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想这事,收起银杏叶,她大步走到小郑村口,村口徘徊的果真是郑大牛和柱子,见到她,郑大牛一脸喜色。
他身旁的柱子脸上则带着困惑,看看周一身周,又揉揉眼睛,不解问:“道长,刚刚远远看着,好像看到你身边还有个人,怎么现在又只有你一个人了?”
周一想了想,觉得有些说出来会让人害怕,也不能增加什么益处的话,还是不要说了,于是道:“许是你迎着落日看花了眼,我是一个人来的。”
柱子懵懂点头:“原来是这样。”
第38章 饿死鬼
夜深了, 小郑村隐没在了黑暗中,人无言,畜无声, 远处山林中传来呜呜的声音, 幽长凄厉, 让人不寒而栗。
郑大牛家, 夫妇二人的房间里没有点灯, 但也没人睡,周一坐在椅子上,身旁不远处,是柱子和狗子两个少年,听说周一今夜要来抓鬼, 于是柱子把狗子也叫来了。
周一没让他们走, 屋子里有镇宅符在, 只要不出门, 人待在屋子里应当是安全的。
她闭着眼睛,没有修炼,担心进入状态后, 难以觉察周围的动静。
耳边, 凄厉的叫声还在陆续传来, 屋子里无一人觉得害怕。
只要是在山林中亦或者附近住上一段时间的人就会知道, 晚上这种听起来让人觉得可怕的声音,其实是夜枭的叫声,而夜枭还有个名字, 即猫头鹰。
听着叫声,周一脑海里想起了在网络上见到过的视频,大眼睛、胖乎乎的猫头鹰站起来, 露出了毛绒绒的秋裤腿。
这……实在是很难让人害怕起来啊。
当然,对于小型啮齿类动物而言,猫头鹰还是很可怕的。
也正因它是夜间的顶尖猎食者,所以它才敢在夜色中放肆大叫。
周一静静地听着,想象着这只猫头鹰是以何种姿态发出这叫声的,渐渐的,在这叫声中,她听到了别的动静。
悉悉索索,近在咫尺,她睁开眼无声抬头看去,借着小窗外照进来的月色,看到了在房梁上穿行的小动物。
周一收回视线,小型啮齿类动物啊。
也是这个时候,细微的说话声从窗外传了进来,坐在一旁的柱子跟狗子立刻直起了背,睁大眼睛看向了周一,郑大牛夫妇二人害怕地挤在了一起,不敢出声,努力地用手比划着,让周一注意窗外。
周一颔首,随即意识到在这个能见度下,自己点头的动作幅度太小,其他人看不见,于是改为了抬手下压,示意四人自己知道了。
她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侧耳细听。
说话声不大,说话的人距离此处应该也不算太近,所以听起来就是断断续续的,听不大清楚,不过周一还是听到了几个字——不要、进去、饿。
凑过来一起听的狗子和柱子也听到了,柱子很小声说:“道长,外面的东西好像在说他肚子饿了。”
周一还没给出反应,便听到屋内,柱子二婆婆略有些惊惶地说:“大牛,不会真是你娘来找我们了吧?!”
周一和柱子、狗子都齐刷刷看了过去,然后三人又转头对视一眼,看来大家都听说了村里的传言。
郑大牛的声音里有些心虚,更多的是不耐:“你这个疯婆娘,胡说什么呢?村里那些长舌妇的话也能信?我们怎么对娘的,你心里没数吗?!”
想来因为有三个外人在场,虽然时机不对,但他还是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当时娘瘫了,我们日日给娘送饭喂饭,你还给娘擦身,可娘就是一日比一日吃的少了,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
柱子二婆婆小声说:“可娘在心里肯定是怪我们的,怪我们没有常去陪她,当时,若我们多花些时间陪陪娘,她许是会好很多……”
郑大牛:“哪有那些时间?地里的活不干吗?”
柱子的二婆婆不说话了,屋子里静了下来,便听到窗外的说话声越来越清晰,似乎说话的存在正在靠近这里。
郑大牛害怕地咽咽口水,小声说:“若是……真是娘,我也认了,就让她来找我吧。”
周一抬手嘘了一声,她细细听着窗外的动静,对屋内的人低声道:“像是有两个人在说话。”
狗子点头:“我听着也像是两个。”
听到是两个声音,柱子二婆婆脱口而出:“难不成是爹陪着娘回来了?”
郑大牛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可爹都死了三十年了!”
周一阻止了二人的猜测,低声说:“我出去看看,你们就待在屋子里。”
说完,她拉开了房门,房门发出了吱呀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的响亮,外面说话的声音顿了顿,接着周一更清晰地听到一声‘饿’,她从袖袋里摸出了铜铃、钥匙和五雷符,只是因为得多拿一张符,所以钥匙就没那么好抓了。
勉强握在手心,好在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所以不需要油灯,她也顺利走到了大门前,微微吸了一口气,周一抬手打开了大门。
屋外,夜风拂面,带着深秋的凉意,月色如洗,洒落大地。
没有了房屋的阻隔,夜色中的声音便更加清晰了,周一听着,脸色也越来越奇怪。
她走出了大门,循着声音走到了院子里,即便是在晚上,小小的院子也能一眼扫尽,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存在,声音还在院子外。
于是她走出了院子,循着声音来到了院外的篱笆旁,终于看到了发出声音的东西,身形虚幻,的确是鬼,一个蹲着在地上刨着什么,嘴里说着饿,另一个蹲在一旁,嘴里念念有词:“是我对不起你,但你既成了鬼,也不能伤人,屋子里住的都是人,你饿了,也不能进去吃人啊。”
这声音实在是熟悉,身形也不陌生,周一喊了一声:“韩秀才。”
絮絮叨叨的说话声戛然而止,背对着周一的鬼转过了头来,脸色惨白,眼尾带红,相貌平平,正是韩秀才。
韩秀才惊道:“周道长,你怎么在这里?”
周一指了指院内:“这户人家中闹鬼,请我来看看。”
韩秀才大惊:“闹鬼?鬼在何处?我这几日都在这里,怎么什么都没看到?”
周一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韩秀才终于反应了过来,有些愕然道:“道长,这户人家家中的鬼,是我?”
周一点头,韩秀才看看院子里,叹了口气,讪讪道:“惭愧,竟然吓着了人也不自知。”
一个虚幻的身影从周一的袖子里爬了出来,迫不及待道:“成林,你说的有事便是来这边?”
韩秀才惊讶地看着从地上爬起来的熊明聪:“慧生,你竟也来了!”
熊秀才站了起来,道:“道长请我相助,我自然要来,本还想叫你,但你不是说有事,早早出去了么。”
他看向韩秀才身后蹲着的鬼,问:“成林,你为何在此,他又是何人?”
韩秀才侧身,露出了他身后的鬼,周一也终于看清了,这鬼,或者说,这个死了的人,头发披散,发丝起结起缕,虽没看到脸,却已经给人一种蓬头垢面之感。
他/她,暂且不知性别,蹲在地上,伸手在地上挖着,露出来的手臂瘦骨嶙峋,宛如骷髅,这边出现了一个人、一个鬼,他/她丝毫不觉,专心挖着土,嘴里喊着:“饿,饿,好饿!”
韩秀才道:“这位小兄弟姓是名谁我亦不知,但他……是我害死的人。”
周一和熊明聪都看向了他,韩秀才露出了一个苦笑,指着自己眼尾道:“慧生,道长,你们看我眼尾,这里如今成了红色,如血迹一般,你们没有问过我为何,我也未主动提及,实则是因为在道长救下我之时,我已经……杀死过一个人了。”
熊明聪默了默道:“成林,其实……我和道长知道这事。”
他把自己纠缠小宝,差点害死小宝的事情说了,最后道:“若不是道长及时相助,我也害死了那个孩子,此刻,眼尾也会是红色。”
韩林愣愣地看看他,又看看周一,叹道:“我终究是铸下了大错。”
他扭头看向蹲在地上自言自语的鬼,喃喃道:“害死他的那一夜,我就在这附近,黑炁从骨中缠到了我身上,我努力想要自己清醒,于是控制自己远离骨头,在附近游走。”
“那时候,我一会儿想要杀人,一会儿又告诉自己绝对不可以,神思错乱的时候,他出现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我扼在了地上,气若游丝,我身上的黑炁钻入了他的口鼻,我看他越来越痛苦,想要救他,却无能无力……”
“最后,我只能看着他死在了我面前。”
韩林表情痛苦:“因杀了人,我当时浑浑噩噩,后来才想起他许是也会成为鬼,于是跑到附近寻找,却什么都没有找到,我还以为被鬼杀死的人连鬼都做不成了。”
“直到前几日,我不安心,又来了这附近,便在这户人家附近发现了他。一开始,他还进了这户人家家中,喊着饿,我怕他伤人,于是一到夜晚就来守着他,劝他离去。”
“昨夜,我跟着他来到这里,却发现怎么都进不了屋子,我劝他离去,他也不肯,就蹲在这篱笆旁喊着饿。”
熊明聪叹道:“竟是如此。”
他看向被韩林害死的鬼,略有疑惑:“既如此,他死了应该没多久才对,为何会是这副模样?”
篱笆前的鬼,露出来的部位如同皮包骨一般,活人若是这副模样,怕是早已经死了。
韩林脸上也是不解:“我亦不知,他还活着的时候并非这副样子,虽邋遢了些,但看着还算康健,我前几日找到他的时候,险些都没能认出来,且这几日,他一日比一日瘦,我实在是不知为何。”
他指着地上鬼周身萦绕的丝丝缕缕的灰炁,说:“还有这个东西,我总觉得跟之前缠绕在我身上的黑气相似,却似乎也有些不同,我前几日见他的时候,这些灰气还未有这般多。”
“我这几日都细细看了,发现他每吃一次东西,身上的灰气就会增加一些。”
韩林看向周一,问:“道长,你可知这是何故?”
熊明聪也看向了周一,周一没说话,走到了蹲着的鬼身边,绕到另一边,看到了这个鬼的脸,各处凹陷、皮贴着骨头,眼睛空洞,宛如骷髅。
月色下,她的确看到这鬼身上有丝丝缕缕灰炁缠绕,颜色比起韩林、熊明聪身上的略浅,只是比韩林身上的黑炁要少些。
蹲着的鬼这时候从地上捧起了东西,周一看去,这鬼碰不到泥土,捧起的只是一抔空气,他像是饿极了,手里的空气使劲儿往嘴里塞,他的喉咙滚动,像真把什么东西吞下去了一般。
吃完之后,他放下了双臂,摸摸肚子,喊着:“饿,好饿,好饿!”
随着其声落,周一看到他周身的灰炁立刻便多出了一缕。
韩林在一旁道:“道长你看,就是这般!”
周一一愣,低声道:“饿死鬼。”
“饿死鬼?”韩林和熊明聪都来到她身边,韩林:“道长,什么是饿死鬼?难道说,因为他是饿着肚子死的吗?”
周一摇摇头:“我只是有感而发。”
她说:“他的情况,我亦未曾见过,只是有所猜测。”
“或许,这灰炁同他进食的欲望有关,他每进食一次,又因为没有吃实质性的东西入腹,饥饿感得不到消解,进食的欲望反而越来越强,灰炁便由此增加一缕。”
二鬼面面相觑,韩林问:“道长,那这灰炁究竟是什么?”
周一猜测:“或许是一种不满情绪的滋生物?”
她也不知道是什么。
她看着蹲在地上鬼,道:“且不管是什么,想来这灰炁跟你们身上的黑炁有些相似之处,此前黑炁缠身能让韩林在夜间被常人所见,方才屋内的人也都能听到他说话的声音,这应该与灰炁有关。”
她顿了顿说:“我试试看能否驱散。”
她拿起五雷符,想了想,因为不知道此符的威力,还是放下了,以炁催动了铜铃,伴随着铃声响起,铃炁扩散,将那鬼身上的灰炁驱散。
一旁的二鬼惊喜道:“真的有用!”
话落,蹲在地上的鬼再次吃起了东西,喊起了饿,原本在他身周已经消散的灰炁又出现了一缕,而鬼的右手皮肉消散,露出了森森白骨。
二鬼愣住,韩林:“道长,为何会如此?”
周一只能继续猜测:“这灰炁应当是抽取他的……”
鬼身血肉?精气?
周一想了好几个词汇,都觉得不相称,最后道:“……魂炁,维系他以鬼身存在的能量,灰炁多一缕,他的血肉就消散一部分。”
韩林道:“是了,前几日,他并非如此瘦弱,随着这灰炁的增多,他才变成这副模样的,我此前竟未能想到二者之间的联系!”
熊明聪:“道长,这样下去,他岂不是就要被这灰气给活活消耗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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