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子平说不出话。
周一走到一旁,抬手放在林中的一棵大树上,说:“这里的树有问题。”
所有人看向了她,周一抬头往上看去,于是所有人也都跟着她抬头往上看去,大块大块的阳光洒下来,照得林子里亮堂堂的。
一团阳光照在周一的脸上,暖融融的,就像是一只温暖的手在轻抚她的面庞,她闭上了眼睛,说:“这片林子的枝叶太稀疏了。”
与此同时,炁顺着树往下走,她看到了这棵树体内绿意已经斑驳,它没多少生机了。
再往下,她看到了被黑炁浸染的树根,虽不多,但的确是黑炁。
将黑炁击溃,她睁开眼睛,耳边响起曹六的声音:“对啊,方才的上山的时候,我们都没怎么晒到太阳,现在这片林子亮多了!”
曹丰的声音也随之响起:“我记得道长说过,邪气会影响草木的生长,这么看来,邪气的确就在此处了?”
所有人看向了周一,周一看向他们,道:“我在树根中发现了邪气,应该是找对地方了。”
听到她这么说,一众衙役既高兴又胆怯了起来,一个衙役小声说:“那我们现在是去要抄了那精怪的老底?”
另一衙役道:“自然!”
还拍拍自己同僚的肩膀,说:“你小子,道长在呢,还有五雷符在手,你怕什么?遇上精怪,一道符贴上去,用雷轰死它!”
刘子平在一边听他们说话,听得一愣一愣的,看到一群人继续往上走,赶忙走到两个和尚身边,低声道:“二位大师,他们说的邪气是什么?可否为我解惑?”
怀信大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刘子平眨了眨眼,意识到了什么,也双手合十说:“我明白了,多谢大师。”
怀信大师:“阿弥陀佛。”
刘子平:“我佛慈悲。”
一旁的曹六看得一愣一愣的,不就说了个阿弥陀佛么?明白什么了?
……
一路往上,周一走在了前面,仅次于马平安的位置,因为这片林子过于明亮,熊、韩二鬼便又栖身在了银杏叶中。
周遭的树木同之前看到的那棵树一样,虽粗壮高大,但绿意稀疏,就好像中了毒一般。
抬脚踩在地上,比起前头走过的林子,地上的落叶层没有那么厚,看来这里的枝叶稀疏不是今年突然出现的情况了。
脚下跨过一株叶片细长、幽绿的小草,这片林中的含草量也上升了,时不时就能看到有草破开落叶的封锁,蹿了出来。
走在前头的马平安突然叫了起来:“仙草!那是仙草!”
这两个字的份量实在是太重,周一立刻看了过去,就见到一株约莫有半人高的植株正把根从土中抽出来。
甚至还没能看清它的叶片是何模样,这株半人高的草便以根为腿,拔根跑了!
马平安追了上去,周一喊道:“别去!”
马平安充耳不闻,眼里只有那株跑动的仙草,别说是它,便是一众衙役都蠢蠢欲动,刘子平惊喜道:“那个采药人没有骗我,这座山上真的有仙草!”
周一赶紧对曹丰道:“曹捕头,我们不能跟马平安走散!”
曹丰反应过来,随手抄起一块石头朝着马平安砸去,可惜,林中树多,未能砸中。
周一随即打出一指甲盖大小炁团,正中马平安小腿,便见他脚下一顿,扑倒在地。
曹丰立刻带人将他给带了回来,马平安扭头看着那株草消失的方向,不甘心地喃喃道:“那就是我遇到过的那株黄芪!就是那株黄芪!”
曹丰拧眉:“马平安,你可曾还记得你这次为何进山?你是带我们进山下山的,就这样去追那株草,若是走散了,我们要怎么办?”
马平安赶忙说:“大人,不会的,待我找到了仙草,我就马上回来找你们!”
曹丰:“你知道我们去了何处?我们又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抓住那株会跑的草?难不成要我们一直在此处等你?天黑了要怎么办?”
马平安有些讪讪道:“很快的。”
周一走过来,直接说:“你抓不到那株草。”
马平安抬头看着她,周一只说:“你跑得比它慢很多。”
这一点,身为旁观者,她看得清清楚楚,那株草在山路上奔跑的速度比马平安快了不知道多少。
而且那草除了一条粗壮的主根之外,还有好几条辅根,跟不要提还有些须根,跑起来就跟多出了几条腿一般,便是一条腿给绊到了,其他几条腿也能稳住继续跑。
而人,一条腿被绊到了,那就得摔跟头,就跟马平安方才一样。
就凭这一点,即便马平安是个经验丰富的采药人,他也无论如何追不上那株草。
马平安神色落寞,周一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我虽不知这草是不是仙草,但成精是一定的,便是你速度比它快,追了上去,你跟它之间,谁抓谁还不一定呢。”
马平安一愣,一脸惊色地看向周一:“道长,你的意思是这草故意引我去追它?!”
周一:“我不知道,只是,你为何会觉得一株能跑会动、如此非同一般的草是你追上就能拿到手里的呢?”
马平安咽咽唾沫,周一:“马施主,还是为我们开路吧。”
马平安点点头,说:“好。”
本就走到了半截,再走不多时,众人便靠近了山顶,马平安抬头看看山顶,道:“这山好,上面应当是块平地,站在上面看外面,景色定然不错!”
他几个跨步,便来到了山顶边缘,突然往后一退,扭头惊道:“洞,这上面有个大洞!”
周一也走到了地方,这山顶果然是个巨大的圆形洞口,整个洞口估摸着比清水观的占地面积还大,实在是惊人。
她探头往里看去,一道雾气扑面而来,周一抬手以炁迎击,口中喊道:“所有人后退!”
本想上前看稀奇的衙役们纷纷往后退,曹丰拔出了刀,问:“道长,那雾中的精怪是不是就在洞中?”
周一手上不停,另一只手从自己道包中掏出两叠符甩给曹丰,回道:“这是护身符和五雷符,赶紧分了,一人多备上几张!”
将雾气击退,她看着黑沉沉的洞口,看到了里面翻腾的浓厚雾气,道:“你们护好自己,我们找到了这诡雾的老窝,它要跟我们拼命了。”
在她身后,曹丰等人飞快地分着符纸。
刘子平不明所以,但见两个大师都上前去拿符纸,也赶忙跟着去拿,拿了一张三角状符纸,又拿了一张四角状符纸,曹捕头拉着他们围成一圈,这个时候,他听到那位道长的声音响起:“来了!”
扭头看去,他看到极其浓厚的雾气从洞口中喷涌而出,就像是洪水一般,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雾气的颜色好像有些不对,他害怕地拉住了两位大师的手臂。
站在前方的周一,顷刻被浓雾淹没,身上的护身符和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同时发热,与此同时,如潮水般的黑炁裹挟在浓雾中朝着她涌了过来。
第75章 她是女子
饿, 真的好饿!
她睁开了眼睛,看到了自己前面密密麻麻的人,这些人穿着破烂的衣裳, 塌肩扛背, 就好像精气都被抽走了, 只剩下一具具行尸走肉。
前后左右都是这样的人, 她走在这些人中。
低头看看自己, 身上穿着灰褐的麻衣,上面有好几个口子,她感觉到了心疼,脑子里出现一个念头——这是她家中最好的一件衣裳了。
咕噜噜,咕噜噜。
是她的肚子在叫, 饥饿到疼痛的感觉从腹部传入大脑, 她想要吃东西, 可她知道她身上什么都没有。
“快走!”
厉喝声如响雷般在她耳边炸开, 她的心脏急速地收缩了一下,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前迈出一步,下一瞬, 剧烈的疼痛在她背部蔓延开来。
身后凶恶的声音道:“磨磨蹭蹭, 军情紧急, 耽搁了, 要你们好看!”
她想起来了,这是他们被征兵的第三天。
三日前,朝廷的军士骑着马到了他们村中, 说前线紧急,朝廷要征兵,每家每户出两个壮丁。
她家只有她和哥哥两个男人, 剩下的便是还不能走路的小侄儿,所以他们被抓走了。
等等,她感觉到一丝异常,她是男人?
又是一鞭子打在了她的背上,剧痛让她暂且抛下了心中的疑惑,她努力提脚往前走着。
她听到凶恶的声音喝道:“快一点,再走快点!前线大溃,还等着你们上战场呢,再墨迹下去,到时候亡了国,你们就都是亡国之人!”
她听着这话,心中生出了一丝虚无的恐慌,亡国之人啊,好可怕,只是……她有些茫然地想:亡国之人可怕在哪里呢?
她出生的时候,家里已经很穷了,父母、哥哥每天需要做好多的事情,即便是她,在能走不久后,便也要跟着去地里抓虫、拔草了。
她觉得自己过得好苦好累啊,可是偶尔从田野里抬起头,看到的都是和她一样在地里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拔草的孩子。
他们就这么在地里、在无穷无尽的眼泪和农活中长大了。
她总以为长大了就好了,长大了就没有这么累了,但等她长大了才发现,原来长大从来不是解脱,而是更多的枷锁。
夏税、秋税,每年那么累种出来的粮食,一亩地只有一石多,便要交出三斗。
收粮官大斗进小斗出,每年一多半的粮食便被收走了。
年年县里都要征夫役,去挖路、去挖塘子,甚至还要给县太爷修房子。
没有钱,自己带粮,若是不想去,便要交钱,可他们哪里有钱?
阿爹去了夫役,死了,连尸身都没有看到。
阿娘哭,他们也哭,可日子总是要过的,税是必须要交的,甚至第二年的夫役也一定要有人去的。
好在她家有她和哥哥,可以轮换着去。
她第二次去夫役回来的时候,母亲离世了,哥哥说母亲在地里挖土,挖着挖着便倒在了地上,他去城里请了大夫,可大夫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死了。
大夫说,他们的母亲是热死的。
而这次夫役,就是去给县太爷在山上修避暑的庄子。
在她为每日坐在县衙内的县太爷修避暑庄子的时候,她娘热死在了地里。
这个国好像从未给过她什么,好像从来都是在从他们身上索取,她想,如果这个国亡了,是不是他们就不会这么累了?
她不想上战场,她从未打过仗,去了一定会死的,而她不想死。
前面有人倒在了地上,一旁的军士一鞭子抽了上去,那人趴在地上,只是微微颤了颤,便不动了。
军士举起了鞭子,凶恶道:“起来!”
她睁大眼睛扑了过去,鞭子打在了她的背上,好痛,但她心里更痛,她看着自己身下的人,喊着:“哥哥,哥哥!”
她的哥哥趴在地上,看了她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就好像他们在地里干得太累了,一齐到旁边的树下阴凉处休憩时一样。
她推了推他,有些茫然道:“哥哥,你起来啊,我知道你很累了,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你起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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