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大牛闻言,迟钝地转过头,看到了立在院门外的两个鬼,若是在之前,他定然会被吓得不行,可现在,巨大的悲伤下,他已经麻木了,钝钝地问:“你们是谁?”
韩林直接跪在了地上,移开了视线,不敢跟郑大牛对视,嘴里说:“对不起,你们儿子……是我……害死的。”
柱子的二婆婆也终于有了反应,看向韩林,张了张嘴巴,问:“你说……什么?”
韩林看向二老,羞愧低头,声音艰涩:“十日前的夜里,我遇到了他,那个时候,我神志不清,心中暴虐难控,我见到他蹒跚地走来……”
韩林闭了闭眼睛,说:“我扑了上去,待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我看着他……在我面前断了气……”
郑大牛夫妇睁着眼睛,茫然地消化着这一番话,终于,他们反应了过来,柱子的二婆婆站了起来,径直走到屋前靠墙处,抄起了一大根木柴,睁大眼睛,一言不发,冲着韩林而去。
粗大的木柴重重地穿过韩林的鬼身,一击落空,柱子二婆婆再次挥舞木柴,郑大牛也拿着柴棍打韩林。
明明一次都未真切地落在韩林身上,韩林却痛苦地拱起了身体,跪俯在地,口中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柱子二婆婆悲愤喊道:“你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我儿都被你害死了!你怎么不去死?!”
韩林痛苦道:“我想去死的,可是……我已经死了啊,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我再死一次……”
这时,柱子喊道:“二婆婆、二公,你们快看全儿哥!”
郑大牛夫妇立刻停下,转头看去,见到坐在桌后的鬼浑身散溢白色光点,竟像是要消散了一般,二人大喊一声:“全儿!”
踉跄着跑到桌前,周一比他们快些,两三步走到郑全儿身侧,指尖炁出,落入郑全儿肩膀,她闭上眼睛,进入内观视野。
就仿佛回到了几日前,她查看韩林体内情况之时,入目是一片白茫茫,什么都没有,她控制着炁来到郑全儿的心脏处,一时间,她以为自己找错方位了,赶紧控制着炁去了右边,毕竟这世上是有人心脏生反的。
可是右边同左边一样,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这是何故?她见过的两个鬼,熊、韩二鬼胸腔里都有一颗鲜红的心脏,为何郑全儿的胸腔里什么都没有?
周一赶紧控制炁来到了郑全儿的大脑,她的想法很直接,一个人的核心不是心脏就是大脑,这两样东西,哪一样停止工作了,人都立马得死。
可入目的还是白色,依然什么都没有。
周一睁开了眼睛,没有收回炁,反而加大了炁的输入,无论如何,增加炁总不会是坏事。
伴随着炁的输入,郑全儿鬼身的溃散减缓了,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已经消散了的手指,眼里都是惊奇,看向郑大全夫妇,嘴里道:“阿娘,亮,亮的!”
柱子二婆婆泪流满面,点着头说:“是啊,全儿的手在发亮。”
郑大全扑通一声跪在了周一身前,重重磕头:“道长,求你救救全儿!”
周一不敢离开郑全儿,只好就这么受了郑大牛的大礼,说:“郑施主,起来吧,若是能救,我自当尽力,但实不相瞒,我此刻亦是一头雾水,只能尽力试试,不敢保证结果。”
郑大牛夫妇都对她说:“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周一看向郑全儿,郑全儿的鬼身还在消散,她再次加大了炁的输入,丹田炁漩的转动达到了最快,点亮的经脉亮起,炁从手太阳小肠经一路行至足厥阴肝经,进入早已亮起的督脉、任脉,借由任脉进入手太阴肺经,最后止步于手阳明大肠经的的合谷穴。
十条经脉,四百八十九个穴位,在体内好似漫天繁星,每个星子都如同一个小小的炁漩,吸纳着外界的炁,也将源源不断输出着炁,顺着经脉,来到周一右手。
自修炼以来,这是周一第一次这样毫无保留地调动体内的炁,光雾状的炁连绵不断进入郑全儿鬼身之内,可他的鬼身竟然还在消散。
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其鬼身因为周一输入炁而减缓的溃散速度再次加快了。
郑大牛夫妇看向周一,脸上都是无措:“道长,全儿消失的速度变快了!”
“我知道。”周一咬牙,“我已经尽了全力了!”
在这凉爽的秋夜,周一额头冒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汗珠顺着额头下滑,落入周一英气的眉内,很快,眉毛蓄满了汗水,再也挡不住了,汗珠滑到了眼皮,周一闭上了右眼。
狗子见此,说:“我给道长擦汗!”
他跑到周一身边,抬起手臂想要给周一擦汗,可惜身高不够,只好踮起脚,周一也矮了矮身体,他才用袖子给周一擦去了额头的汗珠。
周一闭上了眼睛,她体内的炁快要耗尽了,于是一面吸纳外界光点,一面将炁输出。
可进入的赶不上消耗的,她体内的炁越来越少,最后一丝炁送入郑全儿体内之后,周一睁开了眼睛,她乏力地后退一步,狗子跟柱子伸手扶住了她。
郑大牛夫妇惊惶地看向她,周一叹道:“抱歉,我尽力了。”
她看向了郑全儿,没有炁的注入,其鬼身的溃散瞬间加快,原本的溃散还在限于四肢,转瞬,双腿双臂消散不见,胸腔开始散溢。
郑大牛夫妇无措地伸手去抓他,却什么都抓不到,柱子二婆婆崩溃地喊着:“全儿,全儿!”
郑全儿懵懂地看着她,张了张嘴巴,说:“阿娘,不哭,全儿不调皮了。”
话落,整个鬼身轰然溃散,散溢成无数的光点,消散在了夜色当中。
郑大牛夫妇二人努力伸手去摸,却只是徒劳,二人瘫坐在地,嚎啕痛哭了起来。
周一愣愣地看着空中隐没的光点,她伸出了手,一个小小光点落在了她的手心,如萤火虫一般忽明忽暗,她心念一动,调动了刚刚吸纳的一丝炁来到手心,光点落入了炁中,周一闭上了眼睛,她感受到了饥饿。
真的好饿,就像是三天三夜没有吃饭了一般,身体所有的感知都凝聚在了腹部,源源不断的饥饿感传来,让她整个脑子里只能想到一件事情——吃东西。
可是放眼看去,好像没有什么可吃的。
四周都是荒芜的野草,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出现——阿娘说过,外面的东西不能放到嘴里。
于是周一继续走着,她走起来是一瘸一拐的,偏偏脚下的路并不平整,所以她摔了一跤,她听到自己发出了细弱的声音:“好痛!”
接着,她哭了起来,哇哇哇的,就像是小孩子一样。
哭着哭着,她感受到了难过、委屈,周围很安静,没有人来抱抱她,没有人把她牵起来,给她拍拍灰,给她一碗香香的汤饼,让她把肚子吃饱。
于是她哭得更大声了,头顶有东西哇哇地叫着,她感到了害怕,抬起手臂擦擦眼泪,衣袖滑落,露出了小臂上的道道青紫。
她站了起来,继续往前走,她看着周围,到处都是草,到处都是树,她好像来过这个地方,又好像没有来过。
天开始变黑了,但她还没有看到家,她大声地喊着:“阿爹、阿娘!阿娘,阿娘!”
阿娘没有出来,阿爹也没有出来。
她继续走着,继续喊着,天已经完全黑了,她看不大清楚路了,所以又摔了好几次,她好想睡觉,可是她更想吃东西,所以她继续找着家。
阿爹阿娘究竟在哪里啊?
他们是在故意躲着她吗?
就像在村里玩捉迷藏的时候一样,大家都藏了起来,她要一个个把大家找出来。
阿爹阿娘是在跟她玩捉迷藏吗?
她哭着说:“阿娘,我不想玩了,你们出来吧,我不玩了,我要回家,我要吃汤饼!”
身后有东西呜呜地叫着,她被吓到了,开始往前跑,可是她没有力气了,身体好重好重,有什么东西咬了她一口,好痛好痛,她叫出了声,眼泪流了出来。
泪眼婆娑间,她看到前面有人出现了,她努力喊道:“阿爹阿爹!”
阿爹看到她了,阿爹来找她了,她转过头去,身后跟着她的东西跑了,她很高兴,说:“阿爹会帮我打你的!”
然后,她被阿爹扑到了,她看清了眼前的脸,这不是阿爹的脸,她想说你不是我阿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嘴巴里已经说不出话了。
很紧的脖子被松开了,她看到那个人很担心地看着她,好像在说话,她眨了眨眼睛,想说你知道我阿爹阿娘在哪里吗?我找不到他们了。
你去告诉他们,让他们来找我好不好,我好累好累了,我找不动了。
她好像把话说出来了,又好像没有说出来,那个人不太聪明的样子,只会站在她旁边大喊大叫。
她看向了天空,好多星星啊,就好像阿娘做的汤饼里放的胡葱,她好想阿娘,好想吃阿娘做的汤饼啊……
好困啊,她闭上了眼睛,再醒过来的时候,就能见到阿娘了吧。
周一睁开了眼睛,手心的光点消散了,她的脸上痒痒的,抬手一摸,原来她已是泪流满面。
第42章 下葬
小郑村, 一个农家小院里,年轻的妇人在床上辗转反侧,又翻了个身, 睡在她身侧的男人没好气道:“你还睡不睡了?翻身都翻一夜了!”
年轻妇人也不高兴:“是我不想睡?狗子现在可在郑大牛家, 你能睡得着?”
“那郑大牛家可是在闹鬼的!”
男人说:“狗子不是说了吗?那个道长也在呢, 说是那个道长很厉害, 不会有事的, 再说了,柱子不也在,他们俩关系最好了,互相帮忙,能出什么事?”
妇人啪一声打在男人背上, 男人翻过身来, 怒道:“说话就说话, 你打我做甚?”
妇人:“就是要打你!柱子那是郑大牛家的亲戚, 他是郑大牛的孙子辈,郑大牛的老娘能害柱子?咱们狗子可没那么近的关系,要是被郑大牛老娘害了咋办?”
“咋办咋办?”男人不耐道, “那你早些时候不让狗子去不就行了!”
妇人也怒了:“狗子是什么脾性你不知道?我能管得住他吗?我说的话他能听吗?”
男人:“那我的话他也不听啊!”
在儿子不听话这件事情上同样受挫的两人安静了下来。
几息后, 男人说:“等天亮, 天一亮, 我们就去把狗子叫回来。”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夫妇俩赶紧起床, 打开房门,就要往郑大牛家去。
走到半路,竟发现了还有其他人。
天虽然亮了, 可这个时辰,起床的村中人可不多,走近了一看,是柱子的爹娘,四人面面相觑,柱子爹说:“你们也去找孩子?”
狗子娘点头,说:“可不是,担心了一夜!”
柱子娘:“我们也是啊!”
四个人便结伴急匆匆到了郑大牛家,刚走到门口,恰好撞上郑大牛夫妇往外走,狗子柱子跟在那个道长身后,也一齐跟着出来,走在前头的郑大牛夫妇就像是没有见到他们一样,一时间,他们也不知道该不该喊一声。
狗子娘冲周一道:“道长。”
周一对他们点点头,在这寂静的清晨,四个人的脚步声没有丝毫的掩饰,所以他们早知道有人来了,两个鬼藏了起来,只是天亮了些,郑大牛夫妇知道了自己儿子尸身所在的方位,便再也等不及要去为其子收尸了。
周一跟在郑大牛夫妇身后,狗子娘看向了后面的两个少年,冲自己儿子喊了一声:“狗子!”
两个少年都发现了自己的父母,各自回应。
看看埋头往村外走的郑大牛夫妇,狗子娘问:“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狗子和柱子跑到自己爹娘身边,狗子低声说:“阿娘,全儿哥死了。”
柱子补充道:“我们打算一起去给全儿哥收尸呢。”
“啥?”
四个大人都是震惊,柱子娘:“二叔不是说送全儿去城里治傻病去了,怎么突然就死了?”
柱子说:“二公家这几日闹个不停的鬼就是全儿哥,全儿哥都死了好几日了!”
四个大人听着,更震惊了,狗子娘反应过来:“既是收尸,你们两个小孩儿顶什么用,得找村里人啊!”
让狗子爹跟柱子爹去拦着郑大牛夫妇,狗子娘、柱子娘去找村长,很快,整个小郑村就热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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