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看着周一,颇有些诧异道:“道长竟如此信任我们吗?”
才到他们村中,便放心地让孩子跟着他们家的孩子跑出去。
周一笑笑,说:“一路走来,我观村中多良善。”
此话非虚,况且,便是不良善,也无人能伤到元旦。
村长一愣,笑了起来,“得道长这一句话,老朽必不能让小道长有什么闪失。”
他对自己三儿子郑衮道:“三郎,去看着小道长和玉儿。”
郑衮点头:“好。”
第186章 僵
十几岁的少年人, 脚力自然不是两个几岁的小孩儿能比的,虽然要后走些时候,但郑衮一出来, 不过片刻就追上了两个小孩儿, 他没有上前, 只跟在后面看着, 免得走上去被侄女儿拉着说话, 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哄孩子。
两个小孩儿手拉着手,郑衮也不明白,她们不过才相识,怎么关系就这般好了,自己侄女喊小道长妹妹, 小道长喊自己侄女儿姐姐。
等等, 原来小道长是个小女娃么。
他跟在两个孩子身后, 看着她们走到了一处院子前, 自己的两个哥哥也在院中,正跟人说着话,他大哥见到了玉儿, 问:“玉儿, 你怎么带着小道长出来了?”
玉儿说:“我们来找翠儿!”
又看着站在院中的男人问:“叔, 翠儿呢?”
男人叹气, 看向屋子里说:“在里头呢,正说要离开,她却怎么都不肯出来。”
“昨夜她见到了那妖物, 被吓坏了,一整日都不敢出门。”
“若是别的时候倒也罢了,可那妖物昨夜才来了我们家中, 咬死了牛,围墙现在都是坏的,眼看着天就要暗了,如何能再待在家中。”
他看向郑玉儿:“玉儿,你跟翠儿关系好,她一向爱跟你玩,你帮叔叔劝她出来可好?”
玉儿点头:“好!”
两个小姑娘便手拉手入了屋子,郑衮跟了上去,郑桓喊住他:“你这是做什么?”
郑衮老老实实说:“爹让我跟着玉儿和小道长。”
郑桓立刻就明白了,点头:“你去吧。”
郑衮嗯了一声,也走进了屋子里。
他年纪已经大了,小姑娘的屋子自然是不能再进了,只好站在门口等着,两个小姑娘已经跑到了床边,王大嫂坐在床边,劝着床上裹着被子的小姑娘:“翠儿,你出来吧,你看谁来了,是玉儿啊!”
玉儿摊开手,露出手中的一撮黑毛,说:“翠儿,我给你带黑驴的毛来了!”
床上裹着被子的小姑娘微微动了动,弱弱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玉儿。”
郑玉儿说:“翠儿,你快出来吧,阿婆说黑驴蹄子可以驱邪,元旦帮我拿到了黑驴蹄子上的毛,这个毛也一定可以驱邪的,你不用怕了!”
被子里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甚至在发抖:“我……我不敢出来,我怕。”
她阿娘实在是看不下去,抬手直接将被子掀开,道:“现在是白天,还有这么多人围着你,有什么不敢的?”
小姑娘尖叫了一声,使劲儿地拽她阿娘手中的被子,拽不动,就抱着自己的头,缩成一团,呜呜哭了起来。
她阿娘气道:“真不知你在怕什么?你倒是抬起头睁开眼睛看看,这么多人呢!那妖怪现在又不在,有什么可怕的?!”
小姑娘充耳不闻,抱着自己的脑袋,埋在□□,抽泣着喊着:“来了,它来了,它来了!”
站在门口的郑衮听到这话,后背一凉,忍不住扭头看看身后,看到外头天还亮着,听到有村人说话的声音传来,这才松了口气。
翠儿娘拧眉斥道:“你这丫头,现在我是跟你好好说,等你爹空了,看他不来抱着你就走,还不快点下来跟娘走!”
说着伸手去拉翠儿,才拉住她的手,小姑娘就又尖叫一声,甩着手蹬着腿,惊恐地叫喊着。
郑衮微微拧眉,心说翠儿怕不是被那邪物给魇住了,正要开口,就见到那个披头散发的小道长手脚并用爬到了床上,他心里一紧,这小道长看着也就四五岁的样子,翠儿可是有七岁了,比小道长大好些,一脚踢到她就不好了。
于是喊道:“玉儿,让小道长下来!”
玉儿扭头看着他,脸上都是茫然,他啧了一声,还待再开口,翠儿哭喊的声音戛然而止,看向床上,小道长跪在玉儿身边,把什么东西贴在了玉儿的额头处,声音稚嫩地说:“不要怕哦,平安符会保你平安的。”
明明只是童言童语,可偏偏她这么说着,哭闹不休的翠儿当真收了声,连她阿娘拉她,她都会害怕得叫出来,此刻一个陌生的孩童在她身边,她却反倒安静了下来,睁开湿漉漉的眼睛,她看着小道长,说:“真的吗?”
小道长点头:“嗯!”
她把贴在翠儿眉心的东西拿了下来,竟是一张黄符,她说:“这是我师叔画的平安符,只要戴上这个符,不管什么妖魔鬼怪都伤害不到你了。”
说着,她将黄符放在了翠儿手中,道:“这张平安符送给你,你不要怕了。”
翠儿带着哭腔嗯了一声,说:“我好像真的不怕了。”
郑衮看到了王大嫂,发现彼此眼中都是震惊。
从翠儿家出来的时候,郑衮上前两步,走在了两个孩子身边,他忍不住看向小孩儿,道:“小道长。”
元旦嗯了一声,扭头看向她,郑衮咽咽唾沫,问:“平安符真的能保平安吗?”
元旦点头:“是啊。”
郑衮:“遇到了妖邪,真的能护人不受伤害吗?”
元旦还是点头,她手里拿着小风车,是翠儿姐姐送给她的,细细的竹棍上有一个竹编的小圈,圈上是四个小小的木头,迎着风往前跑,小木头就沙沙地转动了起来。
郑衮说:“可是江陵县外的道观中卖的符并没有这些效用。”
他家自然是买过的,说是能驱邪,可邪物还不是来了,听说村子里有人将那符放在了鸡窝前,第二日一看,鸡全死了,符被踩了一脚,看样子没有对邪物造成半点伤害。
“你们的符为何如此厉害?”
元旦大部分心神都被风车给吸引了,随口说:“因为是师叔画的呀。”
郑衮沉默片刻,终于把自己心里最想问的话问出了口,“小道长,我还想请你解惑,那黑驴背上挂着的竹篓为何不会漏水?”
元旦回过了神,想了想,说:“因为是师叔的竹篓呀。”
说完,她拉着郑玉儿,说:“玉儿姐姐,我们快回去吧!”
她要给师叔看风车呢!
两个孩子手拉手跑了,郑衮站在原地沉默不语,问倒是问了,可这算是哪门子的回答啊!
……
最后一丝光亮也湮没在了天边,天黑了,偌大的郑王村阒然无声,接连的屋舍中没有一丝光亮透出。
郑桓家和紧挨着的另一户屋舍中挤满了人,男子一家,女子和孩子一家,因为地方小,所有人都只是坐着,夜渐渐深了,月亮出来了,却没有人敢睡觉,便是小儿因困要哭闹,做娘的也是捂住他的嘴哄一哄,万不敢让孩子发出声响。
周一坐在郑家院中,看向坐在她身侧的村长和郑家三兄弟带着的几个健壮男子,见他们一个个在这寒夜中出了一头的汗,道:“不必如此紧张。”
村长抬手擦擦额头,道:“妖邪将至,心中难免畏惧。”
周一想要出言再安慰他们,耳边微微一动,她看向入村的方向,说:“来了。”
院中的几个男子立刻握紧了手中的家伙,周一反倒闭上眼睛,炁从她身中散开,循声来到了郑王村外,黑暗中,她看到了一个人形物朝着郑王村中走来。
说‘走’并不恰当,它是跳过来的,拉近距离,便能看到,它浑身僵直,一起一落之间膝盖没有弯曲半分,甚至连落在身侧的手臂都不会晃动。
下午的时候,周一跟着村长去看过邪物留下来的脚印,比起常人的脚印重许多,而且并排出现,当时心中便有所猜测,此刻见到了,印证了心中所想,自然不会觉得奇怪。
在郑王村作怪的果然是僵。
就像是圈好了食物的野兽,它径直朝着郑王村来,跳入了村中,没有入两侧的人家,而是继续往前。
砰砰砰——
周一睁开眼睛,距离近了,所以耳边也传来了这僵蹦跳的声音,她站了起来,身后传来骚动,她听到有人低声说:“就是这个声音,它来了!”
郑桓的声音响起:“等它入对面的陷阱中。”
周一看向对面院中,那里有一头大水牛,像是生怕不够显眼一般,大水牛就被拴在了院子中间,一个简易的临时窝棚供它栖身。
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此刻它站了起来,不安地走来走去,却不敢发出叫声。
砰砰砰,声音越来越近,月光下,一道僵直的身影出现了,高高跃起再重重落下,青面獠牙,宛如炼狱恶鬼,周身煞气环绕,一看就是大凶之物。
它跳到了斜对面一户院子前,在门口站定,不动了。
村长走到周一身边,低声说:“它昨夜就是去的那家,将牛给咬死了,怎么还会再去?”
周一:“许是那里还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它。”
但它并未入院子,微微探头似乎在嗅闻着,接着它转过了身,看向了周一他们对面院中的水牛。
周一伸出了手,既然已经出现了,也来到了郑王村人面前,自然可以准备出手将其捉住了。
这时,她身后的屋中传来婴儿的哇哇哭声,有人慌乱地捂住了婴儿的嘴巴,哭声立刻细闷了下来,可那只僵已经看了过来,周一身后的几个男人惊慌喊道:“它要过来了,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周一抬手,剑指一点,高高跳起的僵被她击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她走到院门处,拉门而出,来到了这只僵面前,因被水炁捆缚,它在地上小幅度地挣扎着,却无法再起身。
一丝炁沉入它的胸膛,所见是一片灰暗之色,血肉早已枯竭,它死了不知多久了。
来到它腹部,下沉,黑灰之炁萦绕,正中一颗莲子若隐若现,莲子下竟也有指甲盖大小的炁,却非先天之炁,乃是被恶炁污染的最后一丝血气。
砰砰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距离越近,脚步声便越发迟疑,周一扭头就见到了郑王村的男子们停在了几步开外。
有人惊呼:“看这模样,当真是邪物!”
还有人道:“这东西真邪门!看着像人,为何是这副模样?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周一说:“它是僵,人死之后而成。”
郑王村人愕然,村长道:“人死之后竟会变成这种东西!”
周一看着这只僵,道:“也并非那么容易成的,它是机缘巧合得到了恶炁才成了这副模样。”
村长颔首,看着僵,问周一:“道长,这僵既然已经抓住了,你看要如何处置才算妥当?”
周一:“它已经死了,此刻不过是被恶炁驱动的行尸走肉,让它尘归尘土归土,一把火烧了。”
村长说:“好,依道长所言,大郎,去准备柴火!”
“不必了。”周一抬手一点,指尖红色阳火落在僵身,眨眼便蔓延至其全身,将其焚烧。
火光照着周一的脸,红焰在其眼中跳动,她看向郑王村人,道:“它身中全是恶炁,普通的火只能烧它的身,烧不了它身中的恶炁。”
郑王村人看看莫名燃起了火的尸身,再看向了负手而立的周一,看看彼此,眼中皆是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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