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向孙贵,对他道:“那汉子,若是想吃东西喝水了,随时进来就是。”
孙贵应了一声,见到道长跟那老汉入了院中,踏入的那一刻,院中站着的所有人齐刷刷扭过头来看向了站在院门内的道长。
见此,孙贵背后的汗唰一下都冒了出来,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背后的汗毛根根竖起,戳在了里衣上,便是都知道门口有人进来,这么多人也不可能这么齐整地扭头看过来啊!
道长说的果然没错,这院子里真的有古怪!
他赶忙压低声音,对几步远处的小童喊道:“小道长,小道长,我们往后稍稍!”
在孙贵拉着元旦往后退的时候,周一迎着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面色不变,她没看这些人,而是看着这间院子。
院子不大,倒也不难理解,即便这家是村中大户人家,不缺围大院子多出来的那点院墙,可在这山上,平地只有那么些,便是想要大院子也是办不到的。
她左侧站着不少村人,此刻这些村人已经恢复了正常,看向侧前方,脸上又露出了带着喜意的笑容。
便是蹲坐在地上的黄狗,也是嘴角微扬,眼中露出喜色,跟它周遭的人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
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周一看到了立在青石瓦房大门前的一对新人,男红女绿,面向众人,脸上露出笑意,左侧的吹手班——有铜锣、小鼓和唢呐,此刻吹着喜庆的曲子,院中有人道:“哎呀呀,真是天生的一对儿!新郎这般俊俏,新娘也漂亮呢!”
那新郎皮肤黄黑,是江边汉子常见的肤色,五官还算端正,但横看竖看跟俊俏二字是没有关系的。
新娘身材健硕,看着便是干活的好手,一双眼睛却是亮晶晶的,像是喜悦从眼里溢了出来,在众人的称赞中,她羞涩地看了眼新郎,新郎也羞涩地看向她。
这样细微的对视也被院中众人发现了,于是大家又发出了善意的哄笑声。
有人喊着:“快看新娘子,她的脸红了!”
还有说:“新娘子的脸红了更好看了,跟天边的彩霞一样!”
听到这些话,新娘子的脸更红了。
领她入门的老汉已经去了前头,他是主家,在这种时候自然不能长久缺席。
也不知是不是他找人吩咐过,一个小丫头走到了周一身边,低声说:“道长,要喝水请跟我来。”
周一颔首,跟在这小丫头身后,因院子不大,所以得从吹手班几人身旁绕过,走到吹唢呐的女子身旁时,她停了下来,女子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口中吹着唢呐,脸上带着笑容,眼里却流出了泪。
发现周一看着她,她转动眼珠,盯着周一,眼中露出焦急之色,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周一抬起了手,将她手中的唢呐拍打在地,洪亮的唢呐声戛然而止,唢呐落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院中的乐声、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扭头看向她,周一面露歉意,道:“抱歉抱歉,不小心碰到了。”
她问女子:“你没事吧?”
说着俯身将唢呐捡起,对吹唢呐的女子道:“唢呐沾了泥,脏了,我带你去寻清水洗一洗。”
说罢便拉着女子的手朝那带路小丫头走去,女子本来浑身僵硬,动弹不得,手腕被拉住之后,浑身突然一软,赶忙跟着周一走了。
二人来到了小丫头面前,小丫头对女子说:“娘子快回去吹唢呐吧。”
周一感觉到自己掌中的手臂颤抖了起来,她对小丫头说:“有其他乐器支应着,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唢呐进了泥,若是不清洗干净,说不得便发不出声音来了。”
小丫头的眼神沉沉的,像是将所有光线都吸收了,半丝都透不出来,她想了想,点头说:“好吧。”
说罢转身推开了身后的房门,正是厨房,厨房里竟然没人,一盆盆炒好的菜就摆在面上,几个耗子散开几盆菜里,被开门声惊动,飞快地从盆中跑开,隐入暗处。
小丫头走入厨房,似乎并未看到这一幕,并不为自家做好的菜被耗子糟蹋了而心疼,径直走到水缸前,给周一舀了一碗水,又打了一盆水放在地上,对吹唢呐的女子说:“给你洗。”
女子浑身发颤地上前,手上不稳,直接将唢呐掉入了盆中,发出咚的一声,周一出声:“里面的哨片想来被打湿了。”
她看向小丫头:“不知可否去取一张干净柔软的布来,将这唢呐内部仔细擦干,才能发出声响。”
小丫头歪歪头,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周一,说:“好。”
说完就转身走出了厨房。
周一收回视线,吹唢呐的女子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眼中泪水涟涟,抖着声音低声喊:“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周一将另一只手中的水碗放在灶台上,这碗中的水并无什么异常,看着也清冽,但她并没有喝生水的习惯。
抬手将女子扶起来,视线穿过微开窗户,没有阻碍地看到院中的热闹景象,说:“放心,我会带你出去的,在这之前,先同我说说这里发生了什么吧。”
女子连连点头,知道她肯定不是寻常人,吸了吸鼻子,便迫不及待说了起来。
原来她跟院中敲锣打鼓的另二人都是一个村子的,因为有这个本事,便组成了吹手班,周围的村子里有哪家要办喜事,想要找人去热闹热闹,便会来寻他们。
他们此刻所在的村子叫梅村,村中家家户户都姓梅,前些日子梅村便有人寻了他们,说梅村村长的孙子要成婚,请他们当日去梅村里吹吹曲子。
他们自然应下了,到了说好的日子便来到了梅村中,一路敲锣打鼓,跟着新郎官去邻村将新娘子接了回来,接下来他们只要再吹吹曲子,等到礼成,就能在主家吃席了。
满心这般期盼着,眼看着天快黑了,新人也礼成了,席面就要开了,饭菜香气都从厨房里传了出来,一眨眼,她竟看到一双新人从大门处走来。
她还以为是自己饿昏了头,眼花看错了,揉揉眼睛,发现一双新人竟真的从门口处走来,她看看周围的人,发现他们竟然并不觉得奇怪。
新人明明都入洞房了,为何此刻又来了外头,而且天已经黑了啊!
她心中不解,疑心是自己的问题,于是看着新人入了洞房,以为就能吃席了,结果又是眨眼的功夫,本该入了洞房的一双新人再次出现在了门口,来看热闹的村人赞不绝口,说新郎俊俏,新娘漂亮,好像都是第一次见到新娘一般。
她心里觉得不对,于是寻了敲锣打鼓的二人,跟她们说起了自己发现了的异常,结果那二人脸上带着笑,说她想多了。
女子咽咽唾沫,对周一说:“我觉得她们肯定出问题了,她们脸上的笑跟其他人的笑一模一样,我……我就想着走。”
“不管怎么说,离开这家再说。”
“可我才走到门口,就发现自己竟动不了了,腿脚都不听使唤了,非但如此,它们还自己动了起来,转身回到了我之前站的地方,新人又从门外进来,我又开始吹唢呐了!”
她的脸上都是惊惧,眼中还有恍惚,继续说:“我就这么一直吹唢呐,一直吹一直吹,天又亮了,两个妇人从门口走了进来,我以为她们能救我,没想到她们直接走到那群人里,跟着一起笑起来……”
第173章 有鬼
山村小院中, 笑声不绝,一双新人手中执着红绿缎子,新郎引着新娘往屋中走去, 有人喊道:“你们快看, 新娘子走路可真好看!”
新娘明明生得健壮, 走起路来却是莲步轻移、弱柳扶风之态, 有不懂事的小童说:“阿娘阿娘, 我以后也要这个漂亮的新娘子!”
周遭的人哄笑起来,有人说:“这么漂亮的新娘子可不多见,不如你现在就去问新娘子愿不愿意嫁给你!”
小孩子羞涩地藏在了自己阿娘身后。
院中的人又笑了起来,接着称赞起新娘子的貌美。
若不是他们周身黑炁萦绕,且在她进门之时露出了诡异之态, 周一实在很难相信, 这些人是被控制的。
他们的反应看起来太自然了。
身旁传来压低的声音, 带着惧意, “道长你看,他们马上就又要入门了!”
周一看着院中,新郎牵着新娘拜了祖宗出来, 一步步走入了洞房, 在新娘踏入屋中的那一刻, 院中众人齐齐转身, 看向大门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暧昧笑容变成了好奇,靠近门口的人喊:“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
有人推搡起来, 被推的人发出不满的声音:“哪个背时的推我?!”
这时候,一双新人一前一后踏入了大门,还是那两个人, 看到新娘子的那一刻,院中众人再次激动地喊起来。
“就是这般,快两日了,每次他们入了洞房,一切就要从头开始!”
周一收回视线,看向身侧的女子,她的神色还带着惊惶,声音压得极低,不时看看外面,生怕被外面的人发现了,让她又回到那种浑身动弹不得,只能吹唢呐的绝望境地中。
她说:“这个时候,院子里人都在看新人,我们趁这个时候出去吧!”
她看向周一,脸上都是期待,嘴角面皮却是绷得紧紧的,就像是拉紧的弦,若是不松一松,反倒再伸手拨弄,怕是真就断了。
周一颔首:“我先送你出去。”
女子连连点头:“好,好!”
周一走到了厨房门口,拿帕子的小丫头不见踪影,正好无需再糊弄她,她抬脚来到院中,女子紧跟在她身后,拉着她的衣袖,亦步亦趋。
此刻院子里锣鼓声、人声交杂,所有人,乃至狗的视线都聚集在新人身上,周一带着女子,不过走了几十步,便来到了大门口。
门口有门槛,周一抬脚,一只脚迈出院子,与此同时,身后一切的声音戛然而止,周一顿了顿,她身侧女子吓得牙关打颤。
两丝黑炁直冲她和女子而来,周一没有回头,手指微动,在二人后脑一寸处,黑炁溃散。
她继续往前,带着女子走出了院门。
走到溪旁的木制围栏前,她站定了,对女子说:“已经出来了,你若是想要回家,便快走吧。”
女子被刚才的变故吓得不轻,摇着头,拉着周一的衣袖,问:“你呢,你走不走?”
周一转身看向院中,院子里不复方才的热闹,院中人皆转过了身,直勾勾地看向了站在门外的她们。
女子见到这一幕,吓得低低叫了一声,“他们……他们……”
周一说:“它发现我们了。”
“道长道长。”
孙贵带着元旦跑了过来,他也看到了院中的景象,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低声说:“这……这……”
周一对他说:“孙兄,拜托你一件事。”
孙贵立刻说:“道长你说!”
周一:“劳烦你将元旦和这位娘子带着站远一些。”
“好嘞!”
孙贵一口应下,却又迟疑起来,看看大户家中那些古怪的人,问:“道长,你不走吗?”
周一:“此地事情解决了,我自会来寻你们。”
孙贵咽咽唾沫,又看了眼院子里,只觉得自己心肝都被吓得一颤,那屋子里的人看着都跟被鬼上了身一样,要怎么解决?
他欲言又止,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拉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往远处跑了。
几丝黑炁从门中飞出,向着三人而去,周一抬手,挥挥袖子,将黑炁打回了院中。
院子里没有黑炁再出来,院中的人也转过了身,不再看着周一,喜庆的乐声再响,院中又响起了称赞之声。
院中的那个东西放过了周一一行,但周一不能放过它。
她抬脚,走到了院门口,院中热闹极了,方才迎她入内的老汉走了过来,脸上没有了笑意,说:“客人,既然已经离去了,为何又要回来。”
目光沉沉,看着周一,继续说:“小老儿家中办着喜事,怕是无力招待贵客,还请离去。”
周一的视线越过他看向院中的人和狗,问他:“一个人既做新人,又做宾客,还兼做吹手班,甚至连狗都未放过,这样的婚礼何喜之有?”
老汉脸色一沉,看着周一眼神阴冷,“新人成婚,如何不是喜事?客人来者不善,小老儿也不必陪笑脸了,还请速速离去!”
周一吐了口气,抬手,一缕炁冲向老汉面门,直接进入其双眼之中,其中的黑炁顷刻散溢,炁出,老汉瞬间惊恐地睁大眼睛,口中发出恐惧喊声:“有鬼,有鬼啊!”
一边喊着,一边连滚带爬从周一身侧跑了出去,周一抬脚跨过门槛,那缕将老汉眼中黑炁击溃的炁化为数十道炁丝,四散开来,飞入院中所有生灵眼中。
不过几息,院中惊恐的叫喊声此起彼伏,有人喊着:“有鬼,有鬼迷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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