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鬼怪世界开道观的日常 第149章

“啊?”老妇还在扭头四处寻找她的孙儿,闻言一愣,再看看其他人,摇头说:“没见过,我没来过作坊呢。”

她不安地念叨着:“大郎在哪里啊,这个天,要是真在外面睡着了,冻出病来可怎么是好?”

话音落下,周遭的场景一变,就像是电影转场般突然,天依然还是黑的,十几个护院还有乌姓少年却是不见了,她们也不在大门口,而是出现在了方才去过一个生产荏油的屋子外,屋子里点着灯,有人声传出。

老妇迷迷瞪瞪的,突然说:“大郎肯定在里面!”

说罢,便朝着门口走去,只是门关得严严实实,她伸手要去敲门,周一拉住了她,嘘了一声,用水炁将门闩抽掉,于是门便敞开了一条缝,她带着老妇看了进去。

屋子里摆着几个大木桶,因烛光昏暗,在地上打下不少影子。

周一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屋内的光照出来,地上没有她的影子,再看老妇也是没有的。

屋子里传来声音:“胆大包天了,竟敢偷入我们常青坊,还想偷看我们是怎么制作荏油的,我看你们穷得不要命了!”

说话的是个颇为富态的中年男人,这个体型自周一来了这里之后便很少见到了,毕竟大多数人都不过勉强糊口,哪有这么多的食物将脂肪给喂出来。

里面又有个声音发着抖说:“我们不是来偷东西的!也不是想看你们怎么做荏油,我们是来找人的!”

周一的眉头动了动,侧耳细听,听到那个声音继续抖着说:“你……你们把他抓走了,我们就想把他找回去。”

这声音,的确很熟悉。

她将门推开了些,看进去,看到了富态男子身前被五花大绑的三人,正是安家坝中随她一同入城的三个年轻人。

说话的是其中叫安生的青年,看得出来他很害怕,但还是为自己三人辩说着:“我们认识的那个人疯疯傻傻的,可能不小心入了你们作坊,不过他脑子不太好,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找到了他就会离开的!”

富态男子哦了一声,道:“是那个傻子啊,你们跟他是什么关系?”

安生道:“没什么关系,我们就是一起喝过酒,只是认识的人!”

富态男子:“只是认识的人,便让你们愿意为他来闯我们常青坊,哄傻子呢!”

他居高临下看着三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为了什么,既然入了我们这里,也就别想着离开了!”

他招招手,阴影中两个男子走了出来,将安生抬了起来,直接塞入了一个桶中,盖上了盖子。

然后便是安铁木和安有福二人。

屋中响起了哗啦啦的声响,正是她在前头那个小院中听到的动静。

富态男子带着另两个人向门口走来,周一拉着老妇躲到一边,水炁刚将门关上,不过几息,门便被打开了,三人往外走去。

待他们消失后,周一带着老妇来到门前,水炁侵入锁中,铜锁咔嚓一声被打开,伸手接住,老妇在一旁目瞪口呆,问:“你……我……”

周一低声说:“你不说田大勇在里面吗?我们进去看看。”

老妇便没有迟疑了,立刻点头:“行!”

二人便入了屋中,屋子里已经没有灯了,周一送出一点日炁,却只能照亮她和老妇身前一小块地方,四周还是黑沉沉的。

哗啦啦的水声还在响着,她听到了安铁木的声音:“生哥儿、有福,你们怎么样了?”

安生说:“我被泡在了水里,呸呸,这不知道是什么水,味道怪怪的!”

安有福说:“我也是!”

安铁木:“不是水,是油!我们得想办法出去!”

周一循声走到了装着安铁木的大木桶前,用炁打开了盖子,随着盖子的打开,光照了进去,周一看到了被五花大绑泡在油中的安铁木,他只露出了一颗头,脸上有红肿的痕迹,想来是被人打了。

他诧异地看向周一,问:“你是谁?”

周一:“你不认识我?”

安铁木:“我不认识你!”

周一拧眉,动手想要将他提出来,却发现自己用尽了力气也提不动半分,安铁木竟也不着急,只是跟安生和安有福说着话。

周一便又去看了其他二人,他们竟然都说不认得她,也都无法将他们从桶中救出。

她只好再看其他的桶,挨个挨个打开,两个桶中只装着黄亮的油,开到第六个的时候,里面出现了一个人,闭着眼睛没有声响,正是乌姓少年。

老妇在一旁惊道:“他怎么在这里了!他不是说跟大郎关系好吗?大郎是不是那个桶里面?”

说着便跑到了最后一个桶前,抓着盖缘,费力地将盖子打开,桶里果然有个人,看清楚这人的相貌,老妇直接将盖子掀翻在地,扑上去捧住了这人的脸,急道:“大郎,大郎,你这是怎么了?大郎!”

这个时候,四周的一切开始扭曲了起来,几乎就要溃散,却又能堪堪维持住,老妇一无所觉,大半个身体探入了桶中,抱着桶中人,一声声地喊着。

周一目光一凝,在老妇身边,一个无色的人形渐渐凸显了出来,点点色彩在他身上染开,却无法更深,就像是洗过几次后的褪色衣裳一般。

日炁照在他身上,留下了阴影。

看看他的脸,再看看老妇抱着的田大勇的脸,二者一模一样,只是褪色的田大勇看着桶中的自己,面露痛苦,再看向老妇,眼中泪水涟涟,声音嘶哑地喊道:“婆婆!”

“婆婆,快走啊,不要留在这里了!”

老妇扭头,看到了褪色的人,再看看自己怀中的人,她脸上都是茫然:“大郎,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有两个大郎?”

田大勇摇头,流着泪,只说:“走,快走,婆婆,不要待在这里了!”

他看向了周一,目露哀求:“求你,带我婆婆离开!”

周一叹道:“这是你的梦吧,你不醒来,我无法带她离开。”

田大勇摇着头:“我已经醒不过来了。”

老妇扑到了他身上,竟碰不到他,老妇手足无措,看着他不敢相信般轻声道:“大郎,你这是怎么了?婆婆怎么抱不到你了?”

田大勇哀哀地看着她:“婆婆,大郎以后不能再孝顺你了。”

老妇摇头:“不会的,不会的,大郎你肯定好好的,端公说过,你命好着呢,能活到八十呢!”

田大勇跪在了她面前,大哭道:“婆婆,我求求你了,你醒过来吧,你不要再做梦了,不要再睡了!”

“再睡下去,你也要死了啊——!”

最后一声凄厉至极,一声声在耳边回荡,下一刻,老妇便在周一面前无声消散了。

见她离开,情绪激动的田大勇渐渐冷静了下来,他擦擦眼泪,起身,看着周一,说:“我不认识你,但你之前都在护着婆婆,想来不是什么恶人,你也快醒过去吧,这不是什么好地方。”

“待你醒来,麻烦你去告诉我婆婆一声,让她离开郁山县,有多远走多远,再也不要回来了!”

周一摇头,说:“我不是在梦中,醒不了。”

她看看周围,一切还是扭曲的样子,她对田大勇说:“不妨跟我说说你身上发生了什么,这里又是怎么回事?”

田大勇看着她,垂下眸子,“跟你说了又有什么用?”

周一:“至少我能将一切转告给你婆婆。”

田大勇不说话了,沉默许久后,说:“我叫田大勇……”

第148章 田大勇

田大勇是郁山县里最寻常的年轻男子, 家贫且相貌平平,即便家中只有他跟婆婆二人,也整日为了糊口而精打细算着。

便是这样, 也是常常吃不饱的。

婆婆年纪上去了, 这个家终究要靠他才能撑起来, 于是年岁大些后, 他便开始在城中各处寻挣钱的法子。

自然是不容易的, 去帮人扛货、去城外帮人收地里的庄稼,还运水去卖。

都没挣什么钱,他听人说是因为郁山县太小了,若是能往府城去,挣钱便要容易些。

可他家在郁山县啊。

但话又说回来, 若是人都快吃不上饭了, 哪里还能顾得上什么家乡。

他打算去府城的时候, 城中却突然传来消息, 宋家的荏油作坊要招工,说一次要招好几个人呢!

日炁这次成功驱散了黑暗,将屋中照亮, 人高的大木桶边, 田大勇看着桶中的自己, 说:“我们城中这些贫家子, 自小便知道若是能入荏油作坊,那是极好的,工钱可多了, 干上个五六年,回到家里,便有钱娶媳妇了。”

“若是住在城外的村里, 连修房子的钱都有了。”

“常青坊是老作坊,虽说入了那里后,等闲不能归家,可以往也不是没见到有人从常青坊中回来,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婆婆年岁虽大了,可身子还算康健,能顾好自己,我去了坊中,托人将钱送回来,她便不必大冷天还帮人浆洗衣裳,冻得手上全是疮,从没个好的时候。”

“回来跟婆婆商量了,我便去了,到的时候坊前围了好多人,都是想要入常青坊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那时还怕,怕自己不能去,在人群中挤了好一会儿,坊中才出来了人,说只要二十岁以下的,人便就此散去了大半,剩下的人只有二三十个,常青坊竟一口气将我们全招了进去。”

“那时只觉得常青坊不愧是宋家开的,真是财大气粗,这么多人得要多少工钱呐,竟然说要就都要了。”

“才入坊中的时候,正值春日,天气还不算暖和,竟给我们一人发了一身衣裳,还是带绵的呢!”

田大勇叹道:“我活了这么些年,穿新衣的次数不过两三次罢了,哪里能想到来做工还能得一身衣裳,一起入坊的人想来也都跟我差不多,得了衣裳之后都高兴得说不出话。”

“东家对我们这般好,到下力气干活的时候,我们自然卖力极了。”

“只是,荏油作坊里的活儿并不像我们想象中的那般重,最费力的便是将桂荏籽磨成粉这一步,可作坊中有驴子,这是让它们做的,我们便只需要将桂荏粉扛到屋子里,铺在蒸笼中蒸煮。”

“我负责干的便是这个,也有人做其他的。”

他看向了旁边的木桶中,那里面是乌姓少年,田大勇说:“乌东年岁比我小,不过十五,力气也要小些,做的就是将蒸好的桂荏粉送入槽子里,用脚踩着木槌将里面的油给捶打出来。”

“这些活干着肯定不如在家中舒坦,可这里能吃饱饭,还有工钱拿,干了一月后,拿到了丰厚的工钱,便再也没有人想要离开了。”

“干了大半年,除了不能归家这一点,实在不能说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只是想家是难免的,到了冬至这一日,我实在是想回家得紧,乌东也是。”

“我们都是住在郁山城中的人,若是从常青坊跑回家,一来一回也不过半个时辰,反正坊中管事和护院们在这日都要回家过节,没人看着,偷跑出去再跑回来也不会有人知道。”

他的脸上露出后悔之色,“我不该叫上乌东跟我一起的,他本来不想偷跑出去的,却因为要陪我,便跟我一起了,我们不过才翻过了墙,便被护院发现了。”

“他们这日竟然还留了人在坊中!”

“我们被抓住了,我以为最严重的不过是将我们打一顿,再赶出常青坊,再不让我们入坊做工了,却没想到,他们把我们绑了起来,浑身上下都用水洗了一通,就像是乡下杀猪给猪褪毛一般。”

“然后我们被丢入了一个装着荏油的大桶中,一天之中大部分时间都被泡在其中,只有想上茅房和该吃东西的时候才会让我们出来。”

周一有些诧异,田大勇见到了,嘲讽一笑:“你也觉得也奇怪是吧,他们竟然还会给我们东西吃。”

“非但给我们吃的,吃的还不赖,跟之前并无什么不同,日日都能吃饱。”

“只是,他们会给我们喂药,那药一喝,便困得不行,白天黑夜,我们两个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着眼睛睡觉。”

“一睡觉,我必定会做梦,在梦里,我时常梦到自己攒了大把的钱,回到了家中,跟婆婆一起过上了好日子,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泡在油中,便觉得还是做梦好了。”

“只是,我没想到,我竟然在梦中见到了乌东,他在梦里跟邻家姑娘成了亲,过上了生儿育女的日子。”

“见到我,他吓了一跳,待那日醒来,我们互相一说,才发现我们真的在梦中见到彼此了,我入了他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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