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喜儿到底是个女娃,他想让须队长多看顾一下,容他……想想办法。
班主欲言又止,瞳孔都颤了颤,喜儿是女娃?!
谢宁看着蓝晏站到喜儿前面,他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好似带着一丝预料之内的情绪,或许在喜儿问他“寇”字怎么写的时候,他便想到了喜儿终有这一天吧。
可却没想到会那么快。
快到他没有任何的准备。
“喜儿,你是个老实孩子,没做就没做,知道吗?”
须队长嗤笑一声,不再停留,他到底还是看在署长的面子上不给这小丫头用刑,可他不用,别人却不一定,日军那些家伙正在气头上呢。
谢宁跟随蓝晏一路往班主的院里走,刚进院里,那班主就大发脾气,直嚷着喜儿害了戏班子,鲁莽,做事不周全,不晓得找大人,骂了那么一通,才叫那班主夫人取了钱来准备去打点。
不为喜儿,也为他们自己。
蓝晏只这么静静的听着,在班主夫人进内室的时候冲班主作揖,“班主,是蓝晏没教好孩子,如今惹下大祸,自然难辞其咎,我尚有一些体己,您也拿去用吧。
…我与那署长的关系不错,等会儿我就去跑一趟。”
其实不是和警察署的署长关系不错,而是署长老母亲喜欢听他的戏,这一来二去的,才有了点交情。
可这份交情,到底是不抵用的。
忙活了好几天,才终于有了救人的希望,蓝晏便去监狱里看了一眼喜儿。
明明被打的满身都是伤,可喜儿却还是在笑,“不疼的。”
她虽性格憨些,但现在也是反应过来自己惹祸了,“先生,戏班……还好吗?”
她不怕自己疼,可却怕别人因为她而疼。
“你这脑子,怎么敢去干那种事的?”
蓝晏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你救了那人,可那人可有来救你?怕是早跑了!
你打小的时候我就教你,想不通的事情就来问我,我不让做的就不许去做,你怎么越长大越不听话!”
听着蓝晏的絮叨,喜儿没有丝毫不耐烦,只等的蓝晏骂完了,才开口,“先生,你知道北地的春天是什么样的吗?”
“什么?”
喜儿抬头朝墙上小小的窗口看去,只那里透着些微的光亮,“先生,我离开北地的时候,正好是冬天。
我就像冬日的飞雪,被寒风吹到了南方,落在了地上,成了南方春天里的一棵小草。
我记住了南边的雨,却已经忘记了北地的春风是什么味道。
或许……是不想记得,因为风里都是血的味道,先生,您能替我去看看吗?我还小,已经不记得北地干净的春天是什么样子了。”
蓝晏撇过脸,“我咋的替你去瞧?你要看,自己去!”
喜儿落下了笑,在这一刻,她的眼里满是哀伤,“先生,喜儿学会了几句唱词,唱给您听好不好?
您说这是您最喜欢的词了。”
“说什么花好月圆人亦寿,山河万里几多愁。胡儿铁骑豺狼寇,他那里饮马黄河血染流。尝胆卧薪全忍受,从来强项不低头。思悠悠来恨悠悠,故国月明在哪一州……”
谢宁轻轻叹了一声,喜儿这是在点蓝晏,这几日蓝晏为了救喜儿,答应了日军给他们唱戏,宣传他们的大东亚共荣圈思想,洗脑周围的民众。
而这几句唱词……这部戏,是鼓舞国民同仇敌忾抵御外来侵略的古装戏。
第1055章 归人笔记129
谢宁曾在蓝晏的房中看过这戏本,虽保护的很好,可也掩不住破旧,很显然是蓝晏时常翻看的缘故。
蓝晏不再看,只垂落脑袋,低低的道,“我们只是小民,只是想活着。”
可他还没走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了砰的一声。
喜儿,死了……
谢宁下意识伸过去的手到底是拦不住人的,只轻轻的从墙上的血迹滑落,盖在喜儿的眼睛上。
她的目光还落在那小小的窗口上,似乎想从那里看见北地干净的春天。
或许不止是北地,这个时候的人们一直生活在寒冬之中,不知春天在哪里,又是什么模样的。
“喜儿!”蓝晏紧紧把着铁栅栏,眼中的泪一滴一滴的落下。
周围的狱卒赶忙跑了过来,须队长看了一眼喜儿的尸体,拿下了嘴里的烟,摁灭,“倒是个有骨气的娃。”
可有时候光有骨气,没用。
最后蓝晏还是将喜儿带回去了,只不过是尸体。
阿罗紧紧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来。
蓝晏看着板车上的人儿,心中仿佛被塞了一团棉花,“我给她取名欢喜,就想着她一辈子欢喜,不知愁滋味,就像最初的时候。
可不想她早已知道了什么是愁,什么是悲。”
阿罗擦了擦眼角的泪,喜儿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弟,不,应该是妹妹,如今就这样去了,倒叫他埋怨不起来了,怎么就不好好活着呢?让他多骂几顿也好呀。
飘雪零落,似覆下一层白纱。
阿罗将头落在蓝晏秀雅的面容上,呐呐问道,“先生,戏还唱吗?”
明明为了喜儿,弯下了自己腰,可却得了这样一个结果。
“自然是要唱的。”
只不过要换一场戏。
时间仿佛加速了,周围的场景快速的穿过,谢宁看到了戏班班主带着戏班子其他人远去的身影,也看到了一支小队偷偷进镇。
待第三次听到熟悉的唱词起音的时候,谢宁身子顿了顿,然后缓缓转身,看到了戏台上穿着一身青衣的蓝晏。
端庄但见坚毅的蓝晏站在戏台上,唱着金兵入侵的故事,台下观众震然,那懂些汉语的几个日军面色一变,才要叫人把蓝晏拉下台,下一瞬却是失声。
巨大的爆炸响动吓的其他观众四处惊逃。
可这一场戏,本就是为了他们准备的。
阿罗看着被他紧紧关上的大门,目光凄然。
谢宁却是身处火场之内,看着那一个个小鬼子以及投敌杀自己人的汉奸被烈火灼烧,最后化为了真正的恶鬼。
当其中一个鬼张牙舞爪朝着自己扑过来的时候,谢宁也毫不客气的举剑将其斩灭。
只是这周围明明是烈火,她却觉得越来越寒冷,或许是鬼太多了。
谢宁还是第一次直面那么多恶鬼,她本就没学多少,抵御的十分艰难,她所带的铜钱不少,可经过炼化的古钱币却是只有九枚。
借了一枚给欧阳琳防身,如今却是只剩下八枚了。
随着体内“气”的流逝,谢宁终是没抗住单膝跪在地上,此时肩膀上还扒着一个矮个子的恶鬼,任由恶鬼咬在她的肩膀上,却是无力挣脱。
她的符箓都用完了,便是黄里里给她的珠子也炸完了,可这鬼却是仿若源源不断般扑上来。
青衣鬼就这么站在高处,看着这个世界唯一的一抹色彩被黑白吞噬。
就在他准备下去的时候,忽然一道惊雷落下,直接将群鬼劈散。
谢宁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个时候领悟引雷之术,不过不容她多想,只将目光定在不远处的青衣鬼身上,飞奔过去,直接用桃木剑刺中了对方。
谢宁以为是青衣鬼要置自己于死地。
与此同时惊雷落下,若是寻常的鬼,魂灵不散也会受重伤,可青衣鬼只往后退了三步,灵体虚了一点而已。
青衣鬼握住谢宁的剑,猛的将谢宁的身子拉近,谢宁将手抵在对方的胸膛上,却是触到了一丝温热。
因为她的手,已经透过了那被烧褪的皮肉,触及到了对方的心脏。
谢宁愕然的对上青衣鬼的面容,粉面之下,是一具早已融于火焰的躯体。
“带她走吧。”
去……看春天。
第1056章 归人笔记130
在穿过青衣鬼身体的时候,谢宁听到了枪声,抬眸,便看到了一群穿着灰蓝色军装的人,以及里面那个熟悉的女子,是……她们的军队。
宛若玻璃划过的刺痛让谢宁下意识的闭上了双眼,等她再次睁眼的时候,便在喜儿撞墙的瞬间。
而她伸出的双手,终于抱住了喜儿。
“喜儿。”
迷茫的喜儿看到谢宁的面容,渐渐清醒过来,似乎想到了什么,环顾四周,面目焦急,“先生呢?”
周围的场景正在分崩离析,谢宁抱着喜儿似有所感的回头,便瞧见了蓝晏吞噬那些恶鬼的场景。
而蓝晏也变得,更加可怖了。
原是她误会了。
两人视线相交,谢宁似乎领悟到了对方的意思,然后将手覆在了喜儿的眼睛上,或许是有用的吧。
最后蓝晏就这么捏着谢宁的那枚古钱币,塞进了自己的心口。
“先生,是走了吗?”
谢宁松开捂住喜儿眼睛的手,叹道,“走了。”
“先生总是那么爱美,生怕别人看到他不好看的地方,可在喜儿眼里,先生怎么都是好看的。”
喜儿仰着满是伤痕的脸,明明是笑着的,她却是落下泪来。
“嗯,蓝先生让我带你去看春天,走吧。”
谢宁朝喜儿伸出手。
周围的建筑在一点一点湮灭,就在青衣鬼魂散的地方,出现了一道门,若是再不出去,她们怕是出不去了。
喜儿定定的看着谢宁的掌心,这个世界都是一片黑白的,只谢宁是彩色的,这里的“人”也都是冷冰冰的,喜儿握住了谢宁的手,也才感知到了温热。
仿佛地震般,周围的场景在一点一点的脱落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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