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他作为户部尚书,手底下被贪墨了那么多银子,说他不知道,那根本不可能,只不过大周没有杀士大夫的先例,他犯的事又不大,因此在牢里待的还算安然。
户部尚书也很委屈,之前他并不掌钱,这个位置就是一个虚职,贪钱的都是三司那帮子人,现在这事抖搂出来了,他差点成了替罪羊顶了最大的罪。
当然,他手底下的人也不干净,户部尚书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只要不过分他就不去理会,太过分了就敲打一下。
本来国库就没钱,还贪,上面的爷还多着呢,他们可是要吃肉的。
皇帝是一个人,但皇室可不止一个人,更别说其他的开支了。
皇室的奢靡之风可是出了名的,不说宴席,就自家人单单吃一顿简单的饭食,就得杀十几头猪羊。
自然,朝臣的奢靡之风亦盛,加上他们又有钱,自然是可劲儿的造,就他自己,也经常在家里举办宴席宴饮宾客。
他有生意头脑,这钱当然是做生意来的,而这生意.......
户部尚书恍然回过神,不由后背惊出一身冷汗,他是钻了空子的,应该不会被查出来吧?
心情忐忑的户部尚书顾不上吃牢饭了,只叫住狱卒,说他要见家人。
按照以往的情况,狱卒一般会收点子钱,然后就帮他把事办了,可现在看守的狱卒却是一个扭头离开了,他还是去喝酒吃花生米吧。
这钱再多,也得有命拿。
牢头可是发话了的,这次不能收钱。
但总有人存有侥幸之心,收了钱,然后就被封少卿给砍了。
他们只是小人物,可没有人护着。
望着狱卒毫不留情的背影,户部尚书瞪圆了眼睛,胸口起伏了好几下,还是坐了回去,只不过还没等他转过身,就瞧见有狱卒压着几个身穿华服的人走了进来。
户部尚书瞳孔一缩,倒是沉静了下来。
同时心中不由暗惊皇帝下手之狠,这次他以为就揪一些贪腐的官员便罢,抄几个富户,国库就丰盈了。
但就现在来看,就连皇室宗室的人都牵扯进来......难道皇帝不怕别人反她吗?
然而他们敢反吗?或者说,有能力反吗?
大周制定了宗室封爵的等级,但却并没有立即实行世袭制度,而是让皇室子弟任官,一步一步的攒资历才能解封爵位。
以至于有不少皇帝的儿子,也就是皇子,到死连个郡王都没混上。
而宗室后代都被拘在了京城,他们被禁止出任地方官职,属于皇室血脉的宗室子弟可以在皇宫中居住,其中五服以内的可以居住在皇宫内,五服以外则在宫外居住,但不能随意进出都城。
如此,宗室就牢牢的控制在皇帝的手掌心里。
第895章 一梦华年427
因此宗室权力并不大,可权力不大并不代表他们无法敛财,他们奢靡的生活一半是由皇帝提供的,而另一半则是取自于各种灰色交易。
毕竟他们虽无权,可地位却足够高,且有人脉。
户部尚书没忍住来回踱步,他看不透皇帝的想法,如果说皇帝是为了防止宗室权力过大威胁皇权的话,这动的也忒狠了。
就是前几任帝王都是徐徐图之,让他们给自己做事却依旧不给过大的权力,给钱不给权,让宗室无法威胁到皇权。
而如今燕曦却是直接将人下狱,颇有一种自断臂膀的态度。
在户部尚书看来,这简直就是愚蠢,如今皇室式微,正是需要宗室扶持之时,毕竟他们才是一家的。
就算怕宗室势大危及皇权,不给权就是了。
皇宫之中,太皇太后也是如此劝燕曦的,听到宗正哭诉的时候太皇太后简直是两眼发黑,她没想到燕曦一打就是打倒一大片,这可是会毁基业的!
燕曦端坐在上首,视线淡淡下落,“皇祖母,不破不立,他们学不会听话,只有打到他们听话为止。”
很早的时候她就颁布了禁奢令,并且叫了宗正来,让其告诫宗室子弟,不得奢靡。
可没人听她的话。
高烛之火,亮如昼日,燃的是百姓的血。
自景帝起到现在的桩桩件件,豪强拢地,百姓失地变流民,然后变成豪强的奴仆隐户,夺国之民,啖其利,享奢靡。
“皇祖母,您年纪大了,身子不好,还是多休息休息,朕不会让人打扰您的。”
说罢示意大宫女将太皇太后送回宫去。
太皇太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躲开大宫女的手,拂袖而去。
等人走了,谢宁才让人把偏殿的宗正带进来。
燕曦让人把她的剑取来,“按照辈分,朕也该称呼您一句陆皇叔祖的。”
陆是其名。
宗正挺直了腰板,他并不惧燕曦,他历经三朝,就是燕曦的祖父都对他颇为恭敬,叫他怕一个小娃娃,可笑!
只不过他还没开口,长剑就抵在了他的脖颈,微微刺痛传来,宗正身体一僵,他这才明白燕曦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陆宗正,朕没有和你们玩闹的心思,也无试探之意,你最好趁着朕还没把名单上的人抓完,让他们自己把底子交代干净,朕说不定会考虑从轻发落。”
燕曦向下压了压剑,陆宗正的背脊就弯一分。
宗室没有几个是干净的。
而她也没有打算真的一网打尽,只不过杀几个闹腾的最厉害的,然后其他的人拿钱赎身。
宗室如此,其他朝臣亦是如此。
该罚钱的罚,该贬官的贬,如此的确不够有威慑力,所以首罪之人都处以斩刑,其亲眷流放岭南和西北。
这段时间里朝廷都是各种求情,让燕曦收回成命的声音,其中以夏相为首。
夏相不反对燕曦惩治贪腐之官,但却并不赞成燕曦杀士。
这一次玉相却是唱了反调,他最是嫉恶贪腐之人,虽崇儒学,但也尚法,他并不认为人可以越过法度。
因此犯了法,即使是官员,也不可网开一面,他提议燕曦把那些贪腐情况没那么严重的人也上刑罚,而不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玉相一派的官员:........
要不要提醒一下玉相,被抓的有不少都是他的门生,他老人家是不贪钱,清贫的很,可不代表他手底下的人干净啊。
在玉相说到法度的时候,燕曦也跟着点头,只不过点到一半就收住了。
好似红秀之案的时候她就是站的非法吧,有点自相矛盾了。
因此燕曦引了引双方的话题,待他们吵的差不多了之后才下令,折中,该斩首的依旧需要斩首,而其他人从轻发落,正好达到她的目的。
燕曦的视线轻轻瞟过下方不发一言的谢望之,若是她记得不错,前日谢望之是去了玉相家里吧。
如此挡在前头的就是玉相了,这厮心可真黑。
不过谢望之的主要指责也不在这里,他作为吏部尚书,需要做的,是借此事给朝廷换血。
等将贪腐的事作了初步的定论,早已过了往日下朝的时间,赵蕙兰看了一眼不远处高大的座钟,下意识的摸了摸肚子。
她起的早,只吃了两块凉糕,早就饿了。
在众人散去离开的时候,赵蕙兰特意等在大殿门口。
“外祖父。”
因着被吵的脑袋疼,所以夏相倒是没斥责赵蕙兰的失礼了,在官场上,只有上下级,没有亲缘辈分。
“我见您面色不大好,现在天色也晚了,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红枣糕,您吃些,补补气血。”
夏相看了赵蕙兰一眼,“你有话就直说,不必拐这些弯弯绕绕的。”
因着没辩赢对面,此时夏相的语气不算太好。
第896章 一梦华年428
赵蕙兰依旧将手上的小荷包塞了过去,而后一步一步跟在夏相的后面走下白玉阶梯,“今日孙女学了几句诗,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这何尝又不是许多大周官员的写照呢?
他们意志消沉,只道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得意须尽欢,盖及时行乐,沉湎花天酒地,热衷灯红酒绿,纵情声色犬马,安于表明平和的现状,不觉河面之下的激流,不见暗处的豺狼窥视。
您心里不是不清楚,所以您改革考核升迁制度,将‘无为’之错纳入进去。”
夏相顿住了脚步,垂眸看向赵蕙兰。
赵蕙兰亦微微躬身,“物必先腐,而后虫生,因为心中有弱点,所以他们未能坚持住底线,以接受钱色之惑。
而《论衡·道虚》中所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有的官员或许自己清廉,但他却不能保证自己身边的人和他一样清廉,以至于投身入河而不知。
外祖父,蠹众而木折,隙大而墙坏,大周就如此木,此墙,那些贪腐之官就如噬蚀梁木之蠹虫,如若不根除,大周危矣。”
夏相摆了摆手,“古往今来没有哪一朝是不治贪腐的,可只要人有私欲,贪腐之事便根除不了,只能尽力将其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
“可现在的大周,已经控制不了了。”涉事的最高官员,其中便有副相,且不止一位。
“那我便在此教你一句,刑新国,用轻典;刑平国,用中典;刑乱国,用重典。陛下根基不稳,重典之下,必起乱象。
而且陛下是皇帝,若刑上士大夫,她便没了制约。”
皇权至上,可皇权也是需要牵制的。
赵蕙兰直起身子,视线落在夏相的背影上,一时之间她的确不知该如何反驳。
“可从另外一个方面来看,大周却是乱国,用重典以胁服人心,威慑其人,可扼制官吏贪败。
而皇权之上,还有法度。”
袁璨缓步自下方走了上来,她不是故意偷听的,只是她的佛珠掉下去了。
“袁大人。”
赵蕙兰行了一礼,然后苦笑,“可现在是,皇权大于法。”
所以她才辩无可辩。
袁璨回首望向巍峨的宫殿,时间的沉淀在她身上宛若具象化,“现在不代表以后。”
赵蕙兰心中一惊,却又有些似懂非懂。
袁璨却是不多说,因为那个未来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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