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宁淡淡的瞥了一眼县令等人,“这借口不错。”
这下不仅是县令,就是其他人也冷汗津津了。
“百姓为何会畏惧县衙?你为一地父母官,虽要有威仪,但也要懂得什么叫‘父母官’,那便是要爱护百姓如亲子,若你真的做到了如此,百姓何来畏惧一说?
便是百姓畏惧县衙,那药局不可迁出县衙?你做不了主不会上折子?难不成你脑子里净想着要给哪个小舅子塞闲职了?”
说的就是现在还跪着的那个小吏,正是县令的小舅子,而这县令家中除了正妻,还纳了八个妾室,小舅子也多的很,倒是好本事。
说罢又瞥了一眼那主簿,“地方药局无医官坐镇这个问题本官记下了,但一来既然县令大人可以安排这么一个小吏进来,为何不招聘一个懂药理医术的医者呢?”
最后那句县令大人略带嘲讽之意。
“下官知罪。”县令当即便跪了下来,其他人亦是。
谢宁不仅是太医,还是文官,又有爵位,论品阶,她与须老将军可是同品!只不过她在文官上无实权罢了,可那也是四品官。
谢宁垂下眼眸,中央药局其实是给了地方药局一些特权的,或者说对其招聘吏员一事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药局的设立最主要的目的有二,一是惠民,二是敛财。
敛财说的难听,但的确是其目的,当初设立的时候还有朝臣反对说是夺民利,不过谢宁认为说夺商利更符合。
因为药局不管是触动哪方的利益,都不可能是贫苦百姓的利益。
“知罪......”谢宁看着下方跪着的人,并未叫起,只冷哼一声便带着杜明昭几人离开了。
阿戚兰捂着小心脏,小声和杜明昭等人咬耳朵,“我觉得刚刚大人还挺凶的,不过还不是最凶的时候。”
刚刚谢宁只是有点不高兴,然后故意表现出来,让对方害怕。
“什么时候最凶?”
阿戚兰没说话了。
只追着谢宁跑过去,爬上马车,却见马车一动不动,谢宁也不说话,“大人?”
话落,她便听到马车外传来一道声音,“谢大人,您的扳指落下了。”
阿戚兰掀开窗帘,便瞧见刚刚那个回话的主簿双手捧着玉扳指至齐眉,待谢宁微微颔首,阿戚兰才上手将扳指取了下来。
此时谢宁却是开口,“你叫什么?”
“下官姓洛,名月迁。”
“好名字。”
第770章 一梦华年302
谢宁垂下眉眼,“日落前我都在西街茶馆。”
洛月迁紧绷着的心忽然一松,他知道谢宁记住他了,若不然刚刚也不会故意留下一个扳指,给他机会。
“是。”
地上枯黄的落叶被车轮碾过,洛月迁又弯腰一揖,这才返回县衙。
里面众人正唉声叹气,看到洛月迁进来,忙问刚刚谢宁可有留下什么话,洛月迁只拱手道,“谢大人面色不愉,该是被药局此番景象气到了,只不过她未曾留下责罚,应是还有弥补之机。”
那县令没好气的踹了守药局的小吏一脚,“你都是干什么吃的?守着这么一个清闲的职位还在那里打瞌睡,这便算了,我不是让人去通知你说前面有大人来视察,让你带人将药局收拾好吗?”
小吏委屈的很,“姐夫......”
触及县令瘆人的目光,忙不迭改口,“大人,我未曾收到消息,其他几人也都出去吃酒了,哪里知晓会有大人物来视察。”
听到小吏说没收到消息,县令狠狠一皱眉,“那送信的人呢?”
真是坏了他的大事。
洛月迁叹了一口气,“大人,下官在进来时撞见那小厮了,他今儿早上吃多了豆花,送信路上腹痛,现在人在医馆。”
就是算账,也得容后再说。
然后又致歉道,“刚刚是下官失仪,本想将县衙的苦衷道出来,却不想弄巧成拙,是下官的错。”
县令看着进退得宜的洛月迁,眼中却是赞赏,“不关你的事,若不是你提前引言,那谢大人细查下来,我等都讨不到好。”
不过谢宁临走前什么也不说,却更让人惶恐不安,县令转了两圈,然后急急忙忙的吩咐将账本之类的收好,他没那么愚蠢,既然都贪了钱财,那定然会事先做好假账。
依谢宁的官职,她是管不到县衙的其他地方的,唯有药局一事......县令视线落在那悄咪咪站起来的小吏身上,这些人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死道友不死贫道,拿这几个人去平息谢宁的怒火,不亏。
洛月迁看众人忙忙碌碌,在做好自己的事后便下值了,一旁的吏员满脸愁容的对着账,见洛月迁这么早便要离开,不由好奇。
“洛主簿,你平日里不是最勤勉的吗?怎的今日到点就下值了?”平日里是他们跑的最快的那批。
“家中老母偶感风寒,我要去药铺取药,不然时间便晚了。”明明县衙里有药局,他们这些当官的却是要去外边的药铺。
那吏员倒也没有深究,只嘟囔了几句,便又继续看公文了,脑袋上顶着铡刀,他们不敢懈怠。
也不知这谢大人是什么时候来到阳曲的,他们一点消息都没有,县令已经派人去上头请示了,却不知是个什么情况。
洛月迁的笑在走出县衙的那一刻便落下了,他说是买药,自然是去买药,不过这并不妨碍他顺路去买一团茶。
阿戚兰趴在二楼的窗口处看下方的人来人往,刚刚她背了书,正是歇息的时候,杜明昭他们已经回须府了,大抵是去寻须小将军说今日之事。
谢宁只是医官,文官也只是一个校勘,能管的范围有限,并不能拿县令怎么样,所以她便只威慑一番,剩下的端看代政的须小将军了。
“咦,这儿的街和京城的街不一样,京城的是十字街,这儿的却是丁字,大人,你说是为何?”
谢宁还未回答,就传来了敲门声。
“进。”
阿戚兰连忙坐回原位。
谢宁见洛月迁还换了一身衣裳,一进来便跪下了,“下官见过谢大人。”
他是佐官,只有九品,大周没有跪拜礼一说,一般都是行揖礼,可他得先以此认罪。
谢宁没有叫起,而是点了点桌子,一声一声敲进了洛月迁的心里,“你早便知道本官到了并州,可是?”
“是。”洛月迁没有否认,若不是调查过谢宁,且知道她的身份,自己不会那么大胆的上前引言。
“谁告诉你的?”
知道她身份的人极少,而洛月迁只是一个小小的主簿而已,他的手还伸不到自己的身边人上面。
那就只有原本便从并州而来的人,那些士兵,亦或是那个随行的并州军医。
扫了一眼洛月迁身上的衣袍,谢宁觉得这人应该不是靠的钱财取消息,而是靠情。
第771章 一梦华年303
“坐吧。”
“谢大人恕罪。”洛月迁知道谢宁不计较他擅自探听之罪了。
不过他却未坐,而是从袖中拿出了一本贪污账本以及关于阳曲县令抢夺民妻的诉状。
“......从中央药局拨过来的成药和熟药并不少,只是其中大部分都未拿去售卖,而是被阳曲县县令私吞,然后转售给城里的其他药铺。
当初县衙里的药局招聘了一大夫,只不过因偷盗罪而被处死了。”
大周律法,窃盗赃满五贯文足陌,处死。
“但下臣寻到了证据,足以证实大夫是被栽赃的,那时正值巡抚查案,阳曲县令便将那大夫推了出去当替罪羊。”
洛月迁所讲的地方药局一事只不过是冰山一角,别以为并州地处偏僻且不受皇帝重视便无利可图,正是这般,那基层的官员才能从蝇头小利贪起,越贪越多。
谢宁将翻看完的账本放下,然后又看起了诉状,“为何会选择本官,毕竟本官只是一个医官不是吗?”
即使比县令大,但却无法判案。
洛月迁的腰又弯了一些,“下官有私心,本是准备搏命将诉状递送到须府的,可今日得了机会,便想留条命,为家中老母送终,将幼女抚育成人。”
他进不了须家的门,便是在外寻了机会给须老大人或是须大人递送诉状,他也活不了,因为县令不会放过他。
而从今日刚才之事来看,谢宁聪慧机敏,可以通过她来对付县令,而自己得以保全。
但速度要快,快到阳曲县令反应不过来。
谢宁将东西递给阿戚兰便起身,看着这个明明高大,却将腰脊弯成这般的青年,“若你所说为真,本官定为你伸冤,也......保你一条命,但你也要知道,什么事情都是有代价的。”
洛月迁在原地站定了很久,窗外丹阳半落,将天边染出了一丝残红,似乎也落在他的的眉眼上,洛月迁似乎是想笑,但扯着嘴角,却是弯不起唇角,只对着谢宁的背影深深一揖。
待到暮已四合,洛月迁才回到家中,看着在院里挑着豆子的母亲,洛月迁轻步上前,“娘,晚风将起,您进屋里去吧,别又着凉了。”
一女童自屋里探出脑袋来,“爹爹,我今日做了炖白菜。”
“你还小,个子就比灶头高一点,下次等爹爹回来做。”说着将母亲扶进屋里,“我买了点心,晚上饿了好吃。”
洛母跛脚,扶着洛月迁的手一步一步挪到屋里,眼睛却是瞟向另外一边,“大郎,隔壁院里又有北晋人住进来了,他们向来脾气不好,你出门要小心不要与他们起争执。”
洛月迁面色一顿,“娘,那些个北晋人都是一伙的吗?”
女童眼巴巴的看着糕点,她有点馋,听到洛月迁的话便赶在洛母前开口,“不是呢,爹爹,我瞧见他们打架了。”
洛月迁皱眉,只能叮嘱二人少出门,日常所用他会在下值后带回来。
“哐当——”瓷碗落地的声音响起,不过声音却并未传到这边。
隔壁的院子里,那颇为精壮的老者听完了下属的汇报,他没想到那贵公子竟然是从大周都城来的女太医,结合昨日早上的情况,这太医约莫是去过了军营。
老者猜不出谢宁的目的,但这并不重要。
前段时间探子来报,说是须临阳急病,怕是要死了,他们才带着人赶到并州来,而谢宁的出现也证实了这一结论,不过那也是前段时间的事了,如今须临阳怕是已经安然无恙了。
错失良机。
老者眼中划过一丝可惜,然后便转身进了院里的地窖,那里正绑着七八个人,他走到其中一人面前,狠狠的踹了一脚。
“萧褚!你要杀便给老子一个痛快,何必这般折辱本王!”
萧褚不以为意,伸手接过下属递过来的鞭子继续抽了他一顿,冷声道,“胡辛,我不会杀你,你的命我会留给阿延,你如何迫害我萧氏的,我要你一点一点的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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