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举着火把,推开门道:“大人,道长,就是这里了。”
牢房里一片黑暗,火光堪堪将入口处的黑暗驱散, 更深处却是无能为力, 与此同时, 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
周一抬袖遮掩了口鼻, 问:“晚上没有人在这里守着吗?”
既是牢房,里面关押着犯人,还是县衙这样关键的地方, 不遣人看着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杨仕东道:“道长有所不知, 此处并非长久关押人犯之处, 此刻里面只有那个疯子而已, 没有其他人犯。”
衙役在前头为二人照亮,说:“也是大人体恤我们,说没什么人犯就不用我们晚上来这里守着了。”
杨仕东没有说话, 衙役也安静了下来,走了几十步,停了下来, 看向旁侧的牢房,说:“大人,道长,这就是那个疯子了。”
牢房里,一个头发蓬乱的人蜷缩在稻草堆中,一动不动。
“怕是睡着了,我来叫醒他。”衙役说着便从不远处捡了根棍子,敲打着木栏,发出沉闷的响声,口中喊:“疯子,疯子,起来了,起来了!”
蜷缩在稻草堆中的人还是一动不动,衙役拧眉,将手臂伸入牢房中,想要用棍子去戳睡着的人,即将碰到的那一刻,背对他们的人突然蹿了起来,手上一甩,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被扔了过来,衙役被吓得惊叫一声,赶忙往后退。
那东西越过木栏,落在了牢房外,啪的一声,衙役道:“耗子,是只死耗子!”
一想到这东西差点扔到了他身上,衙役的脸色就难看了起来,对杨仕东和周一说:“大人,道长,请后退些,这疯子凶得很,时常用耗子扔人,有时还会用秽物,实在是脏得很!”
闻言,杨仕东立刻往后站了站,周一从善如流,跟着他后退两步,再看向牢房中,那疯子缩在角落里,乱蓬蓬的头发下,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他们。
周一从袖袋中取出一个肉馒头,这是她方才特地请杨仕东带她去厨房取来的,馒头已经冷了,没有热气腾腾时候的香气,甚至在这昏暗的光线中看着并不显眼,但她看到那疯子的眼神落在她手上,立刻就亮了起来。
周一说:“来,这个给你吃。”
她上前两步,将拿着馒头的手探入牢房中,疯子看看她,又看看她手中的馒头,飞快地跑了过来,一把夺过馒头,回到墙角,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不过两口,他就被噎住了,周一起身在桌案上倒了水,端到牢房前,都无需她再开口,疯子就又跑了过来,端着水碗咕噜咕噜喝了起来。
看他吃完了一个馒头,喝了两碗水,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周一又拿出一个馒头,说:“你,回答我的问题,这个馒头就给你。”
疯子伸手来拿馒头,周一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问:“城外的那些坟是你刨出来的吗?”
疯子不说话,或许是根本没听懂她的话,眼睛只是看着她手中的馒头,一旁的衙役说:“这疯子又疯又傻,说什么他都不搭腔,只有给他东西吃的时候才给点反应。”
又说:“大人,道长,你们看他的双手,指缝里全是泥巴,手都快烂了,坟定然是他刨的!”
正如衙役说的那样,疯子的双手看着颇为凄惨,他本人却并不在意,眼睛还看着周一手中的馒头,周一从袖袋里拿出来一颗碧绿的莲子,看向疯子,“你认识这个东西吗?”
这是她从一具僵腹中取出的,此刻在她手中,恶炁收敛,看着倒是跟普通的莲子别无二致。
疯子看到了莲子,伸手就要来抓,却抓了个空,口中道:“救人,救人,救人!”
他有些着急,在牢房里打起了转,转了两圈,又扑到牢门上,冲着周一喊:“救人,救人!”
说着,还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做出一个划开的姿势,再把什么东西放进去,抬头看向周一:“救人!”
杨仕东在一旁拧眉,问周一:“道长,他这是何意?”
周一看着自己手中莲子道:“四具死尸之所以会变成僵,皆是因为它们腹部有这莲子。”
“大人待会儿不妨去看看,他们腹部皆有一道口子,莲子便在口子里。”
今夜遇到第一具僵的时候,她就将其丹田中莲子取了出来,但因为死尸已被恶炁浸染全身,所以即便是没有了莲子,死尸依然是僵,非得用阳火将其体内恶炁驱散不可。
杨仕东愕然,看看莲子,又看看喊着‘救人’的疯子,道:“莫非,这莲子是疯子给他们放进去的?”
他不敢相信,那样可怖的邪物竟然是这么一颗小小莲子,还有这么个疯子弄出来的!
他问:“道长,这莲子究竟是什么,为何会有如此效用?”
“还有这疯子,当真是他将莲子放入了死尸腹中?他又为何要这么做?”
一旁的衙役突然说:“我们抓住这疯子的时候,从他身上搜出来了一把小刀!”
杨仕东:“在哪里?”
衙役立刻转身去寻:“我记得就在这里!”
他举着火把到身后的一堆杂物中寻找,很快便拿着东西回来了,“大人,就是这个!”
周一低头看去,在衙役手中的东西与其说是小刀,不如说是刀片更为恰当。
自然不是她以前见过的那种薄如纸的刀片,衙役手中的东西有些厚,看得出来应当是一把匕首上断掉的部分,只有一面有刃,前后两头都是断口,应该是匕首断掉后,被这疯子捡到了。
周一看着疯子,疯子一会儿喊着救人,一会儿喊着馒头,杨仕东道:“他该不会觉得自己这么做是在救人吧?”
周一颔首:“似乎就是如此。”
杨仕东:“荒谬,死尸化为僵,若不是道长在此,不知城内城外要死伤多少人,这哪里是救人,根本是在害人!”
周一:“他是疯子,只知道将莲子放入死尸体内,死去的人便能再动了,在他看来,这就是在救人。”
“只是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莲子放入死尸体内,死尸能动的?”
她对疯子说:“除了你还有谁这么救过人,你带我们去寻他,我就给你吃馒头。”
疯子自顾自喊着,并不回应,周一想了想,将馒头给了他,杨仕东诧异:“道长,他什么都没说。”
周一:“明日再试探一次。”
此刻天黑着,便是要疯子带路,他也不一定能在黑夜中找到方向。
接着她又问了疯子些问题,疯子不愧是疯子,胡言乱语一通,她什么都没问出来,只好先回了后衙,带着元旦歇了半夜。
第二日天一亮,杨仕东在衙门里主持着将四具僵运到城外在正午时分焚烧一事,遣了两个衙役,同周一一起,跟在疯子身后去寻人。
天已经亮了,城中开始有人活动,有衙役敲着锣喊道:“昨夜妖物已被衙门擒获,今日正午将在城外诛灭!”
于是原本带着几分畏惧气息的江陵县城立刻就热闹了起来,妖物被擒,正午还要当真杀妖,虽说妖物可怕,可既然被抓起来了,好像也不是不能去看上一看。
在这喜悦放松又带着点躁动的气氛中,周一跟着疯子来到了城郊的破庙中,疯子一头就走了进去,喊着:“爷爷,爷爷!”
庙里睡着几个衣衫破烂的男子,见到周一和两个衙役进来,纷纷起身,一句话都不敢说,缩在角落,贴着墙壁,生怕自己被注意到了。
疯子在破庙中四处找着:“爷爷,爷爷!”
有个男子小声说:“小疯子,老疯子不在这里了。”
周一看向这人,问:“老疯子是他爷爷吗?”
她让疯子带路找人,结果疯子带他们来破庙找爷爷?
男子看了眼周一,瑟缩着点头:“是,他们两个都是疯子,我们就叫他们老疯子和小疯子,前几日就没见到老疯子了。”
周一:“他去了何处?”
男子摇头:“不知道,不过我们都觉得他许是落入江水,死了。”
“他们爷孙都爱往江边跑,有时能在水里捞点鱼上来吃。”
疯子还在庙里找着,没有找到,他便跑出了破庙,周一带着两个衙役跟上去,跟着他来到了城外江边,疯子在江边一路走一路喊:“爷爷,爷爷,爷爷。”
走了有大半个时辰,什么都没看到,疯子也走不动了,就坐在江边,冲着江水喊爷爷。
一个衙役说:“道长,我们把他带回去吧,我看他根本就没想给我们带路。”
周一走到疯子身边,将手里油纸包裹的烧鸡递给他,说:“吃吧。”
疯子看都不看,盯着江水,呢喃着:“爷爷爷爷。”
周一收回了手,对两个衙役说:“回去吧。”
此刻疯子心中只有他爷爷,连吃的在他那里都不管用了。
第189章 江豚
江陵县码头, 十来岁的少年跳下了船,转身提起船上的竹筐到岸边,砰的一声放下, 竹筐中有鱼翻腾起来。
在他身后的船舱中, 小些的少年走了出来, 少年看向他, 说:“弟, 你先卖着,我给道长送鱼去。”
小少年点头:“大哥,你去吧。”
说着,他便下了船,站在了自家鱼筐前, 自大哥一个人出门打鱼出事之后, 他便不愿意让大哥一个人出来了, 说什么都要一起, 这样就算是遇上了什么事情,至少船上还有一个人能搭把手。
大些的少年也放心他,提上一大尾鱼离开码头, 入了码头边的民宅, 到了一处院子前, 院门紧闭, 隔着篱笆能看到院子里的景象。
院中空荡荡的,几间屋子也是大门紧闭,他喊道:“道长, 道长,我是江河,我送鱼来了!”
“道长, 你们在吗?”
院子里没有传出声音,他等了等,又喊:“元旦元旦,你们在吗?”
“昂——”
院子里响起了驴叫声,他看向院子角落,茅草棚中有一只黑驴,正看着站在门口的他,他忍不住问:“道长她们是不是不在屋中?”
小黑驴:“昂昂——”
江河眨了眨眼睛,这驴子是在回答自己的吗?它能听懂自己的话?
他说:“在还是不在啊?”
小黑驴:“昂昂昂——”
江河放弃了,就算这只驴子是在跟他说话,他也听不懂啊。
他收回视线,再看看屋子里,又喊了两声,身后响起声音:“江家小子,你这是作甚?”
江河扭头就见到了一个眼熟的力工,因为道长帮他将体内的恶炁压了些,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惧日光,打鱼卖鱼的时间自然换成了白日,加之码头上的这些力工船工都知道他,这些日子下来也都混了个眼熟。
他说:“哥,我来给道长送鱼,却没看到人,道长是出门了吗?”
力工点头:“应该是吧。”
他看向江河手中的鱼,说:“你小子有心了。”
江河不好意思道:“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道长帮了他这么多,他不过送些自己捞上来的鱼,算不得什么。
既然人不在屋中,鱼自然也送不出去,他只好回到码头,跟弟弟一起卖鱼,注意着码头外的大路,要是看见到了道人,再去送鱼就是。
只是看着看着,他觉得奇怪了起来,身边的弟弟也在这时候问:“大哥,今天来码头的人怎么这般少?”
前几日,他们也是来卖了鱼的,早上的时候,码头是最热闹的,城里大多的人家若是想要吃鱼,都会来码头买鱼,毕竟这里的鱼最新鲜,也最便宜。
可是今早码头上的卖鱼都在,买鱼的人却没几个,莫非大家在今天都不想吃鱼了?
正想着,在他们旁边卖鱼的老渔夫声音响起:“客观,你可知今日来码头的人怎这般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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