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橙汁感谢
宁泽世同李暮歌详细解说,李暮歌总结了一下,核心就四个字——随性而为。
大庄还没有达到高度集权的后期,此刻的大庄,方方面面都比较开放,除了身份制度很严苛外,别的都还好。
尤其站在朝堂上的大臣们,大家都属于官宦阶级,相对平等,哪怕官位有高低,也没到要诚惶诚恐的地步,所以真要是吵起来,尽管开口说就行,不用顾及太多。
想到之前颜士玉说,大臣在朝堂上吵起来,甚至打起来了,皇帝连劝架都劝不开的事,李暮歌对大庄朝堂氛围有了新的认知。
官员一一入内,到了大殿之中,宁泽世便不再开口,他站在自己位置上后,更是捧着象笏一言不发起来。
而李暮歌,则被大公主招呼着,站在了前头。
大公主站在太子身后,太子冲李暮歌笑了笑,什么话都没有说,看不出态度是好是坏。
“你就站在此处便好,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问皇姐。”
大公主说了跟宁泽世同样的话,这份关心是真的,李暮歌感激地冲她笑了笑,说了自己路上遇见了宁博士。
“是宁祭酒的儿子,你的舅父是吧?宁家看来对你也不错,以后可以多走动走动。”
大公主想着六公主已经没了,宁家肯定要新立个墙头,除了十四以外,宁家也没别的选择。
李暮歌没多说,谁知道宁家以后会怎么选,她其实不太想要宁家,宁家除了宁疏白这一支以外,其他都烂透了。
他们胆子也够大的,明知道六公主养虫子,还敢拥护六公主,这么大胆子的人,李暮歌不敢用。
“三姐和七哥、八哥他们呢?”
眼下站在这儿的只有太子和大公主,李暮歌算了一下,应该还有一个四公主,不过四公主身体不好,常年称病,几乎没怎么上朝过。
“自打魏王出事,荣阳就一直没上朝,至于吴王和秦王,他们俩从青龙山回来后,偶感风寒,双双病倒,也来不了了。”
大公主说到最后,表情晦涩不明,李暮歌则顿觉奇怪。
怎么会那么巧,两个人同时病倒了?
青龙山上就这么冷啊,让两个身强体壮的小伙子同时病倒,那上了年纪的皇帝和太子,怎么啥事没有?
李暮歌不禁看向太子,太子似乎注意到了李暮歌未说出口的疑惑,解释道:“至青龙山后,孤便与父皇一同住在山腰,七弟去山顶提前布查,山顶风凉,他没注意就被吹到了,八弟可能是之前受了凉,到青龙山就病了。”
“太子还是少做解释,有些事情越解释越容易沾一身。”
大公主几乎在太子还没说完,便先开口嘲讽了。
李暮歌本来觉得太子的解释还有些道理,听了大公主的话后,她立马明白过来,这里面有秘密,还跟太子有关。
太子像是被大公主噎习惯了,只无奈笑笑,尽显储君的宽仁。
那副姿态,叫大公主更受不了,要不是为了保持仪态,大公主能立马翻个白眼给太子。
李暮歌近距离围观了一波太子和大公主的斗争,等她看完戏,皇帝已经进来了。
大庄不至于让人动不动就跪,所以皇帝进来,群臣只需拱手行礼便可。
捧着象笏行礼,接着捧着象笏当木桩子,如果没有事情要说,或者当前谈论的事情与自己无关,站着就行了。
李暮歌本以为科举改制一事十分重要,皇帝应该会放在前面说,没想到前头皇帝还是依照往常的习惯,先问了问众臣有没有事情要上奏。
吏部哭各地方官员数量不足,户部哭今年国库不丰,兵部哭军费不够,工部哭地方水利拨得钱款不足以修缮大坝,恐会在雨季决堤。
礼部上奏青龙山祈福一事挺顺利,以后可以经常祈福一下,不求别的,求一求天下太平也挺好。
五部都出面了,刑部自然也就溜达出来,说了一声最近长宁挺太平,没什么大案子。
六部一一开了口,只有刑部一个好消息。
李暮歌听着都心累,要是她天天坐在上头听这些屁话,她估计……
会觉得挺爽的。
这还不爽吗?现代玩个经营游戏都能沉迷到通宵肝钱,眼下可是有一个真实的国家,等你去经营基建,你的一言一行,都能让这个国家变好或变坏,无数人的命运在你的掌握之中,而你的命运,再无人能操控。
近乎于上帝视角,玩家视角的唯一权利,只有你能享受!
是有什么心事才会觉得这不快乐吧?
在底下站着听,当然会觉得心累,因为那些事情跟此刻的李暮歌无关,上头还有个老头虎视眈眈,连放松一下都不敢。
不光心累还身累。
六部冗长的说话时间终于结束了,皇帝提起了科举改制,李暮歌深吸口气,提醒自己打起精神来,该上场了。
她没注意到,当皇帝将科举改制拿出来说事时,提起精神的人不光她一个,好多大臣都一下子精神起来。
“长安,你将你写得折子,与各位大臣说一说。”
皇帝高坐于上位,将任务分配给他十六岁的女儿,群臣纷纷将目光投向第一次上朝议政的长安公主。
只见年幼的公主步调沉稳地走出列来,站到大殿之中,先是冲皇帝行了一礼,道了一声遵命,随后掏出折子,开始念了起来。
李暮歌不过是将之前给皇帝写过的折子念一遍,她都写了好几次折子了,再写一遍对她来说,算不上难事。
群臣还是第一次听到李暮歌的折子。
原本他们都觉得,长安公主在太学读书时没有才名,后来到了国学同样没什么才名传出,想来文采一般,折子肯定写得也一般。
结果和他们所想差不多,李暮歌的折子里确实没什么高大上的句子,大部分都是平铺直述,非常简单易懂。
但要说这折子没有文采,那就大错特错了,有时候简朴也是一种文采,堆砌辞藻,耍弄文学的折子固然才华横溢,但并没有李暮歌的折子好看。
因为折子是处理政务,对于群臣来说,越是简单易懂越好,别让他们费时间去猜测内容,他们没那么多时间!
群臣一边在心里感慨文字简朴,一边又被李暮歌搬出来的数据糊了一脸。
那些数据明明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可全都列出来,却让经历过所有的朝臣,不禁晃了晃神。
原来每年有那么多寒门学子无法考上科举,入朝为国做事,原来几乎每一次科举里,都有人在舞弊,有人贿赂考官,有人提前购买考题,还有人直接花钱请人来替考。
这些事情大多数都被揪了出来。
“虽舞弊之举多已拨乱反正,但其影响却极为恶劣,正是因为不糊名,不誊抄,导致世家之后,高官之子如此蔑视王法,各种手段层出不穷。盛天皇帝提议科举,并将科举推广开来,其本意是为朝廷搜罗天下英才,若朝廷每次录用者,皆是滥竽充数之辈,科举岂非变成了九品中正制!”
李暮歌后面的话已经变得十分铿锵有力,攻击性非常高。
九品中正制度是前朝的选官制度,为了能够当上官,最后那些人都疯了,贪污腐败成了明目张胆的事情,各个世家之间互相联姻,形成了极为强大的关系网,将整个朝堂全数垄断。
以至于到了后期,宫里有傻皇帝,朝中全是那几家人,其余有才学之人,天天清谈,放纵形骸,整个朝廷几乎停摆。
李暮歌能将前朝对比晋朝,前期还行,后期是真烂。
一个朝代的毁灭从来不止一个原因,出了昏君是一个原因,朝廷烂透了也是。
皇帝看过李暮歌的折子,但当他再听李暮歌说一遍的时候,依旧感受到了那股震撼。
说实话,他从来没有想过,科举能够彻底改变整个大庄的格局,所以也没想过怎么完善科举。
李暮歌其实也明白,单凭现在的科举,确实没法改变大局,盛天皇帝时科举做不到,以后科举也做不到。
归其原因,是因为世家对知识的垄断,那些寒门学子,曾经祖上都是辉煌过的!
选来选去,还是在那一小撮人里选高个儿,跑也跑不出世家的圈子,也不过是分大世家小世家。
真想要让科举变为选拔人才唯一标准,将天下人才全都放在一起比拼强弱,唯有世家灭亡,反哺天下,才能培养出更好的人才。
现代历史上,是黄巢做到了这一点,他的大肆屠戮,为天下无名之人,打开了一条通天路。
后来大兴文教,活字印刷术和改良后的造纸术的普及,以及教育体系的完善,才真正做到了,知识走进万户人家。
但这些还不够,没有进行真正的工业革命,这些都只是在一层楼上接二楼,地基不够深不够稳,根本盖不出高耸入云的大楼。
想法一下子就出溜到工业革命了,李暮歌连忙将发散的思维拉回来,等着有大臣过来炮轰她,然后开怼。
结果等了一会儿,没人说话。
什么情况?
李暮歌很想抬头四处看看,那些大臣是觉得科举改制没什么问题了吗?如果真这么觉得,之前他们吵什么?
李暮歌完全不懂,之前大臣们吵来吵去,其实本质是他们觉得科举改制会侵犯他们的利益,同时,改革任何政策都需要谨慎,因为没人确定,他们到底是不是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万一一个不小心改毁了,那是天下人跟着一起倒霉,绝对不能随便乱改。
因此激进派想改革的人支持,保守派的人就想要反对,中立左右摇摆,一会儿觉得好一会儿觉得坏,总之各方意见难以达成一致,除了吵就还是吵。
听了李暮歌的折子后,三方都陷入了沉默,原因是中立派觉得,李暮歌的折子写得很好。
他们之中不乏有真的为国为民,想让国家变好的人,他们听着李暮歌摆出来的数据,就觉得心里发堵,以前因为科举不糊名不誊抄,竟然丢了那么多人才,他们想想都心痛!
而保守派则是心里发虚,因为李暮歌说得那些作弊行为吧,大多数都是他们的人干得。
世家大族平日里都比较要脸,虽然私底下干得事是一件比一件不要脸,但糊弄糊弄也就过去了。
谁像李暮歌一样,把所有事情排在一起摆开让所有人看,他们此刻羞愤欲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马上从朝会上离开,哪儿还有挑李暮歌毛病的想法。
激进派就更不用说了,他们本来就想改革,李暮歌的折子别说没有明显错误,就是有,他们当场都能给李暮歌圆上,绝对会让李暮歌的折子通过。
三方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可不就让朝会上显得格外寂静了吗?
“长安公主,你刚刚在折子里提到过的那些舞弊之举,难道只靠糊名与誊抄,就能彻底杜绝吗?”
终于有人说话了!
李暮歌抬头对上那人,认出这人是谁来了。
淑妃的爹,时任中书舍人的肃国公覃昌,也是颜士玉口中十几年前领兵屠了颜家的仇人。
按理说,覃昌开口质问李暮歌,应该态度会很差才对,没想到李暮歌与他对视时,覃昌先冲李暮歌笑了笑,态度非常好的样子。
于是这个质问,就变成了一个正常的不解。
他是真不解问题究竟会如何解决。
想想这位十几年前的政治主张,再想想他的所作所为,此刻他站出来就一点儿不违和了。
俗话说挑货才是买货人,覃昌此刻开口,说明他对此事感兴趣,认为值得一试。
“覃舍人,难道不实行糊名,不进行誊抄,舞弊之事就能彻底杜绝吗?长安不知怎么做才能彻底杜绝舞弊之风,但长安知道,什么都不做,只会助长此风。”
覃昌赞赏地点点头,回了原位,他显然是觉得李暮歌说得很好。
“糊名与誊抄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糊名需得用桑皮纸,誊抄需要更多书吏,钱与人,从何而来?况且,每次科举时,时间都很紧张,加了糊名和誊抄的流程,那主考官何时批改,又什么时候能批改完呢?学子们都等着放榜,时间延后会让他们不安急躁,长安公主可有想过这些?”
此刻开口说话的人,是李暮歌的熟人,熟的不能再熟了,正是她祖父,时任国子祭酒的宁疏白。
“宁祭酒所言极是,户部是真没钱了!”
“吏部也没那么多官员啊。”
宁疏白话音刚落,刚刚哭惨的户部尚书与吏部尚书都站出来了,顺便再哭一下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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