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荒野中,周一寻了个空旷之处,挖了个坑将女婴安葬了。
女鬼在一旁,心情很好的样子,也不离去,只看着怀中的孩子,像是怎么都看不够一样。
周一在小小的坟包前念了经,看向女鬼,问:“他们会死吗?”
女鬼慢慢抬起头,看向了她,眼睛红了,说:“他们不该死吗?”
“一命还一命,杀死了自己孩子的人,都该死!”
她看向怀中襁褓,神色温柔起来:“若是我,就要将他们统统都杀了,可是她们不愿意。”
“你看,孩子真的是这个世上最善良的人了,那么好的孩子,他们怎么下得了手呢?”
“哦,不哭不哭,阿娘带你去看灯。”
白色的身影顺着风飘然远去了,高高低低的小调在夜色中渐渐消散……
……
隗知县在处理公务,突然一人走了进来,他抬头看去,却看不清这人的模样,只好喝道:“来者何人?胆敢擅闯县衙!”
那人站在下方,拱了拱手道:“在下心中有一惑,想请知县大人解惑。”
隗知县拧眉:“直言便是。”
那人便说:“按照当朝律令,父母无故杀害子女可有罪?”
隗知县:“那是自然,父母无故杀害子女,徒三年,若是失手致死,可酌情减轻罪责。”
下方的人站得笔直,问:“徒三年是什么意思?”
隗知县:“?”
他看着下方的人,颇有些嫌弃:“你这人,竟不学无术至此,徒三年便是服役三年,或去官营的作坊,或去修筑城墙、水渠。”
下方的人点点头,又说:“杀了人,刑罚这般轻吗?”
隗知县:“父母杀子,岂可跟寻常凶案等同?”
下方的人问:“若是父母将刚出生的女婴溺死,也是如此吗?”
隗知县的眉头拧得更深了,“按律自是如此,但此事难判,旁人如何能得知婴孩儿是生而夭折,还是被人溺亡?”
“这等事情,民不举官不究。”
“若民举呢?”
隗知县道:“本官来此地上任两年,县衙未曾判过一例溺婴的案子。”
下方的人拱手:“在下明白了,多谢隗知县解惑。”
第122章 传言
清晨, 常安县县衙,隗知县穿着一身青色官袍来到前衙,坐下不久, 门外便传来声音, 他说:“谁在外面?”
说完掩面打了个哈欠, 曹丰道:“大人, 是我!”
隗知县:“进来吧。”
说完竟又打了个哈欠, 曹丰抬脚走进来,看到隗知县,说:“大人昨夜未休息好吗?”
隗知县抬袖擦擦眼角溢出的水迹,说:“昨夜做了个梦,倒是稀奇, 有人问本官溺杀女婴该如何处置, 还问我徒三年是何意。 ”
他看向曹丰, 见他神色古怪, 脱口而出:“莫非你也梦到了?”
曹丰摇头:“卑职昨夜没有做梦,只是昨日有人报案,言他们村中人患上了怪病, 卑职便带着手头的人去了他们村中。”
隗知县有了几分精神, 毕竟常安城早前便经历过一次怪病, 那可真是弄得人心惶惶, 若非高人相助,他这个知县怕是也当到头了,于是问:“情况如何?”
曹丰将刘家村人的情况仔细说了一遍, 最后说:“经查证,患上怪病的十六人皆疑似曾经有过溺婴、弃婴之举,他们的怪症同他们杀婴的方式相似。”
屋子里静默了下来, 隗知县泄力靠在了椅背上,叹道:“溺婴者众,已然成风,岂知此乃少女多鳏之根由。”
“世人皆不愿生女,妻从何来?”
曹丰说:“乡野愚民,他们只顾眼前。”
隗知县又叹一声:“此事便如此罢。”
他本想让曹丰离去,突然想起自己昨夜做的梦,问曹丰:“你觉得,昨夜本官的梦是怎么回事?”
曹丰拧眉沉思,道:“许是……大人心系百姓,所以……所以心有所感……”
隗知县见他这副样子,摇头,“罢了罢了。”
沉吟片刻后,对曹丰说:“你们将此事传扬出去,望常安县人因惧而少造杀孽。”
梦中人看不清楚,此事又古怪,听那人话音像是对衙门有所不满,他便多一事吧。
曹丰应是,想起来,说:“昨日,清水观的周道长也托我宣扬此事。”
“哦。”隗知县问:“周道长对此事也束手无策吗?”
曹丰点头:“周道长说并未寻到怪异之源,她没有办法。”
隗知县颔首,周道长是高人,既然她都这般做了,想来自己多出的这一事不算有错,心里安稳了不少,对曹丰说:“你下去吧。”
曹丰:“是。”
他退了出来,走到前面,曹六巴巴地迎上来,问:“头儿,知县大人怎么说?可要我们继续查下去?”
曹丰斜睨他一眼:“不用。”
曹六点头:“那就好,这种神鬼之事,又不像上次那般,若是不管,整个常安城都得遭殃,只有那几人,让他们受着就是。”
曹丰没说话,带着他走到衙门口,看向远处卖馒头的小贩,从怀里摸出一颗碎银子,丢到曹六怀里,说:“今日带上弟兄们,去城里的市集买些吃的喝的。”
曹六喜道:“好嘞!”
曹丰:“可知要说些什么?”
曹六拍拍胸脯:“头儿,你就放心吧,刘家村的事情保准明日就传遍全城!”
……
黄牛村中,大肚妇人躺在床上,头裹黄巾的老妇站在她旁边,手中端着一碗水念念有词,嗡嗡呜呜得听不清楚,又一老妇站在后面,目不转睛地看着。
黄巾老妇一边念叨,一边伸出指头从碗中沾水洒在妇人高耸的肚子上,冰凉的水透过衣服触到了皮肉,妇人没忍住吸了口气,黄巾老妇睁开眼睛看她一眼,后面的老妇便上前来,瞪着大肚妇人,低声道:“别出声!”
妇人忍不住:“娘,肚子冷,孩子都在动了。”
老妇恶狠狠道:“忍着!”
“若是扰了师婆,赶跑了我的大孙子,我要你好看!”
妇人瑟索了一下,不敢顶嘴,只好闭上嘴,皱眉忍耐起来。
待肚子越来越冷的时候,黄巾老妇突然点燃了黄符,浸入水中,符灰散落水中,她将水放到妇人面前,说:“喝下去。”
妇人艰难地坐起来,接过水,入手冰冷,她却不敢不喝,仰头几口就喝了个干净,后头的老妇走上前,脸上带着几分急切,问:“师婆,我大孙子已经来了是不是?”
师婆颔首,老妇喜上眉梢,伸手摸着妇人的肚皮:“我的大孙子!”
这时,妇人手中的碗跌落在床上,她捂着肚子喊道:“娘,我要生了!”
于是老妇便忙碌了起来,她去烧水,让自己儿子去隔壁村请稳婆,她儿子迟疑:“娘,都生过一次了,还要请稳婆?”
请稳婆可是要花钱的。
老妇嗔道:“你小子知道个求!现在那肚皮里的是你的儿!好不容易请师婆作法送来的,不请稳婆,若有个什么不好——”
话还没说完,老妇儿子便立刻道:“我这就去请稳婆!”
稳婆来了,这一生便从白天生到了晚上,将生出来的娃娃简单擦了擦,拍拍屁股,嘹亮的哭声响起。
稳婆转身对老妇说:“是个有力气的女娃。”
老妇的脸色黑如墨,站在窗外的男人听到了,重重叹了口气,低声道:“真是没用。”
而后便是离开的脚步声。
妇人躺在床上,听到是女娃,脸色惨白,伸出手说:“娘,把她留下来吧,她吃不了多少饭的,把我的省下来给她就是了!”
老妇呸了一声:“生个赔钱货出来,你还好意思叫我娘?!”
“定是你白日在师婆作法的时候开口说了话,将我的大孙子给惊走了!”
“那点水都受不了,真是没用!”
她厌憎地看了妇人一眼,又看向那红通通皱巴巴的新生儿,伸手从稳婆手中接过,对稳婆说:“马婆子,多谢了。”
手里送上了十文钱。
稳婆接过,有些不满,但也知道,谁让自己今日接生出来的是个女娃呢。
她就要离去,见老妇抱着孩子走向屋中角落的木桶,突然出声:“老姐姐,有个事你莫非还不知道?”
老妇也没给孩子裹襁褓,在这冬日里,孩子冻得哇哇大哭,妇人看着心疼极了,努力坐起来,几次伸手想要去接过孩子,却又不敢。
老妇问稳婆:“什么事情?”
稳婆走过去,拿起一旁备好的小被子递给老妇,老妇将这干净的被子放到一边,稳婆只好提高了声音道:“说是地下的什么菩萨娘娘显了灵,不许人间再造杀孽,若是谁家将生下来的女娃给她送回去,女娃怎么死的,她便要让这女娃的爹吃一回女娃受的苦。”
老妇震惊:“你莫不是在唬我,世上哪有这样的事情?”
稳婆啧了一声:“我唬你作甚?前些日子,我去城中,听到城中人都在说这事,说是常安城附近的一个村子,村人皆溺死过女婴,菩萨娘娘降下惩罚,家家户户的男人就都喘不过气了!”
“还有那等心狠的,将女娃埋在路上,要她千人踩、万人踏,不许她再入家门的人家,你猜怎么找,那女娃的爹身上一阵阵的疼,喊着有人在踩他,有车从他身上轧过,日日这般!”
“那村子里家家都是惨叫,短短几日,就都挂了白!”
老妇脸色难看极了:“你说的可是真的?”
稳婆:“我先前也不信,可前日我给人接生,你可知邻村的秃子?”
老妇点头,她知道那个秃子,是个鳏夫,又瘦又矮又丑,附近村里没人愿意嫁他,去岁不知从哪里弄回来给媳妇,算是过上了正经日子。
稳婆:“他去岁不是娶了媳妇,我前日就去给她媳妇接了生,是个女娃,生下来的时候是小了些,可手脚俱全、好好的呢!”
“第二日就听说那娃生下来就是死的……”
她顿了顿,“这话我本不该说的,可我也不忍看你家的也变成那秃子一般。”
老妇着急问:“那秃子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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