的样子端坐。
而异色瞳孔的小狐狸懵懵懂懂张嘴就咬，被还没完全成熟的梨酸出了嘤嘤声，脸也皱成一团。树上的苏棠星和泰逢一起笑，泰逢甩着尾巴打滚，差点从树上跌下去。
苏棠星拉住祂的尾巴提上来，还要不习惯地说：“你现在真的好小。”
那时候泰逢确实也很稚嫩，羊角和虎尾都不大，虎尾细细一根，最喜欢缠别人的手腕。
倒挂在苏棠星手上，眯着眼睛咧嘴笑出一口稚气的尖牙。
奉心撸起袖子说让他来，就发疯一样冲过去摇晃树干。梨掉下来，反倒砸中了他自己的脑袋。
那时候的月亮又大又圆，比玄龟的壳还圆。
黑狼感受着吹拂在颈侧的呼吸，热热的，也很像那时候的风。
它又去舔那张熟悉的脸。
苏棠星在睡梦中往下藏了藏。
玄龟小声提醒：“再舔就要破皮了。她和小狼不一样，脸上没毛。”
狼王收回舌头，阖上眼睛。
……
苏棠星没有在胜金城久留，这边的风气她不是很喜欢。
第二天就决定离开，乘着船继续出行，阿虞截和她挥手道别。
她要在这里等仙居的客船来，顺便也寻找能让姐姐阿魏复活的方法。
即使人人都说没有可能，她却并不肯放弃。就像她一直抱着那个小盆，不肯把它收进储物戒里一样。
好像一旦把姐姐收进了储物戒，就是承认了她的死亡。
苏棠星和阿虞截说再见，直到那个小点越来越远。
巫胜雪问：“她能顺利加入仙居？”
“我觉得可以。”
“接下来要去哪里？”
苏棠星在地图上一指：“劣城附近的岛屿，我有件事要做，但不能带你。你可以在中途离开，也可以等我。”她上下看巫胜雪的腿，“你应该已经好了吧，可以回去了吧？”
巫胜雪：“我也不能确定。万一回去了又复发，还不如一直跟着你。”
他现在觉得蛇尾好像比人腿更舒服，就熟练变化，瘫着蛇尾惬意叹息：“你尽管做自己的事，我等着就是了。何况你的祭祀曲还没学完，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教她的时候，他又想到什么，忽然说：“其实细听起来，你弹的还好。我听过最难听的，是我们巫山一位弟子的唢呐。”
苏棠星：“比昨天的虫子弹的还难听？”
巫胜雪：“不分伯仲，或许还更胜一筹。那一曲真是惊天动地，曲如其名，听过一次就绝对不想再听第二次。那声音一响，火珊树和沙铃草都枯萎了。”
苏棠星：“这两种灵植我见过留影，很好看。”
巫胜雪：“我身上带了。”拿出种在盆里的，摆在了船舱里。
苏棠星靠近欣赏，鲲鹏又从底下游了上来，喷出水花打招呼。
她想起答应过巫胜雪的，就问鲲鹏能不能也载巫胜雪一程。
鲲鹏斜睨打量，声音不屑。
它讨厌肥遗。
苏棠星：“那我就没办法了。”
巫胜雪：“唉。”
他往后瘫倒，问蜃妖：“放个电影？”
青芒评价：“懒蛇！”
巫胜雪不仅不恼，还微笑点头，“说得真对。”
他拿了打包的炸花瓣给小鸟，小鸟被收买了闭嘴，却是叼住后往苏棠星这边飞，递到她嘴边喂给她吃。
苏棠星扭头接，嚼完了说：“谢谢青芒。”
青芒乐，又去找巫胜雪要。
巫胜雪：“不用你给，有她的份。”
少主又不缺钱，情商也足够，这一船的每一位都送了一袋，连蜃妖都有。
前两天刚跟他打完架的蜃妖惊讶。
等它收了，巫胜雪开始点节目，并要求跳过自己不喜欢的片段。
蜃妖：“……”
事好多。
早知道不收他吃的了！
第248章 过家家冠军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蜃妖在这一天学会了人情世故。
苏棠星在和鲲鹏说话，手指划过滑溜溜的鱼身，还往它嘴里塞了一颗丹药。鲲鹏喷出小小水花。
苏棠星回头：“巫胜雪，它说可以带你飞一圈。”
巫胜雪边看电视，边无意摆动的尾巴尖扬在半空。“嗯？”
苏棠星：“快过来，别浪费时间。”
巫胜雪爬过去，刚到船边，鲲鹏就不耐烦拱了一下船，把他掀翻到自己背上，一声招呼不打直接冲了出去。
巫胜雪及时稳住身体，鲲鹏乍然升到最高又直挺挺落海，他被淋成了个落汤鸡。
苏棠星在船上还和小伙伴说：“飞的真快。”
她坐下来重新规划路线，既然返程不算时间，那她就还有六个月可以在外面。
目的地在最后一座劣城附近，从这边出发也得抓紧时间，沿途会经过鹿活、紫矿等城池，其中让苏棠星感兴趣，也是最大的城池莫非天命。
天命城有九十八万平方公里，差不多等同于现代的一个省。传说中天语人的发源地，这里盛产神棍。
苏棠星看看龟壳。
巧了，她也是。
在天命城上画了个圈标记，耳边还能听见师父师伯泰逢三个在说话，讨论的是要带什么回去过年。
主要是师父和泰逢说得多，第一句还能和谐讨论，第二句就开始呛声，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最后果不其然又打起来了。
泰逢之前就总看小黄不顺眼，好不容易磨合了，现在又因为说开了光明正大找师父的茬，还真和之前祂自己说的那样，祂看谁都讨厌。
师伯也不管，听着那吵吵嚷嚷，一点都没被影响到，好像还开始修炼了。
苏棠星给傀儡擦盔甲，一寸一寸慢慢擦，擦得一尘不染反光发亮。
和傀儡黑洞洞的眼窟窿对视片刻，拔掉它头上的胄，又去擦圆润的头骨。
玄龟想说这擦的顺序是不是有点不对，又看见她摘下腰上挂着的一串面具试图挂在傀儡脸上。
那些面具是“婆罗遮舞”时，身体会拆分飞出去的本地人送的，各种各样动物面具，她在天川脸上扣了个袋鼠的。因为它没有耳朵，只能用细绳绕一圈系在脑后。
玄龟便沉默了。
世事总难圆满，黑狼不肯再看过往，它又何尝不觉得遗憾？
玄龟喜静不好动，被人类追着要一身血肉，它随口吃了几批，后来就烦不胜烦，干脆躲进了深山里，就遇到了这奇怪的一行。
它不喜欢人类但也称不上讨厌，暂时跟着这一群人后，大多数时间也都是在睡觉。睡一觉醒来，队伍里就会多出一些乱七八糟的，再睁开眼，又有了变化。
它这个种族寿命太长，注定所有的遇见都只是萍水相逢，玄龟没有要产生太深羁绊的想法，是为了对方好，也更为了它自己。
尤其人类，对它来说与蜉蝣无异。
就是这样的态度，让它在后来的时光里，再回想时总难免怅然若失。
那天苏棠星说有事要先离开两天，走之前还说要和它们玩一个游戏。游戏就叫过家家，等她回来就扮演新入门的小弟子，而大家都要各司其职，装作不认识她。谁装得最像，她就给谁颁奖。
玄龟心里仿佛有水珠一滴一滴朝下滴，其他人也隐隐不安，可是她的表情太正常了，好像真的只是出去一趟。泰逢说要一起去，追问她哪天回来。
苏棠星拒绝，和它们挥手，特意叮嘱说：“要等我啊，我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