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汀柏荣荣
烟霞愣了楞,说:“十几年前便走了,去侍奉孝王了。”
周孝王,沈知微名义上的祖父。
烟霞的母亲也曾是宫女,她也是宫女,除了宫女,还有在宫中的所有人。
一个君王死去,就会带走宫里几乎所有的宫人,留给下一任君王的是空荡荡的王宫。
“你可曾怨恨?”
烟霞看不清在前的大王是什么表情了,因为她刚刚停驻片刻,大王已经彻底走在了她面前,她抬头只能看见大王单薄的背影。
十六岁的少年天子像是初初了解人世的婴孩,她在询问她不曾接触过的人间疾苦。
怨恨吗?
或许吧,烟霞不知道,因为母亲离开的时候,她比现在的大王年纪还要小一些。
那时候,她只知道,在某一个寻常的午后,她再也看不见自己的父母了。
她的父母,被长长的绳子捆着,拉到了已经建好的地宫里,再也没有出现过。
“大王,真的存在一个死后的世界吗?人在此世死之后,真的会在另一个世界继续活着吗?”
烟霞希望,死后的世界真实存在。
这样哪怕她的父母是去另一个世界继续照顾孝王,那也没什么,伺候大王本就是他们这些奴婢该做的事情啊。
沈知微摇摇头,她不知道,她在另一个世界死后,睁开眼就到了这个世界。
系统任务也好,这个世界接触的人也好,对她来说,都很陌生,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死后在另一个世界活着。
“不知,死了就是死了,如何还能叫活着呢?”
“大王说得是。”
烟霞眼中全是迷茫,沈知微没有再问什么。
这个世界生活的人不适合思考哲学上的东西,也不适合去看清楚这个世界的底色。
不明白,才能继续活下去,明白了,就失去活着的勇气了。
沉重的气氛在汴国国君的降书送入王宫后,被彻底打破。
沈知微看着那一封情真意切的降书,彻底沉默了,这次的沉默,颇有些认命的无奈。
她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安国竟然还是没有打下汴国!
她就知道,身为系统主线任务,做一个亡国之君没有那么容易。
之前以为自己什么都不做,就能静等亡国的想法,实在是太天真了!
沈知微觉得,她必须做点儿什么了。
首先,这封求降书绝对不能收下,收下就代表她拿到了汴国的土地,安国给她打工,不对,是天下近半诸侯给她打工,让她得到了汴国那么大一片土地,这事儿实在是太扯了。
现在又不是周朝初立之时,天下诸侯都是关系不错的亲戚,大家互帮互助,守望江山的时候,现在是周朝要亡了,怎么能出现如此和谐的场面呢?
沈知微决不允许!
但是求降书已经送到沈知微面前了,这玩意就跟之前沈知微发得檄文一样,是个单向消息,传出去就是传出去了,接受者只能被动接受,非常霸道的一款求降书。
现在沈知微能做的只有举办大典,正式接受来自汴国国君的投降。
想到这儿,沈知微有了主意。
受降一事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但受降的过程还可以做手脚,沈知微相信,安国和其他攻打汴国的诸侯国,都不愿意看见天子掌管汴国,因此他们一定会从中作梗,一旦受降大典上,汴国国君改口不降了,他们就会借机闹事。
不一定能将汴国给闹回去,但一定能将汴国分裂大半,从她手上抢走许多土地。
这个时候,他们抢得越多,沈知微亡国的概率就越大,只要能削弱自身,不就是强化敌人吗?况且敌人是真的能拿到好处。
就看敌人有几分本领,能拿多少了。
沈知微决定了,她一定要让汴国国君不堪受辱,死不投降。
但是要怎么做呢?
现代善良侧的社畜沈知微陷入了沉思,她毕竟不是个心理变态,想不出来太多折磨人的手段啊。
想不出来没关系,她身边就有心理变态,啊不对,是出谋划策的人才。
被叫进宫来的妫央带着一张帅脸,高兴地冲沈知微行了一礼,恭贺大王拿下汴国。
大王被他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很想冲妫央胸口来一脚。
沈知微眯了眯眼,最后还是大发慈悲放过了妫央,不知道自己在生死边缘大鹏展翅的妫央,还在夸赞大王英明神武,继续作死。
“行了,事情没到最后一步,就没有定下结局,何必这么早开始庆贺?”半场开香槟,绝对会失败。
沈知微这么安慰自己,心情好了一点点。
妫央听着沈知微的话,热烈的心情稍稍降温,随后为大王此刻的冷静折服。
他应该和大王一样,即便是面对收下汴国这样大的功绩,也该冷静为上。
妫央不说那些听起来就难受的话后,沈知微看他就顺眼了点儿,接着沈知微问他,该怎么奖赏胡幼安与闻桃。
沈知微也是在收到降书后,才仔仔细细查看了一番,明白了在这次收复汴国的背刺大事件后,她的三员大将均参与其中。
还有编外大将汴宵,每一个人都出了大力气了。
但凡少一个人,都没法做到悄悄打下整个汴国,让她惊艳的事情!
妫央现在暂时还是太宰,沈知微依旧没有松口让他做首辅,所以妫央实际上没有资格在奖赏功臣上开口,左右大王的想法,不过大王既然问了,他不说也得说,总得给出个答案来。
妫央建议封胡幼安为将军,奖励闻桃军中官职,以及金银田地。
总之,缺什么给什么。
胡幼安现在就差一个将军的名头了,闻桃则是纯粹的文官,郡守其实有领兵的权力,但是沈知微之前没说,所以大家都不知道。
还以为闻桃有了官职才能正式领兵,所以妫央现在是想让沈知微给闻桃兵权。
兵权。
沈知微想了想,拒绝了这个要求。
没有兵权都敢靠后勤背刺她了,有兵权那还不今天打下一城,明天打下一国,到处疯狂背刺她啊?
文官这边的官职、金银和田地的赏赐都可行,田地可以多赏点儿需要开荒的荒地,这玩意多得是。
不过就算是闻桃,她的地也得是七十年产权,沈知微主要是为了好管理,弄出两份地契来,到时候铁制农具就要开放给贵族了,让贵族用铁,那是打算叫贵族拥兵自重呢。
沈知微倒是不怕贵族拥兵自重,她是怕那些贵族折腾半天还折腾不死她,浪费她宝贵的咸鱼时间。
妫央对于沈知微不给闻桃兵权一事则有了更多的猜想,他自己也没有兵权,所以大王应该是防着一人做大。
不愧是大王,治理国家的想法实在是太清晰了。
在大多数国君都在摸索着治国时,沈知微这种有条理的治国之法,确实优秀得过于突出。
没有套路的时候,套路本身就是最新奇的存在。
套路胜在成熟稳定,不惊艳但足够让大多数人适应,政治稳定是国之大幸,最怕就是不稳。
讨论完“功臣”,就该进入正式的话题了。
“不日汴国国君森便要入景昌,亲自送来汴国舆图,正式投降,这受降大典,不知太宰可有什么好主意?”
沈知微感觉问出这话的自己,听着像是个大反派,反正就是那种不怀好意的家伙。
妫央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他仔细思考,给出一些诚恳的建议。
“汴国投降一事,安国国君恐怕不会让其顺利进行,那几日必须要保护好汴国国君的安全,以防安国暗中派人刺杀,破坏受降大典,至于大典之上,大王只需坐于王座之上,等汴国国君叩首即可。”
事情到了受降大典这一步,已经可以宣告结束了,其实哪怕汴国国君身死,也不会对结果造成多少影响,现在胡幼安已经领兵进入汴国国都永明城,谁都别想反悔。
除非安国直接宣告反了,要跟大王的王师决一死战,那真是不想活了,现在天下乱成一锅粥,大家都想找个理由大杀一场,安国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当出头鸟,绝对会被所有人摁死。
正是知道其中的凶险,妫央才会确定,这次受降大典只需防备有人暗杀汴国国君,其余不必在意。
这可不是沈知微想要听到的答案。
沈知微不死心地问:“真不用做什么?汴国还有不少贵族,他们可还没有死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话是这样说,可各诸侯国已经分出去几百年了,最少也得有百年。
百年时间,让那些贵族早就心生归属,他们明面上说自己还是大周的子民,实际上早就不认大周了。
现在汴国重新被王室收回,他们以后就不是国中数一数二的大贵族,而是要跪伏在天子之下的臣民,景昌的官员和贵族都要压他们一头,他们哪儿会那么容易认输啊。
战场上的血已经流完,接下来要流看不见的血了。
妫央为难地皱了皱眉,拱手道:“不知大王有何顾虑?”
他不明白那些贵族的想法,因为他并不是一个在一地长久作威作福的大贵族之后。
他原本的家族是诸侯之一,诸侯本身就屈于天子之下。
从某种角度来说,诸侯比诸侯国中的臣工贵族,对周朝的归属感更强,这真是一个颇为讽刺的事实。
“顾虑谈不上,只是想到了泰晟,当时泰晟城之所以能被闻桃接手,是因为大半贵族连夜出逃,汴国的贵族没走几个吧?”
地方打下来后就是治理的问题,后世一句话总结的好,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打仗总有结束的时候,可治理是没完没了的挑战。
沈知微手下能用的人不多,她有点儿想将妫央给派出去做郡守。
把闻桃给叫回来做太宰,沈知微直觉闻桃和胡幼安关系更好,如果将这两人分开,她们应该就不会再给她“惊喜”了。
此时的沈知微并不知道,她的几个属下,就没一个省油的灯。
随机组合都强的可怕,哪怕互相之间关系一般,合作共事的时候,都能带给她角度不一的背刺!
“是,汴国的贵族大半还在永明城中,不过他们以前是汴国国君的家臣,以后自然也可以是信任汴州郡守的家臣。”
妫央不明白沈知微到底在担心什么。
“在太宰心中,郡守是下一个国君吗?”
沈知微一针见血地说出了妫央目前存在的最大问题。
那就是妫央不理解后世的官员制度,或者说,目前所有人都不太理解后世的官员制度。
因为不能全面了解,所以在面对未知时,会将自己的认知套上去,不了解郡守,那就将诸侯的设定套上去。
导致郡守好像是诸侯的另一个名字一样。
同样的问题也出在妫央对待首辅官职的态度上,他认为首辅就是太宰的另一个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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