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小堂屋，侧边是一方清池，绿荷点缀于其间，在庭灯下泛着微微的暖色。
远远的清乐便瞧见清絮和两个小丫头坐在对面假山前的长椅上聊天，她们身后的小瀑布缓缓下流，水声潺潺，让人听不清她们在讲些什么，只能隐约瞧见笑颜。
“说什么呢，那么高兴。”
清乐素来更为活泼些，见此便提着裙子越过前方的小石桥往假山走去。
“是云霞药铺的小娘子，她们送了些玉脂霜来，是新做的，如今这天虽热，但也差不多要入秋了，涂上去凉凉的，你试试。”
那粗眉的小娘子跟着点头，“我们加了银丹草呢，不仅涂起来凉凉的，闻着也沁人心脾。”
青色的宽口小瓷瓶底部映着云霞二字，用的是古体，而且这瓷瓶还是陈晚娘收购的那个小瓷窑烧制的。
那小娘子挽着清絮的手，“清絮姐姐可是答应我了，等后日带上几个护院来我家。”
“好，不过你阿娘是真的想和离吗？”清絮不确定的又问了一遍。
“想的，只不过我那爹押着我弟弟，他还小，正是吃奶的年纪，如果我阿娘都不要他了，那我爹转头就能把人卖到赌场里去。”
别说男娃就没有拿去卖的，这人赌起来不要命了啥都卖。
京城不准开赌坊，但是没叫官衙知道的地儿多的是，小老百姓的也不敢举报，毕竟举报了也没什么用，那些个敢开赌坊的，都是有背景的。
“好，你且等着，不过后日我就不好一块去了，我叫个婆子带人过去。”
“谢谢清絮姐姐。”
等人走了，清乐才问清絮发生了何事。
“......她打小的时候就跟着她娘在药铺里干活，这段时间她娘回去生了个孩子，这还没出月子呢，家里的银钱就被她爹给赌没了，还翻出了她娘给她攒的嫁妆拿去赌。
她娘性格比较软，但经过此事也不想再和她爹过下去了，只不过她爹不同意和离，若是和离就得给他钱，不然就把小儿子和她卖了去。”
清乐听了直咋舌，“他竟也舍得？一个是刚出生没多久的儿子，一个是挣钱补贴家用的闺女.....”
她可是知道这个小娘子她爹成日里无所事事，只偶尔去码头搬一下货，在母女俩都能挣钱后连货都不去搬了。
“怎么不舍得？这人赌起来就跟疯狗似的，老娘都敢卖了，别说闺女儿子了，所以她才求我叫几个壮实的护院去帮她吓唬她爹。”
最好打一顿，把人打怕了去。
类似的事云霞药铺的姑娘们遭遇过不少，毕竟自己能出来讨生活的，原生家庭一般都不怎么样，不是十分贫苦，就是爹不疼娘不爱的。
而不管是谢宁还是邓茵，都教她们要勇敢一些，不必逆来顺受，保护自己最重要。
特别是邓茵，她带那些姑娘们的时间最长，又亲自教她们识字，所以云霞药铺的姑娘们都格外的勇敢和团结，遇事绝对不带怕的。
自己一个人解决不了就直接找药铺的大家伙一块想办法。
第884章 一梦华年416
夜里忽地落下雨丝，随风垂在回廊前的粉蓝绣球上，宛如上了一层薄纱，俩人赶紧往回廊下躲去，清乐叉着腰，“这老天，说下雨就下雨。”
清絮将盒子里的药膏都收好，从木制回廊的院门朝里看了一眼，这是角落里的一方小院，不大，只置了一座二层的楼阁，旁边就是一座小小的假山清池，雪球就经常在那柳树下睡觉。
这便是谢宁的书房，一楼是和幕僚议事用的，二楼则是她日常办公和歇息的场所。
“今日姑娘怕是歇在书房了，你去小厨房把药端来。”
清絮是不大建议谢宁睡书房的，毕竟这里只有一张坐榻，肯定没有闺房里的大床舒服。
“好。”
自从河东回来，谢宁就有些畏寒，因此一直在吃药调理，只不过效用不大。
清絮把盒子给清乐，让她放到谢宁的房里去，然后自己带着一个小丫鬟上了二楼，此时谢宁还在伏案工作，桌案上摆着厚厚的一沓资料。
清絮看了直叹气，这还是已经有冶先生他们分担的情况。
将灯芯挑亮了一点，清絮小声道，“姑娘，你还是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上早朝呢。”
谢宁看了一眼梨花小几上的座钟，点了点头，“好，再过半个时辰就睡。”
其实她也不是一直都是这么忙的，只不过这段时间事情比较多。
北晋那边的探子传回消息说北晋小皇孙登位，现已安稳下来了，那是个狠的，暗地里有传言说谷延杀了北晋帝，也是他的皇祖父，这才登的帝位。
这些年冬日一年比一年寒冷，他们又是在更北的区域，需要更多的物资以过冬，单单是大周给他们那一点东西已经不能满足他们的胃口的。
只待一个契机，他们怕是就会卷土重来。
谢宁想到燕曦大婚的时候来祝贺的使臣，视线不由落在墙上的舆图上，今年的使臣多了一个，乌蒙国。
而且这个新建立的政权在与大周交好的同时隐隐表达了想和大周联合把北晋国吞掉的想法，两厢夹击，北晋必灭。
燕曦有些心动，乌蒙国的前首领就是受辱死在北晋先帝手里的，而现任乌蒙国王上就是前首领的儿子，不管父子关系如何，就国与国来说，乌蒙国和北晋国肯定是有仇的。
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谓的信任都是假的，一切都是为了共同的利益。
不过燕曦并没有答应，因为乌蒙国才刚刚成立政权不久，燕曦需要看到他们的实力。
因此，双方开始谈起了别的交易。
朝臣多有看不起乌蒙国之人，认为他们粗俗不堪，是莽夫，但却对对方给出的条件十分心动。
那就是马，还是高壮的蒙马！
大周骑兵甚弱，这两年燕曦也下达了一系列举措训练骑兵，其中马匹尤为重要。
谢宁在改良新法政策的时候便纠结过要不要继续推行新马政，也就是牧马制度，其将马分流于民间蓄养，不过在经过调查后她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若是将此务分至民间且与保甲制结合在一起，不仅加大了百姓的负担，就是所蓄养的马匹也根本不符合战马的要求。
还不如由官方统一来养。
说到马政，这次谢宁在户部所查的贪腐证据里就有不少是关于它的。
因着马政的松懈，便导致大量土地被豪强兼并，若要重新将马政捡起来，那就得让那些豪强把低价购入的养马地给吐出来。
除了这些内地的版图，新开拓的疆土，西理也有马，只不过余下能用的战马并不多，因为在那个时候那些好马都被西理残部带走了，转到了北晋的手里，这也是北晋这么容易就接纳西理残部的原因之一。
不过西理那一片地都在她们手中了，战马还是能够培养的，时间问题而已。
因此就现在而言，大周的马匹还需要和其他国家交易，北晋就是其一，当然，以两国如今剑拔弩张的形势，肯定是交易不了的，所以边境的马市是废了。
所以乌蒙国提出战马这个交易，是个大周人都会心动。
但仅仅只有乌蒙国的马匹交易还不够，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所以不仅是乌蒙国，大周还会在西北边境开设马市与除北晋乌蒙以外的小国或是部族交易。
然后就是西南地区。
须红英传了消息回来，其中就说到了西南的马匹，认为可以从这里拓源。
而西南马匹的产出地，还得是南诏国，所以谢宁想着既然要离开京城避事，不如就去南诏国看一看，如果马匹质量不错，就尝试谈一谈交易。
因此这段时间在忙着理清户部的事务以做交接的同时还得学习一些关于南诏国的资料，因此才会晚上一个时辰睡觉。
至于语言，得路上和鸿胪寺的其他人现学了。
第885章 一梦华年417
秋日渐深，日渐暖。
谢宁抽了个空去云霞药铺查账，顺带看一下经营情况。
邓茵去了外地开药铺，这京城里的药铺就由仇氏接手了，仇氏是个泼辣的，她的跛脚在谢宁的医治下也好了不少，现在只要不走快，基本上都看不出来。
如今见谢宁过来了，便连忙迎了上来，“东家，您来了。”
此时药铺里的病人不少，她们几乎都是认识谢宁的，因此便也热烈的打起了招呼，只一穿着紫地云鹤纹袍的姑娘，瞬间就坐直了身子。
偷偷用余光打量谢宁，等谢宁上了二楼，才悄声问给她看病的大夫，“那是你们主子？”
邓月儿梳起了妇人髻，听着这姑娘怪怪的腔调，没忍住抿唇一笑，手上轻轻捻着针，“是我们东家。”
高高壮壮的姑娘并不知道东家和主子有什么区别，反正知道这家药铺是谢宁的就好了，看来她没找错地方。
“那我要见你们东家。”略带命令的语气。
邓月儿并没有觉得不适，毕竟对方不一定就是故意的，只不过是惯常用这种语气说话罢了。
“这位姑娘多担待，我们东家事忙，怕是不便见客。”谢宁在京城的时候能一个月抽出半日来查账已经很不错了。
也不是谁说要见，就能够见的。
仇氏下来拿东西，听到了俩人的对话，心中一凝，视线落在这姑娘脖子戴着的红玛瑙项链上，她也是识货的，知道此人出身必定不凡。
因此将楼下放着的账本交到谢宁手上的时候便提了此事。
“那便把她带上来吧。”
谢宁靠窗坐着，侧眸便能看到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
乌蒙国留在京城的小公主，还是有点分量的。
噔噔噔的脚步声响起，谢宁起身，微微施礼，“元月公主。”
元月本想直接坐到谢宁的对面，见谢宁作揖，她便顿住脚步还了一礼，二者不一样的礼节，但都是对彼此的尊重。
“记得上次见到谢大人，还是在大周陛下的婚宴上，都没能说上一句话。”元月公主的官话虽然腔调有些怪，但还是听的明白的。
谢宁示意对方落座，然后开始点茶，“不知元月公主寻在下是为何事？”
元月的视线顺着谢宁的手上动作而动，心中暗叹这大周的人就是精致，“元月想拜谢大人为师！学医！”
谢宁手上的动作一顿，歉意道，“多谢公主厚爱，只不过在下如今在朝任官，已经不大管理医之一事，且事务繁忙，分身乏术，怕是无法教公主医术。
若是公主真的想学医，在下倒是可以给公主推荐一二人选来教授公主医术。”
是为她还是真的为了医？或是别的什么目的。
元月双手撑在小矮桌上，定定对上谢宁清透的眸子，“可元月本就是为了谢大人而来的。”
“我听说过你的事迹，你是大周第一个女官，而且不似一般的文官那般文弱，提笔能写，上马能打，更重要的是，你杀了萧四！
你知道吗？萧四是北晋国的勇士，他砍下的头颅不知道有多少，竟然死在了你手上，真是......大快人心！”
元月哈哈笑了好久，然后猛地沉下脸色，继续道，“萧四杀了我阿姐，他该死。”
她阿姐是祖父献给北晋皇帝的美人，但是却死在了萧四的手里，没有人记得阿姐，但是她元月永远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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