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橙汁感谢
有些官员的怨气是真的很重,引发他们怨气的人,是工部的新尚书卫勤。
卫勤上来后就想要干点儿实事,而且他确实算得上是比较重视民生的官员,以前他在刑部当主事,就是那种事事要过问,对底下百姓很细心的官员。
雪灾发生后,卫勤就一直在问后续怎么安排,冬天还很漫长,大雪不会只下一次,趁着此次机会,卫勤很想派人细查一下底下,以免再出现类似的惨剧。
因为卫勤非常重视,他甚至自己领头外出监督底下的官员做事,以身作则。
所以不少官员对此怨声载道,平日里到了冬天,他们都可以休息了,没什么大事要办,现在卫勤非要折腾,他们只能跟着一起干活,大冬天外出,累得要命,他们怨卫勤吃饱了瞎折腾。
按理说此举为国为民,是官员理应做得分内之事,这些官员根本没有立场怨卫勤。
可大庄的官场就是这样,人多声音大,有理也没用。
因为卫勤调动的官员有些多,导致一些本来人手还算足够的部门,有些人手紧张起来,经常会跑去吏部要人。
再加上之前杨家被关起来的那一堆人的空缺还没补全,人手更少,吏部最近忙得不行,颜士玉在吏部做事,跟着忙活起来。
导致颜士玉来找李暮歌,都开始抱怨起工作来了。
“真不知道卫尚书在想些什么,修葺的费用是进去那位尚书主持下发的,修葺房屋的事,也全是那几个关在大理寺的罪官在管,现在出了事,他最多只能亡羊补牢,专注填补窟窿便是,非要刨根问底,现在他的行为,跟重新再做一次修葺也没什么区别,这不纯粹是折腾人吗?”
颜士玉加班加到眼底都有青黑了,她气哄哄地喝下一口热饮,又骂道:“都怪肃国公,他没事儿给卫尚书批那么多人干什么!合着不用中书省的人去做事,他就随便批啊!”
颜士玉对覃家的意见非常大,这事儿严格来说算不上覃昌的错,但颜士玉就要将过错推到覃昌身上。
李暮歌喝了口热腾腾的奶茶,嚼碎了里头的珍珠,长舒一口气。
“消消气,等明年开春恩科后,吏部就有人了。”
颜士玉将不满说出来后,心情好了很多,闻言点点头,低头的时候看见手里的热饮子,有些好奇地问:“殿下,冬日怎么还能有牛乳?”
“把牛乳变成粉末,就能储存很长一段时间,要是往里头加点儿对身体好的东西,给婴儿吃,可以让婴儿活下来。”
颜士玉没想到还能这么干,她闻言眼睛一亮,赞叹道:“不愧是殿下,没想到还能这样储存牛乳,可是,这东西给婴孩吃不好吧?听说很多孩子直接喝牛乳,会腹泻。”
“反复煮沸三次后就不会腹泻了,你想想,要是有奶粉,是不是有很多孩子就能活下来了?”
李暮歌说到这件事,肉眼可见得开心起来。
在大庄,最底层的百姓完全是消耗品,平均寿命连三十岁都不到。
他们是消耗品,他们的孩子就更惨了。
因为长期吃不饱,营养不良,很多生下孩子的女子都没有足够的奶水喂养婴儿,大庄婴儿夭折率高的惊人,占第一的死亡原因不是疾病,而是饥饿。
至少一半婴儿是被活活饿死的。
生牛乳羊乳不能直接给婴儿喝,这一点很多人都不知道,而像是米汤一类的东西,也不足以提供婴儿生长所需全部营养,更不要说贫困至极的庶民们,根本无法稳定提供粟米和牛羊乳给婴儿。
人口是发展的基础,李暮歌不想再看见被活活饿死的人,她没办法一步到位,让所有人都吃饱,她只能努力一点点,一步步去做,能解决多少解决多少。
颜士玉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她说道:“可是殿下,这牛乳再如何好,也不敌乳娘的奶,而那些请不起乳娘的人家,恐怕也买不起牛乳啊。”
牛乳可不便宜,大庄没有专门产奶的牛,本地牛产奶也不够多,所以牛乳羊乳向来价格比较贵。
李暮歌自然想到了这一点,她垂眸看着手里的奶茶,说道:“可以让百姓养牛羊,产奶的时候送到官府,给一点点加工费,官府加工为奶粉后再还给他们,到时候他们可以卖钱还是自己用,都可以。”
“殿下,庶民们连自己都养不活,他们也没钱买牛羊来养。”
“牛羊可以吃草,很好养活,没钱的话,官府可以借给他们一些,只需利息低一点儿。”
颜士玉没想到李暮歌想了这么多,这么深。
颜士玉也没多想,因为听起来这真是一个利国利民的良策,而且方方面面都想到了,只要按照李暮歌的话去做,那么对很多庶民来说,他们会有一个赚钱的机会,不说大富大贵,至少能够多吃两顿饭了。
“殿下此策甚好!可要臣代写奏折?”
颜士玉的话让李暮歌沉默了,半晌李暮歌才道:“不必了,不用递折子上去。”
“为何?”
为何没有递折子?当然是因为李暮歌明白,这个政策好是好,但只要政策普及全国,绝对会出大问题。
官府发放牛羊给庶民,这牛羊真的会落到庶民手里,而不是与县令勾结的富绅土豪手中吗?
官府的利息很低,那会不会被富绅土豪占了份额,随后富绅土豪用高利发给庶民,这样一来,富绅们就能用官府的钱给自己赚钱。
有政策法令背书,县令完全可以巧立名目,强迫庶民养牛羊,到时候落在庶民头上的是又一个重税——牛羊税。
“还不到时候,再等等吧。我得需要足够多的官员,才能办成此事。”
还得是足够多会为庶民着想的官员。
不光要有官员努力,同时庶民们还需要一个完整且快速的监察机构,一个能够连通上下的信息流通途径,这样一来,才算是具备了推广基础。
可能还得提高国民的识字率,扫除文盲,让他们能够看清楚朝廷的政策,不至于被县令和富绅们恐吓蒙骗。
也得让百姓们能够勉强饿不死,尽量避免他们拿到牛羊后,直接宰了吃肉的事情发生。
最好是找到产奶量高的牛羊品种,那些牛羊品种都不在本地,估计要去胡族所在之地,又或者是遥远西方的一些地方寻找更好的品种。
这些事情都不是身为公主的李暮歌能够做到的。
李暮歌从春天就开始想着奶茶的事情,奶粉更是早早就储备好了,但到现在,颜士玉才知道她有这么一个打算,可见李暮歌心里对这件事一点儿底都没有,压根没想过现在推广开来。
要不是今天颜士玉问起,李暮歌压根不会主动提奶粉的事情。
颜士玉见李暮歌将奶粉的话题略过,便识趣地不再提这件事。
而是说起了李暮歌关心地另一件事——东安县令的事情。
“朝廷派过去的监察御史已经到东安了,有大公主帮忙,证据查得很快,想必过两日就会带罪官苏铭回朝,东宫这几天没什么动静,很是反常,殿下,东宫是不是打算等苏铭回朝后再杀人灭口?”
苏铭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为防止他狗急跳墙,污蔑太子及其下属,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畏罪自杀”。
这样一来,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颜士玉一直关注着东安的消息,苏铭是个关键人物,颜士玉希望苏铭能尽快死在路上,而不是回到长宁后再死。
只要苏铭在路上死了,他无论如何也攀扯不出颜家,这事儿和颜家就没有任何关系。
如果苏铭最后是在长宁死得,尤其是他可能会在大理寺里死,那在他进入大理寺之后,谁也不知道他会供出谁来。
东宫会选择在苏铭入大理寺后动手杀人灭口,是因为提前杀人很容易被大公主嫁祸栽赃,大理寺是温川的地盘,勉勉强强算是大公主的地方,苏铭死在大理寺的话,从表面上看,就跟东宫没什么干系了。
李暮歌不知道东宫会选择在什么时候出手,她抬眸淡淡看了颜士玉一眼,道:“东宫不知会不会杀人灭口,我看你倒是很想现在动手,以除后患。”
颜士玉表情一僵,被活阎王看出来了。
“还请殿下恕罪,是臣太沉不住气了。”颜士玉果断低头认错,她那点儿小心思确实不可能躲过殿下的法眼。
若是能除去恶人,又能护住族中老小,在颜士玉看来是最好不过,至于那些与恶人狼狈为奸的族人,她可以私底下处理。
一旦将事情放在台面上,最后的处理结果,真不一定能有私下处理公平。
“颜家早就已经卷入此局,你想要让所有人安然无恙,是绝不可能的事情,别白费力气了,就看此局,东宫和大公主府,究竟谁会赢到最后。”
李暮歌的意思很明确了,她要坐山观虎斗,颜士玉绝对不能代替她下场。
颜士玉想到什么都不跟她说的姐姐,再看一眼眼前神情冷漠的公主,闭了闭眼,逼自己将最后一丝心软斩断。
“是,臣谨遵殿下之命。”
苏铭回朝的时候,特意挑了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在他被抓捕后的这几天里,京城传出无数有关于他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里,他都是那个最大的恶人。
他无恶不作,贪婪成性,手底下有无数无辜之人的性命,在传闻之中,他是为东宫敛财的黑手,是祸害一方的奸佞,苏铭的名气从未像如今这样大过,只不过全都是坏名声。
身形削瘦,蓬头垢面的男子坐在囚车之中,被官差押送入城,临街两边站着许多百姓,骂声不断。
甚至还有百姓往他身上砸土块,石子,要不是衙役及时呵止,怕是苏铭不用“畏罪自杀”了,直接被百姓们给砸死在当场了。
“真是好大的阵仗啊,比前些年异族的统领入长宁城受降时,动静还要大。”
覃韵诗从窗户向下看,街道上已经没了囚车的身影,围观的百姓也逐渐散去,却还能听见百姓们的讨论声,声声都是不满与愤恨,好似恨不得将苏铭扒皮抽筋,才能解心头之恨。
覃韵诗不知为何,突然有些冷,她缩了缩脖子,从窗边离开,到了屋中。
屋内,她的郎君崔珏崔子铭正在品茗,茶汤在炉中煮沸,香气四溢。
崔珏嗯了一声,给覃韵诗倒了杯茶,推到她手边,轻声道:“娘子饮茶。”
覃韵诗坐下后,勉强压下浮躁的情绪,喝了两杯茶,这下彻底平静下来了。
“东安过来的县令,不知道颜家在其中有没有插过手,如今颜士珍在大公主身边,颜士玉在十四公主身边,颜家两头下注,不知意欲何为,郎君倒是坐得住,崔明璋被裹入大公主与太子的争斗中,差点儿死在大理寺,也不见崔家心急。”
情绪平静了,不代表事情就全过去了,覃韵诗话里话外能听出她对崔家的不满。
崔家一直没有表明立场,实在是让人无法放心。
“明璋如今调去了吏部为侍郎,因祸得福,更上一层楼,崔家得了好处,为何要心急呢?娘子,覃家做事急躁,当今陛下最不喜爱出风头的世家,小心为上。”
崔珏大概是得了他祖父的真传,特别沉得住气,就算被覃韵诗当面质问,依旧说话不快不慢。
“杨家如今元气大伤,正是新世家上位的好时机,若不是后宫之中接连出了差错,导致十公主与十一皇子先后离世,覃家怎会如此被动,处处被颜家和杨家压了一头。”
覃韵诗想到,若不是宫里出了事,她也不会嫁到崔家,看见崔珏那张风雅俊秀的脸,心里就更烦了。
她不爱美色,更爱权柄,之前一直没有成亲,是想学颜士珍留在家中,只是覃家人多口杂,并非每个人都支持她。
原本淑妃娘娘支持她,她等十公主年纪大些,就可以到十公主身前帮忙,没想到两位皇嗣一前一后纷纷身亡,她之前的安排被迫全数废了。
不得已之下,她才选了崔家嫁过去,想着掌控了崔家之后,凭着覃崔两家,投奔任何一个皇嗣,都能迅速成为那位皇嗣身边最倚重的人。
谁知才短短半年,夺嫡局势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有苗头参与夺嫡的皇嗣,一个个跟被诅咒了似得,死了一大片。
最后剩下的,要不就是病秧子,如四公主,要不就是不顶事,母家不显的人,如九皇子、十三公主等。
大公主身边有颜士珍,太子身边有杨凌两家,都不能成为覃家扶持的对象。
剩下的人选,竟只有德妃的十二皇子,以及最近异军突起的十四公主了。
德妃从前并未培养过十二皇子,比起八皇子,十二皇子实在是太过稚嫩,真要是下场夺嫡,恐怕不消片刻就能被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送入宫的覃嫔一直怀不上,除了十四公主,覃家已经别无选择。
可十四公主身边,早就有个颜士玉在,而且颜士玉是在十四公主还没闯出名声的时候臣服的幕僚,于十四公主而言,有雪中送炭之情。
覃家选上十四公主的时候,十四公主已经不是很需要覃家,覃家于她而言,只能算是锦上添花。
“事已至此,如何赢得长安公主青睐,才是娘子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娘子何必总与那颜家女争输赢,娘子真正该重视的对手是那两位。”崔珏温声劝说覃韵诗,“如果最后登上皇座的人不是长安公主,娘子才是败了。”
从龙之功不可能只一个人得,何必跟同僚过不去,该多看看真正的对手。
覃韵诗岂会不知这个道理,她只是担心旧事被重提。
“覃颜两家是死敌,自先帝在时,两家就从未停止过争斗,从明面上的官位,到私底下见不得光的事情,两家的仇恨可不是共事一主能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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