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做主家,请道长吃吃我们永县的糕,可好吃了!”
周一颔首:“好。”
石心心满意足地端起碗喝了口奶茶,坐在一旁的元旦已经把碗里的奶茶喝光了,因为不能续杯,一边舔着碗里残留的奶迹,一边伸手戳着桌上的竹筒。
石心见了,好奇问:“元旦小师傅,不知这竹筒里装的是什么?”
这几日,因为取暖的缘故,几人待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厨房了,石心也就时常看见这个竹筒,里头装的似乎是泥巴,但他又觉得奇怪,在竹筒里装泥巴做什么,难道说里头的其实是他没有见过的东西?
元旦说:“装的是土。”
竟然还真是泥巴,石心问:“为何要将土装在这个竹筒里呢?”
因为要说话,元旦舔不了碗了,坐了起来,把竹筒抱到了自己身前,说:“因为里面种了东西呀。”
她指着竹筒正中,说:“你看,已经发芽了哟。”
石心凑近了,很仔细地看才终于看到了黑色土壤中一个针眼大小的小红点,他有些不确定:“这是发芽了吗?”
元旦点头:“肯定是的!”
她对周一说:“师叔,你看,种子发芽了!”
周一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一点红色,颔首:“的确是发芽了。”
那个位置就是她先前放桑种的位置。
石心好奇:“这寒冬腊月的,竟然还能发芽!这是什么种子?”
元旦很宝贝地抱着竹筒,说:“是桑树的种子哦。”
石心看看厨房,感叹:“你们照顾得可真是用心,若非厨房如此温暖,这颗小小的桑种想来也发不了芽。”
他凑到元旦身边,看着细细一点的芽,说:“这两日芽叶应该就能生出来了,元旦小师傅,你们寻的这个桑种真是特别,生出来的芽竟是红色的。”
“就是不知道多长些日子会不会褪色,若不会,红色的桑叶喂了蚕吃,蚕吐出来的丝会不会也变成红色?”
他看着元旦,元旦一脸茫然,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周一倒是接上了,说:“不会的,寻常桑叶是绿色,蚕吐出来的丝不也是白色。”
石心恍然,直起身道:“也对!”
他突然想起来:“道长,正午已过,今日不去皇城吗?”
周一悠哉道:“不去了,以后都不用去了。”
虽说还差几日才到一月,可皇城中的帝王在尝试了二十几日都没有成功入道之后,显然对周一的修炼法门失去了兴趣,对于他这个位置的人来说,也无需为了其他任何的事情勉强自己,所以昨日他就跟周一说自己国务繁忙,无力修炼的事情。
明明临近年关,满朝上下都开始放假了,也不知他这个皇帝要忙些什么。
但他既然亲口同周一说,还寻了个理由出来,也算是他的诚意所在了。
周一也维护好了二人间体面,没有拆穿他,只是说:“皇上是一国之君,当以国事为重,修炼一事细水长流,持之以恒方能有所成效。”
然后,她就离开了,不用看也知道,皇帝肯定是松了口气,毕竟日日学都学不出个名堂来,老师还在一边一个劲儿地劝说学生戒骄戒躁、持之以恒,这种事情想想就不怎么愉快。
在没有正反馈的情况下,要想将一件事情坚持下去是极难的。
而旁边有人敦促并不会使这件事情更容易坚持,反而会让人更加痛苦。
周一估摸着,这次之后,皇帝应该再也不想见到她了。在未见面之前,她在皇帝眼中或许是个神秘的修道中人,有颇多的传闻,干出过几件神异的事情,若是见面一定有很多有意思的东西可聊。可现在她在皇帝眼里就是个只会念经的工具人,每日一见面就是催着皇帝修炼,而且无论说什么都是干巴巴的。
皇帝问她外头的神鬼之事,她跟皇帝讲走近科学,皇帝问她可有见到其他高人,她跟皇帝说街头术士弄虚作假的手段。
仔细想想,大约就跟大学时期声名远扬的老师来授课,明明学生想听的是大佬创造成果的热血事迹,没想到老师只会念着PPT上的基础概念,还一个劲儿地强调这些都是重点内容,其间的痛苦和折磨只有上了课的学生才知道。
周一起身将锅里的奶茶都舀入了陶罐之中,给石心续了一碗,给自己续了些,看元旦和元夕都盯着自己瞧,给她们也倒了些,往凳子上一坐,脚边是热乎乎的火盆,手上是暖融融的奶茶,眼里看着的是漫天的白雪,世上难道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么?
算算时间,还有三日便是元旦了,她看向了元旦,问:“年,大家想怎么过呢?”
元夕问:“什么是过年?”
元旦抢答:“我知道我知道,过年就是吃好多好吃的,还要穿新衣服,去街上跟大家一起热闹!”
看来去年过年给她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元夕说:“这样的话,我想吃炸肉!”
周一点头:“好。”
元旦举手:“我也要吃炸肉,我还想喝今天的奶茶!”
周一:“如果还能遇到卖牛乳的,我们就做奶茶。”
周一看向石心:“石心师傅呢,你们那儿过年可有什么讲究?”
石心说:“我们寺里过年一般会熬粥来喝。”
“到了过年那日,我给大家熬佛粥吧,里头有很多东西,再加上糖,可好喝了!”
周一点头:“好啊。”
坐在石心身边的老人突然说:“五辛盘。”
大家都看向了他,石心问:“前辈,过年那日你想吃五辛吗?”
老人点了点头。
第328章 佛粥
所谓五辛, 指的其实是五种带着辛辣味的蔬菜,佛家有五辛,道家也有, 二者有所不同, 石心问老人:“前辈, 你说的五辛盘中五辛是佛家的五辛还是道家的?”
老人说:“韭、薤、蒜、芸薹、胡荽。”
听到这五种菜, 周一和石心对视一眼, 这是道家的五辛,其中薤菜指的是藠头,芸薹指的是芥菜,胡荽指的是香菜。
寒冬腊月的,周一以为即便是在京城想要买齐这五种菜应该也是不容易的, 可没想到石心出门去逛了一圈, 手里就抓着菜回来了, 五辛, 一样不少。
石心兴冲冲道:“道长,前几日还未觉察,今日出去一问, 城中竟然有不少人都在卖五辛!”
周一虽听说过五辛盘这个说法, 但去年元旦的时候在常安县倒是没有见过城中人这么热衷于五辛盘, 此刻停了, 心中好奇,问:“这是为何?”
石心说:“卖菜的老翁跟我说,这是京城的习俗, 每年元旦那日都要摆五辛盘,还是照着你们道家的规矩来的,说是五辛对应五脏之气, 元旦吃五辛,五脏气壮,新的一年才能身体康健、百病不侵。”
他说:“我本来还想着买些兴渠来凑成我们佛家的五辛,未曾想哪里都没有兴渠卖,只好作罢了。”
他把买来的五辛菜放入厨房,说:“也是奇怪,明明城中佛家更兴,佛寺更多,怎么大家吃的都是道家的五辛呢?”
他路过灶台边,被坐在灶台后的老人吓了一跳:“前辈,你今日怎么坐这里来了?”
是,大家都知道灶台后是整个厨房最暖和的地方,前些日子他们不是没有让老人往这里坐,可老人都不愿意,怎么今日突然就乐意了?
元旦坐在窗边,接着日光写着字,闻言抬头看了眼老人,说:“他是自己坐到那里去的。”
石心颔首,对老人说:“前辈,现在还未生火呢,你若是冷得去火盆旁烤火才是。”
他伸手想要拉老人到周一她们身边烤火,老人纹丝不动,坐在灶台后缩成一团,一声不吭,周一说:“石心师傅,既然老人家喜欢那里,便让他待在那处吧,屋子里暖和,不会冻着的。”
石心只好作罢,接下来两日,老人家就像是突然发现灶台后是个风水宝地了一般,一出房门就往厨房跑,入了厨房就必定是坐在灶台后。
石心无奈,低声跟周一她们说:“跟我们寺中养的猫儿一样,到了冬日便只会在灶台边打转,每次生火前都要用棍子往里头掏上一掏,十次里有九次都能掏出一只灰扑扑的猫儿来。”
但老人不是猫,不会钻灶台,只是坐在灶台后缩成一团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花白的头发一颤一颤。
元旦前一天,城里节日的气氛已经很浓厚了,周一几人也开始为了明日的元旦做准备,周一准备包饺子,分为荤素两种馅,石心则准备泡各种米和豆子,准备今夜便开始熬佛粥,这样到了第二天一早才能喝上香甜浓稠的粥。
等到忙活完,天已经黑了,外头没有半点夜幕降临后的寂静,反而热闹极了,便是在小院中也能隐约听到大街上传来的喧哗之声。
小孩子是最喜欢热闹的,周一提议:“我们出去逛逛如何?”
元旦元夕立刻答应了,看向石心,石心说:“我就不去了,我留在院中照顾前辈。”
这样也好,周一便带着两个小孩儿出门去了街上,街上张灯结彩,游人如织,比起平日的夜市热闹了不知多少倍,街上的人摩肩接踵,让人怀疑是不是全城的人都跑出来了。
前头有人围在一起,周一三人走过去一看,里头呼喝声连连,原来是耍关扑的,这项带着赌博性质的娱乐活动在平日里是被禁止的,只有在冬至元旦这样的节日里才能出现。
去年在常安县的时候她们就看过了关扑,没想到如今在京城也看到了,只是花样更多,玩的人也更多。
元旦和元夕挤到了里面,兴致勃勃地看着别人玩,周一看向附近的一张张脸,往来之人,无论贫富,脸上都是发自内心的快乐,不管这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经历了多大的坎,终究是都走过来了,新的一年就要到来,希望一切会更好。
……
城门口,守城的兵士忍不住往城中望去,一个兵丁道:“可真热闹啊,可惜了,我们只能守在这里,负责城中的守卫还能在里头看看热闹,我们就什么都看不着了。”
另一个兵丁说:“急什么,今夜能热闹到天亮呢,待会儿换了值再去看也不迟。”
兵丁被冷得跺了跺脚,搓搓手道:“他们那些在城里头,热闹是能看,事儿也多啊,起火、拐子、走失……”
压低了声音:“甚至还有一年有个疯子趁着元旦人多,拿着刀跑出门,见人就砍,死了好些人呢,那一年圣上大怒,这几年到了城中各个节日,才会有这么多兵士守着。”
另一个兵丁恍然大悟,这个兵丁说:“所以嘛,别看他们现在热闹,肩上的担子可不轻,还是我们守城门的好,周围没什么人,是清净了点,可安全嘛。”
他拍拍身边人的肩头:“过年,平安就是最要紧的。”
话音落下,城门外响起了马蹄声,两个守在城门楼上的兵士往下看,一匹马车毂毂朝着城门驶来,有兵丁喝道:“来者止步!”
马车停了下来,一个黑衣男子翻身下了马车,拿出一块令牌,道:“皇城司回城复命!”
墙头上的兵丁探头一看,道:“快,开门,是皇城司的人!”
……
元旦,新年的第一日,小小的院子里,大家都起了,周一慢条斯理地给元旦穿着衣裳,小孩儿催促着:“师叔快点快点,我要尿裤子了!”
好吧,周一给她套上外衣,小孩儿赶紧跑出门上茅房了,天亮了,她就再也不肯在屋子里用尿桶了。
等周一梳好头出去,元旦也从茅房里出来了,厨房里一股浓郁的甜香飘出来,元旦说:“哇,好香啊!”
听到声音,元夕从厨房里探个脑袋出来,对元旦和周一说:“快来快来,和尚的粥熬好了,可香了!”
周一跟元旦进了厨房,就看到石心站在锅前,搅弄着锅中的东西,热气腾腾,几乎把人都要给吞没其中,如同仙境一般,与此同时,鼻端的甜香更浓了。
石心转过头来,笑道:“道长,你们起了,正好粥熬好了,我给你们都舀一碗尝尝!”
他提起勺子,舀了一勺粥,红褐的粥落入了勺中,粘稠的粥体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光是看着,好像就已经感受到了浓香的粥滑入喉咙的香甜滋味。
周一把元旦抱起来,走到了元夕身边,三个人的眼睛都落在了这一锅粥里,第一碗粥舀好,石心递给了元夕,元夕赶紧伸手接过,石心说:“小心烫。”
一边舀第二碗,一边说:“其实佛门中正经的佛粥该是七宝五味粥,加的是乳、蕈、胡桃等物,味道也是咸香的,若道长你们今日去相国寺等佛寺中,吃到的佛粥便该是这种。”
第二碗只舀了小半碗,放到了元旦手中,元旦闻了闻,伸出舌头舔了舔碗沿的粥液,砸吧砸吧,说:“可是这个是甜的,好吃!”
石心笑道:“是,我今日熬的是甜粥,我们寒山寺今日熬的都是甜粥。”
第三碗落到了周一手中,她没忍住低头抿了一口,粮食的浓香入嘴,带着甜蜜的滋味,真的太好喝了,就是烫了点,只能再等等,她问:“为何寒山寺与众不同?”
石心又舀了一碗递给老人,提醒老人烫,再给自己舀,说:“是因为我师父,我师父疼我,知道我爱吃甜的,每年熬佛粥便不跟其他寺里一样熬咸粥,而是熬甜粥,虽说甜粥的花费更大,可我师父说一年咸到了尾,也该尝尝甜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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