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到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头,一个个跟着附和,都眼巴巴地看向周一。
衙门官差不继续给水贴符,这事周一自然是知道的,毕竟这水没问题就是她告诉衙门中人的。
此刻,面对这些古柳街民众,她没说什么,只是走到了井边,伸手一点,一缕炁落入井水中,化为雨炁,顺着出水口入了地下暗河。
一片黑暗中,雨炁化为日炁,照亮了河水,将水中眼睛已经退化的小鱼小虾都惊走了。
巨大的根网暴露在光线之中,根根遒劲,黄炁隐现,生机勃勃。
根网之中,已经空空荡荡,数不清的蛙卵消失不见,只有一只人头大小的灰褐大蛙趴在根网底部,那处的网在缓慢地移动,缝隙已经扩大,想来再过不久,就足以让大蛙出来了。
觉察到了周一的到来,一点黄炁在距离周一最近的根中闪烁,日炁靠近了根网,甫一接触,便被黄炁包围,她感受到了一股喜悦之意,大柳树引着周一来到大蛙身边,开心介绍道:老伴,我的老伴。
周一:老伴?
这时,大蛙看向了周一,许是方才受到了日光的影响,它的眼睛此刻是窄窄的一道横瞳,双眼向外鼓出,颇为澄净,看着同之前黑炁缠身之时的凶戾模样大不相同。
也跟她上次来看时的模样不同,那个时候蛙还没这么小,浑身疣状突起还在,看着依然有些凶顽。
而此刻它浑身外皮光滑了许多,疣状突起几乎消失殆尽,只有些细小的起伏。
它眨了眨眼睛,从肚子里发出了声音:“呱!”
周一隐约明白,这蛙是在向她道谢。
她也将自己的意思传达了过去:不用谢。
她颇有些好奇,大柳树方才说这大蛙是它的老伴,但二者前些日子还是你死我活,这么快就把关系处好,而且还好到能成老伴的程度了?
得知了她的疑惑,大柳树似乎更开心了,直接将一小团炁送入了周一的炁团中。
周一一愣,下一刻,她便看到了大柳树的记忆。
同上次感悟中见到大柳树如何扎根、生长时的经历一样,她再度化为了大柳树,不是将将才生根发芽的小柳树,而是已经生长了百多年的大柳树。
周遭已经出现了许多房屋,也出现了许多人,看样子,常安县城已经建起来了。
身为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大柳树的枝头树下总是很热闹,白天,会有许多鸟儿停留在它的枝头,来来去去的人也会在树下乘凉,有人家里缺了木头,还会从它枝干上砍下来。
不过,也就被人砍了这么一次,之后,这街上的人便不许人再砍它了,它也的确再没有被砍过。
它看到这些人在它身边打了个洞,从洞里挖出了水,它有些高兴,它的根已经很深了,一些根日日都泡在水里,都快沤坏了,要是这些人将水给弄走些,它的根也能舒坦些。
可惜地下的水太多了,这些人日日都来打水,也不见下面的水减少。
后来,它渐渐习惯了地下的水,也习惯了周围的人。
它看到有人死了,看到时常跟死去这人在一起的人日日坐在树下流泪,它听到有人说,这人没了老伴,很孤单,很寂寞,他在等死呢。
大柳树不明白什么是孤单寂寞,也不明白什么是老伴,从它有意识开始,所见的天地间便只有它这么一棵大柳树,它是这天地间唯一的,它就是它,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它。
它努力地生长,努力地往上,如果周围出现了第二棵大柳树,那不是跟它抢土壤、水源和阳光来了吗?
所以它不明白为什么要有这样的老伴存在?不会争起来吗?
它一直看着那个死了老伴的人,看着他一日比一日衰老,一日比一日接近死亡,最后,他死在了树下。
人,真是短命啊。
大柳树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直到有一天,它在自己的根上发现了一个不太一样的生灵,是一只蛙,它刚刚来到它的根系附近,似乎觉得这个地方很不错,在它盘绕的根里做了窝,开始在这里生活。
大柳树活了上百年,它见过很多生灵,鸟、人、猫、狗、蛙、虫,它巨大的枝干甚至成了小虫子们世代繁衍的地方,对于它来说,这些东西只要不弄疼它,就不用管,大多时候也不会被它看在眼里。
可这只蛙不一样。
它虽然不是树,更不是柳树,可它跟自己一样。
它是一只蛙,每天都努力地在地下河中找吃的,吃饱了便回到窝里,然后开始呼吸,就像它的树叶、根系一样的呼吸,在这个过程中,一些东西被吸入了它的体内,一些变化发生了。
大柳树不知道这叫什么,它只知道这是它第一次在除了自己之外的生灵身上看到这样的呼吸。
所以它觉得它们是一样的。
所以它开始关注这只蛙,日日都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只蛙生得越来越大,周围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这只蛙依然还在,它渐渐生出了一个念头——这只蛙就是它的老伴。
产生这个念头的那天,大柳树高兴极了,它虽然从不觉得自己一棵树有什么不好,但看那些人的样子,老伴似乎是个好东西,现在,它也有老伴了。
有了老伴的日子跟以往没什么不同,它吸收着养分,沐浴着阳光,时而看看自己的老伴。
某一天,奇怪的东西顺着水来到了它的根系附近,那些东西进入了它的根系,所过之处,它的根开始枯萎。
这是坏东西,大柳树调动了所有的力气来跟这坏东西抗衡,可这坏东西像是源源不绝一般,抵抗着抵抗着,坏东西一点都没有减少,它却快要没有力气了。
这个时候,它发现进入它根系中的坏东西少了,它以为是坏东西变少了,可向外看去,才发现不是坏东西变少了,而是坏东西被它的老伴吞进了肚子。
那只蛙就趴在它的树根上,张开了嘴巴,吸一口水,于是附近的坏东西便一齐进入了它的口中,它将水吐出,坏东西却没有再跟着出来。
不愧是它的老伴,真是厉害啊!
大柳树很开心,在发现自己老伴吸了不少坏东西都没有变得虚弱之后,它就更开心了。
直到,它的老伴变得越来越大,开始产出充满了坏东西的黑卵,大柳树才发现了不对。
现在的这个老伴,很陌生,不像是它最开始见到的那个老伴了。
大柳树知道是那些坏东西让自己的老伴变成了这个样子,它不想它再吸收那些坏东西了,于是它用自己根系交织成了巨网,将它关了起来。
可它的根系竟然没办法阻挡那些坏东西,它只能将自己老伴产下的卵封锁在自己的根网之中。
这些卵中有坏东西,还有自己老伴的东西,坏东西就算了,自己老伴的东西却不能离开。
就这样,日复一日,蛙变得越来越大,卵越来越多,根网也缝缝补补,越发巨大,它的老伴开始攻击它,那些坏东西开始从它的根系中入侵,它越来越虚弱。
它想到了那个死在它树下的人,它一直觉得即便自己有了老伴,也会是它送自己的老伴离开,就像自己树下的那个人一样,没想到,它竟然会是先离开的那个。
在它快要死去的时候,一缕白色的炁来到了它的身边……
周一从大柳树的记忆中抽离了,记忆回到了大柳树身中,她看到它很开心地围绕在大蛙周遭,心道:原来如此。
她就说,大柳树是树,根系扎入地下河中,被怨气缠上并不奇怪,可奇怪的是它为何要帮助古柳街的人把邪气缠身的巨蛙以及蛙卵困住。
初初看到的时候,只觉得震撼,也为大柳树的举动而感怀。
可细细一想,人同世间一切生灵并无不同。
人在人眼中是人,在大柳树眼中也不过是其他生灵中的一种罢了,它为何要为了人而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现在看来,大柳树从头到尾就没考虑过人,一切只是为了它认定的老伴罢了。
但不管怎么说,大柳树的举动的确帮了古柳街乃至常安县的百姓。
“呱——”
大蛙又叫了一声,周一看向了这蛙,她本以为这蛙生得这般大,是因怨气所致,即便现在怨气已经消散,但它也因此得益,踏上了修炼之路。
看过大柳树的记忆后,才知道人家原本就是一只修炼中蛙,若非怨气顺着地下河水来到此处,它也不会遭此一劫。
这时,大蛙身下根网散开,大蛙顺着出现的洞口离开了根网,强健的后肢在水中一蹬,破开河水,来到了地下河水表面,跃上了在空气中的粗壮根茎,趴在上面歇着气。
歇了几口气,它又跃入水中,后腿一蹬,消失在了水中。
周一一愣,忍不住问大柳树这蛙是打算去何处?
大柳树:“不知道呀。”
周一再愣,不知道?她问大柳树:“那它会回来吧?”
大柳树:“不知道呀。”
周一是彻底愣住了,这都不知道?大蛙不是大柳树的老伴吗?
她小心翼翼问:“若是它不回来了要怎么办?”
大柳树丝毫没有犹豫,说:“那我就换个老伴呀。”
邀请周一:“你做我的老伴好不好呀?”
周一:“???”
刚共患难的老伴,还能说换就换?
等等,她问大柳树:“那只蛙知道它是你的老伴吗?”
大柳树想了想,说:“不知道吧,我没有告诉它哦。”
周一:“?!!”
最后她婉拒了成为大柳树老伴的提议,主要是她现在还没有找老伴的打算。
神归身中,睁开眼睛,便对上了数双期待的眼睛,她说:“大家放心,这水已经彻底干净了。”
有人问:“可是道长,为何前些日子这水喝起来要甜一些?”
不止是这个人,其他人也如此反应。
还有人问:“道长,可是清水观的符能让水变甜?”
周一摇头:“清水观的符咒并无此等效用。”
思忖片刻道:“此事许是同大柳树有关,大柳树生机旺盛,便能吸收水中杂质,水质自然就好了。”
前些日子,大柳树为与怨气对抗,自身之炁难免散溢,混入井水之中,水便甘甜了些。
现在,怨气已消,柳树之炁回归树身,不再外泄。
她对众人道:“前些日子,大柳树生机乍然恢复,便如同回光返照,所以井水甘甜,现在,柳树需要休养生息,故井水不比之前。”
“待大柳树重新焕发生机,井中水质自会变好。”
这倒也不是她胡言乱语,大柳树恢复之后,日夜修行,树中炁足,难免散溢,到那个时候,古柳街这口井的水自然会再甜起来。
告别了众人,她朝外走去,一个小人从一旁跑了过来,道:“道长!”
周一停下来,看向他,是大柳树的干儿子魏柳,比起之前,小男孩儿的气色好了许多,脸颊红润,连发丝都黑亮了起来。
周一笑道:“魏柳小友,你找我有事吗?”
魏柳抬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点头,说:“道长,谢谢你救了干娘,干娘的叶子变多了呢!”
他从怀中拿出了一个东西,递给周一,说:“道长,这个送给你!”
周一看向他手中,是一个小荷包,布料丝滑,泛着光泽,显然是丝织品,她惊讶:“魏柳小友,这很贵重。”
魏柳的脸颊红扑扑的,对周一说:“我在成衣铺做了好几日工,我没要工钱,找掌柜要了这个荷包,特地送给道长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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