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谢宁这个年纪,若是他早点成婚,差不多都能生一个那么大的闺女了,皇帝到底怎么想的,派这么一个娃娃来战场。
“说不累是假的,但将士们在前面拼杀,我等在后方又岂敢说累,只望能多救回一个士兵,让他们活着带荣耀回去。”
人死了,再是荣耀,也只能惠及一下后人而已。
但这或许也是大多数人的梦想吧。
刘元畅见谢宁给他缝合,眼中讶异,“谢,谢大人,为何伤口要缝起来?”
他还没见过这样的治疗手法。
“你的伤口有点大,已经无法用绷带合拢了,缝合是最好的办法,而且这样还能以免活动造成伤口扩大或重复撕裂,也是为了防止外邪入侵。”
刘元畅没急着跑回去见大总管,而是站在不远处看谢宁带着人治疗士兵,见谢宁先去治疗那些重伤兵,便没忍住拉着比较熟悉的军医走到一旁。
“不该是从轻伤救起吗?”
“哎呀,刘副总管,这谢大人厉害着呢,那些个重伤的,都被她救活了。”
他们为什么不去救重伤患?因为救不活,还浪费药。
可现在有谢宁在,情况就不一样了嘛。
军医瞅见谢宁让几个老兵帮着把一个重伤患抬到桌子上,连忙跑过去撸起袖子,“等等,我来,让我来!”
让他来打下手呀!
军医跟着谢宁忙活了一通,将一条锯下来的腿扔到一边,然后一边给断腿止血包扎,一边打量着谢宁如何给这个伤患的其他伤口缝合。
杜莘摇了摇头,去救其他伤兵了。
没多久,军医意犹未尽的收回视线,然后一摸伤患的脉,登时大惊,“谢大人,他没脉象了。”
其实一开始他就觉得救不了了,这人失血太多了。
谢宁扭头吩咐一旁的小兵去熬药,然后自己跪骑在伤患大腿两侧,一边给伤患压胸,一边教军医。
“若是遇到这种情况,你便可以将手平放在伤患胸部两侧这里,大拇指内向,靠近胸骨下端,四指向上向外伸开,借着自己上半身的体重来用力压迫病人的胸部。
这样可以挤出病患肺部的空气......”
然后谢宁身体后仰,除去自身的压力,让病患胸部依其弹性自然扩张,致使空气进入肺内,如此反复。
刘元畅站在一旁,觉得谢宁是接受不了死亡,刚想上前劝她,却见那人吐出一口气,竟慢慢有了脉象。
“去取三号药给他吃。”
在此之前谢宁从荷包里掏出一个蜜丸送入他嘴中,吊着他一口气。
“这,这是什么手法,竟然能让人起死回生!”
谢宁无力解释,只有些踉跄的走下来,甩了甩手,略缓了一口气后便又投入治疗当中,太久没做过这么密集的救治了,幸好她精力不错,不然还不能坚持那么久。
刘元畅看了一会儿,心中对谢宁的观感也改变了不少,留下一队人收队和保护医帐后他便打马回主帐了。
磨哆隘大捷,刘元畅不仅斩杀了他们的大首领没锣、监军使梁格等十五颗首级,还俘获了首领统军的侄子多埋等二十二人。
大总管大喜,连连赞了刘元畅好一会儿,然后才道,“整军休息,三日后进军银州,也不知道李经略史那边如何了。”
叫了几个主将来商量了一下三日后的作战计划,等谈的差不多了,刘元畅才提了谢宁,语气中还带着歉意。
“我一开始还觉得谢大人带着一群女子过来,无甚大用,如今看来倒是我短视了。”
大总管拍了拍刘元畅的肩膀,笑道,“陛下深谋远虑,派谢小大人过来自然是因为她有本事。”
第688章 一梦华年220
众将领都没想着如何庆祝,毕竟这只是一次胜仗而已,后面还有银州、灵州呢,毕竟按照他们原定的计划,他们这一路军会和环庆路先取灵州,然后直取兴州。
大总管看了一眼大家兴奋的表情,然后派人下去举办庆功宴,虽然决定过两三日就去打银州,但庆功宴也是要办的。
出师告捷,理应庆祝犒劳将士,也是鼓舞士气。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去看看医帐,大总管并非相信谢宁的能力,而是相信皇帝看人的眼光,他们这个皇帝向来是个爱才的。
此时夕阳西下,暮雪飞花,景是好景,但却对人不好。
谢宁撇过头,就瞧见一个断了一只手的老兵十分可惜的摸着他被划破露出棉絮的军衣。
不由问道,“这新军衣可暖和?”
他们这样的普通士兵,并非个个都能全着甲胄,而这个断臂的士兵身着的铠甲就是一般士兵穿的铁甲,其甲片的用料以及锻造方式都要更差更简单,因此其防护能力也相对较差。
而且两片胸甲的连接处也缺乏其他覆盖,这便会让士兵的胸口存在防护盲区。
因此有的士兵就会自己给自己增加防护,比如弄一些皮甲用帛带绑上去,好歹能起到简单的防护作用。
然后便是行缠了,和谢宁教杜莘她们的办法差不多,为了缓解长距离行军的胀痛,以及避免被植物和碎石划伤,士兵也会用帛带缠绕小腿。
看起来寒酸了些,但有用就好。
只这新军衣,是人人都有的。
“好,暖和,暖和的。”所以他才如此珍惜。
他不是从京城来的兵,而是从边境调过来的,如今手断了,也难以上战场了,挣不到军功,就没有钱。
虽然有一点补助,但对往后的生活来说却是杯水车薪,怕是......也领不到那么暖和的军衣了。
天太冷了,上面发的物资又少,他们都可珍惜了。
也不知道他只拖着一只手,能不能去当个火头兵,亦或是去医帐帮帮忙,这样能多干事,便能多领点军饷。
老兵悄悄打量着谢宁,犹豫了许久,还是通红着一张脸问出来,“谢大人,我能去医帐帮忙吗?”
这话一出,附近的伤兵都看了过来,特别是那些再也不能上战场的。
谢宁正昏昏欲睡呢,闻言清醒了不少,斥道,“你还伤着,先好好休息,医帐还用不着你这样的伤兵帮忙,好好养伤就是最大的帮助了。”
知道谢宁误会了,老兵想解释,但一时间又不知从何解释,他素来憨厚老实,能问出来都不错了。
旁边的小姑娘见老兵急得抓耳挠腮,便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声音依旧很大,却带着一丝苦涩,“先生,他是不想退役呢,跟着医帐,便还能在军营里干,才有饭吃啊。”
谢宁却是懵了,或者说是不解,环视一圈伤兵,劝慰道,“你们有的人伤重至此,的确是不适合再上战场的了,而便是退役,朝廷也有相关的抚恤措施的,无须担心。”
朝廷有规定,军士若因战重伤不任征役者,且给全分衣粮。此外,还会提供住房以供居住。
政策相当不错。
有一个在板车旁走着的青年士兵便嗤笑,“那抚恤金能到咱手上吗?”
谢宁不是那真正不谙世事的孩童,自然听得懂他的话,不说她,就是一般十几岁的孩子,也是听得懂的。
“哎呀,说这些干啥子呢?自然是能到咱手上的,你个小娃子,胡咧咧啥呢?”老兵一巴掌拍了过去,然后转过头来冲着谢宁讨好的笑。
“谢大人别在意,这小子是新来的,不懂规矩。”他们是同乡,或者说,这才二十的青年,是他前战友的子侄,他当然得照顾着,毕竟他也是这么过来的。
第689章 一梦华年221
依朝廷的军制,阵亡并安南病死军士,听其子孙弟侄年二十以上一人充填,这青年就是这样入伍的,当然,有的便是未满二十也会充入军中,端看各方操作了。
年轻的士兵把头扭到一边,抿着嘴推行着板车,有些皲裂的手紧紧攥着板车,一步一步,在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便是刚刚说话的小姑娘,也沉默的垂下了脑袋。
明明是该得的利益被剥夺,他们却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为着自己和家人的未来,一点一点的算着。
谢宁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放在前方,纷纷落雪,似有碎玉声。
“医帐人手不够,我会与大总管说的。”
众人眼睛皆是一亮,在渐暗的暮色中,宛若星光。
等回去处理完所有的伤患后,那个一直待在谢宁身边的大嗓门小姑娘伏在谢宁的膝上,“先生,若是我小的时候也遇到你,该多好啊。”
谢宁把手放在小姑娘的头上,上面还盖着飘雪,触手湿凉。
“在这个世上,人人都在求‘如果’,但人人都未曾真正放弃过挣扎向前,阿戚兰,你做的很好,不管以前亦或是现在、未来,便是没有我,你也能做的更好,活的更好。”
这是个从北地背着寡母浪迹到京城讨生活的孩子,听说,她的父亲也曾是军士。
杜莘掀开帘子,视线扫过阿戚兰,福了福身子,“先生,大总管请您去庆功宴。”
“嗯。”谢宁起身换了一件外套,对着阿戚兰道,“现下医帐还不够,你和军医一起督促他们尽力多设立几个,好安置伤兵。”
想了想,谢宁走到桌前写了一张药方,“这是治手足冻伤的膏药,你也做过的,叫她们和军医一起熬上一些分发下去。”
杜莘随谢宁出去见亲自来请人的大总管,回头瞥了一眼营帐,问道,“先生,这药方......不怕那两个军医散出去吗?”
谁家的方子不是紧紧捂着的?而且谢宁如此说,便是把熬药的手法也教了去。
“他们也是从太医局出来的。”在他们自己眼里,大概是运气不好,这才分到边区当军医,可也是自己人。
“若他们能学了去,便是我们不在这里了,他们也能救更多的人,亦是一桩好事,边境寒冬难熬......”
“弟子听教。”
在谢宁过去的时候,还瞧见刘副总管和大总管在那儿问两个军医伤亡情况,待听到比往年战事少了近三分之一的伤亡,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因此看到谢宁的时候两人都是笑眯眯的,哎呀,要是能把谢宁给拐来就好了!
不过他们也就想想,谢宁可不仅是医官,所以两人只能含恨让军医朝谢宁多学一学。
军医现在已经不急了,“谢大人说了,待战事结束,我等也能回太医局继续进学了。”
旁边一个较为年轻的军医也很高兴,他不是太医局出来的,而是在当地临时招募的,往后也是能进太医局学习了!
谁不想进步呢?
“好好好!”大总管听说过一点这事,好像是谢宁和皇帝提的,不过现在还没落实,那到时候他可得多说一点好话,让皇帝尽快落实。
除了谢宁带来的女医医术好之外,药局提供的伤药效果也极好,这也是将士伤亡减少的原因之一。
第二天谢宁给人分发完冻伤药后便直接在医帐外讲课,今日无雪,虽然外面冷了一些,但好歹空旷。
不管是一般的军医还是在医帐协助的人员,都该听一听,有一些注意事项,谢宁也禀报了大总管,让在战场上的士兵自己注意。
特别是其中的无菌观念,依他们的理解也就是外邪。
谢宁教他们不能用手去摸伤口,也不要用水去洗伤口,伤口中有异物不能轻易取出来,内脏若脱出也不能自己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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