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牵着小黑,带着元旦和元夕往村里走,五个年轻男人悄悄跟在她们身后,几个村人锄头一横,拦住了他们的路,绸衫男子忙对周一喊道:“道长道长,还有我们,劳烦道长捎我们进去!”
老头见了,问:“道长可认识这五人?”
周一摇头:“此前并不认识,今日是第一次见他们。”
老头便对村人说:“让他们滚远点!”
转头对周一道:“道长请。”
周一颔首,跟着他往里走,身后传来五个男人的声音:“别打了别打了,我们走,我们走就是了!”
走在周一身边的老头说:“道长可会觉得我们村不讲道理?”
周一看着村里的房子,竟多是青砖瓦房,可见这个段村颇为富裕,闻言道:“村长这般做自然有村长的道理。”
村长说:“正是!”
他叹了口气,道:“道长有所不知,这事才传出去的时候,我们村里人也是当个稀奇来看,城中人、附近村人听说了此事要来村中看,我们并不曾阻拦,甚至村中还有人整治了吃食,不过略微收他们些钱财,便能让他们吃上一餐热乎饭。”
周一颔首,说:“这倒是好事,既方便了来人,也能让村人挣些钱。”
村长:“可不就是这个理,可这些人看了稀奇也就罢了,不知怎地竟说那孩子是我们村的男子与母猪生出来的,传来传去,搞得我们村的名声都不好听了,长久下去,怕是都没有姑娘愿意嫁入我们村了!”
原来如此。
周一说:“这倒是大事。”
村长:“正是,子息繁衍是顶顶的大事!名声臭了,没了后,段村都得没了。”
这时候,村长带着她们走到了一户人家院门前,喊着:“柱子,柱子!”
一个有些矮的中年男人从屋子里出来,双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吸了口气说:“村长,什么事啊?”
村长指了指周一:“城中揭了榜的高人来了,要看看你家的那头母猪,还有那个猪娃娃。”
中年男人看了眼周一,又看了骑在小黑身上的元旦,点头说:“先进来吧,猪在猪圈里头。”
这时候其他村人也追了上来,跟在周一和村长身后一起进了这家人的院中,走到后院,便是个木头房子了,中年男人推开门,一股臭味扑面而来,那是很浓郁的猪粪臭气,熏得人忍不住往后仰了仰,一个村人说:“柱子,你家多久没扫猪圈了,咋臭成这个样子!”
柱子说:“你们不都说这猪是猪妖,我们除了给它喂吃的,哪里还敢往这里头走?”
他看了说话那人一眼:“也免得你们私下地都说我。”
村人们都尴尬起来,一个人尬笑两声说:“柱子你说什么呢,那是外头的人说我们村的人,我们可没这么说过你,我们都相信你的。”
柱子哼了一声,抬脚走进了木屋中,村长和周一跟在他身后,元旦和元夕被周一留在了外头,因为这里头实在是太臭了。
周一忍不住招来外头的风,将自己鼻端的臭气吹散,多闻一会儿,她觉得自己可能会被臭晕过去。
再看村长和那个叫柱子的中年男人,显然都觉得臭,一副勉强忍耐的样子,柱子快步走到猪圈旁,说:“就是它了。”
周一走过去,看向了猪圈里,一头黑猪趴在稻草堆中,只是稻草堆已经黑得不像话了,上头沾了不少排泄物,七八只小黑猪围在母猪的肚子前,吧嗒吧嗒地吃着奶,母猪看了眼周一三人,岿然不动,一点都不害怕。
村长捂着嘴巴问:“道长,这猪可是猪妖吗?”
周一摇头,走到了门口,站在门外,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才对走出来的村长和柱子说:“那猪只是普通的猪,并未成妖。”
本来农家的猪就没有成妖的可能,成妖的前提是活的年头要久,可农家的猪养着就是吃肉的,便是母猪生上几次小猪仔后,也会被杀了吃肉,哪里有机会成妖呢?
有村人问:“可若不是妖怪,它怎么能生下人来呢?”
周一看向柱子,说:“不知可否详说那日的情形。”
柱子点点头,就要开口,有村人催促:“柱子,你先把门给关上,太臭了!”
柱子关上了门,这才说:“那日我跟二娘正睡着,突然就听到后头有动静,本来就知道家里的猪这两日就要生了,当下就知道肯定是猪那里的声音,我们就起来了,跑到了后头看。”
“这猪争气得很,也不枉我们喂它那么多吃的,一下子生了八个小猪仔,我跟二娘都高兴坏了,二娘赶紧给猪煮吃的去了,我逮着小猪想看看公母,才抓了一个,就听到哇哇的哭声。”
柱子咽咽唾沫,说:“我听声音好像是从猪屁股那里传来的,走过去看,就看到了一个娃娃光溜溜地躺在那里,身上还有血,浑身都是湿的,哇哇哭着呢!”
“二娘听到声音也跑回来了,她说这孩子就像是才生出来的一样,后来……后来我们就去寻村长了。”
周一看向村长,村长说:“我家老婆子看了,那孩子就是才生出来的。”
他说:“若说是村里有人生了孩子偷偷扔了,可我们村怀孕的妇人都还没生啊。”
柱子:“便是生了,我们村里人哪里能生出那样的孩子!”
周一好奇:“那孩子相貌很奇异吗?”
柱子:“哎,道长你跟我来看了就知道了。”
柱子往前院走,周一对元旦和元夕招招手,让她们跟上来,到了前院,柱子喊道:“二娘,二娘,你把孩子抱出来吧。”
屋子里一个女声应道:“成。”
很快,一个妇人就抱着一个襁褓出来了,有村人问:“柱子,你们还把这猪娃娃养起来了不成?”
柱子说:“好歹是个人的模样,若是留在猪圈里,不冷死都要饿死。”
二娘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向了周一,周一上前几步,看向了她怀中的小孩儿,看清之后,她有些错愕,“这孩子——”
柱子:“道长你也看到了,这孩子不仅脸黑,混身上下都是这般黑溜溜的,这样子人怎么生得出来呢?分明跟圈里的猪一个样子啊。”
周一看了一圈,入目的都是黄种人的脸,的确,黄种人跟黄种人之间是生不出来黑种人的。
她忍不住再看向襁褓中的小婴儿,黑色的皮肤、深色的嘴唇,甚至头发都带着卷,这是纯正的黑人小孩儿啊。
第307章 鬼奴
段村, 柱子家的小院中,不少村人围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去看被柱子媳妇抱在怀中的小婴儿, 周一听到有村人说:“这瞧着像是没有先前那么黑了。”
柱子媳妇点头, 说:“养了好些日子, 眼看着是比才生下来的时候白了些。”
村人:“莫不是养着养着还能白回来不成?”
周一看了眼襁褓中的小孩儿, 孩子才生下来的时候会有色素沉着, 所以显得黑很多,可这孩子底子在那里,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变成黄种人。
这时候村长问周一:“道长啊,你能不能给我们个准话,这孩子当真是母猪生出来的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他叹气:“猪生人子是稀奇, 可要是再传下去, 我们村的名声真的要臭了。”
周一沉吟道:“村长, 无论如何, 猪肯定是不可能生出人来的,这孩子既然是人,也只会是人生出来的。”
“当真?”村长迟疑, “可他是在母猪圈里被人发现的。”
而且母猪还刚好在生小猪仔呢。
有村人说:“是啊, 他生成这副样子, 也没人能生出来呀!”
“呐缺胳膊少腿的孩子我们见过, 跟猪一样黑的小孩儿,我们是真没听说过!”
周一说:“我们这里的人的确是生不出这样的孩子来,不过这世上还有一种人, 他们天生皮肤黑,头发也卷曲,便同这孩子一般模样, 他们那里的男女成婚生下的孩子也就是这般模样的。”
村长反应过来:“道长的意思是,这孩子是那种黑……人生的,可我们这里没有那种人呀!”
站在外围的一个村人大声说:“我见过我见过!”
一干人都看向了他,他缩了缩脖子,有些怯场,村长催他:“快说,你在哪里见过?什么时候见的?”
那个村人说:“是……是好几年前了,城里有贵人出城,我在城门口等着进城,看到好多人和马从城里出来,那些人里就有个黑黑的人,生得怪模怪样的,大家都看呢,我听人说那人是……是鬼奴!”
听到鬼奴二字,村人们都不安起来,有村人说:“鬼奴,莫非是鬼?”
“那这孩子就是鬼生的?”
村长大声说:“都给我闭嘴,瞎咧咧什么,道长在这儿呢,听道长说!”
于是所有人再次看向了周一,周一说:“鬼奴非是鬼,被称为鬼奴只是因为他们的肤色与我们不同而已,他们是人。”
说鬼奴的那个村人忍不住问:“可是道长,那日我见过的那个鬼奴,也没这孩子这般黑呀,就只是比我们黑一点而已,夏日的时候,我都能晒得那般黑。”
周一明白了:“鬼奴其实也分两种,一种肤色比我们黑一些,头发非是卷曲的,他们所在的地方离我们近不算太远,益州往西往南走,过了益州不远,便能到他们的地方。”
“另一种鬼奴的住处就离我们远多了。”
她依着从前的印象,大致换算了单位,说:“应是在上万里之外的地方,他们住的地方极其炎热,鲜有落雪,所有人都面黑如炭。”
村人们听得睁大了眼睛,有人说:“没想到这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人。”
还有村人说:“这么说,这个猪娃娃是从那么远的地方来的?”
“这咋可能,万里之外,走都要走上好些年呢!”
“那这孩子是咋来的?”
先前说见过鬼奴的村人说:“说不得就是贵人家里的鬼奴生了孩子丢到我们村中来的。”
说着,他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了,道:“你看他生得这般黑,他爹娘肯定也黑,要是穿上一身黑衣裳,走在夜里,便是站在我们对面怕是都看不出来。”
柱子听到这话,很是赞同:“还真是,昨夜里,我跟二娘给这孩子擦身,把他放在床上,盖着黑布被子,也就转身搓个帕子的功夫,再转头来寻这孩子,硬是没看出来他在哪里!”
大家都笑了起来,只是还有村人迟疑:“可是那晚村子里没狗叫啊,若是有生人进村,我们看不到也就罢了,总不能狗也看不到吧。”
这时候,被柱子媳妇抱在怀中小黑孩突然张开嘴巴哇哇哭了起来,柱子媳妇说:“孩子饿了,柱子你快去把米浆弄来。”
柱子立刻就跑开了,进了旁边的屋子,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一碗乳白的热腾腾米浆,说:“二娘,我试过了,刚好能入口。”
他媳妇说:“那还不赶紧喂孩子吃。”
柱子就拿起木勺舀了一小勺米浆放到小孩儿嘴里,小黑娃的哭声戛然而止,伸出小舌头舔食起了米浆,不时地砸吧嘴,吃得香极了,看小孩儿吃得欢,柱子忍不住轻声说:“慢点慢点,这碗里的都是你的,尽你吃。”
一干村人在旁边看得稀奇,村长说:“这猪……鬼娃娃看着除了相貌怪些,倒是跟其他娃娃没什么差别呀。”
哭起来是小孩儿的声音,嘴里也没生牙齿,还爱吃米浆呢。
他叹道:“这么说,还当真是个人娃娃,不是什么猪娃娃,也不是鬼娃娃,就是生得怪了些。”
有村人说:“这可是个男娃娃啊,他爹娘竟也舍得丢!”
村长说:“男娃娃又咋样,若当真是那些鬼奴的,生下来还不是只能做个小鬼奴,哪里能比得上我们?”
村人们纷纷点头,这倒是,他们可都是有房有地的人。
这时,村长看向周一,说:“道长,我还是想不明白,柱子家的猪圈晚上是锁起来的,那人怎么把孩子送进去?那时候孩子像是才生出来一样,他们是早就看好柱子这里,孩子一生就给丢过来了吗?”
村人们也跟着嘀咕起来:“是啊,柱子家又不是城里的富贵人家,把孩子丢过来也享不了什么福啊。”
“丢孩子都丢别人家门口吧,没见谁会把孩子丢在猪圈,不怕猪把孩子给踩死了吗?”
周一对村长说:“村长说得极是,故我想再去猪圈看看。”
村长诧异地看着她:“去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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