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行,那就下来走走。”
于是把小孩儿抱了下来,一落地,小孩儿就揉着自己的屁股说:“好痛。”
走在另一穿着旧绵衣的中年男子哈哈笑道:“小道长,坐车是这样的,所以我们这些人是宁愿走路也不愿意坐车。”
元旦叹了口气,努力往前走了几步,可她人小腿短,步子也就小,即便队伍的速度不算太快,她也赶不大上。
周一顺手把包袱放在一旁的车上,站在另一边的男人帮忙将其固定在车上,周一便将元旦背了起来,小孩儿趴在了她背上,她慢慢走着。
前几日,熊明聪和韩林找到了她,他们恢复了记忆,弄清楚了自己身死的前因后果,仇人也已经不在人世,唯一的念想便是回家。
可他们的尸骨散落在云雾山中,便是他们自己都寻不回来,更遑论其他人。
要想归家,要想安魂,便需要有人将他们埋在皂角树下仅剩的尸骨送回壁水县。
所以他们求到了周一头上,周一在城中问了几日,还是守门的衙役告诉她,今日城中有个昨日才入城的小商队要经过壁水县,便出了些钱,想要与商队同行。
毕竟她对道路不熟悉,若是能跟着熟悉路线的人一起走,便妥当多了。
正走着,元旦凑到了她耳边,小声问:“师叔,为什么骡子走起来这么稳,它后面的车这么抖呀?”
周一说:“你看骡子的脚下,再看看车轮,遇到地上不平的地方,有何不同?”
元旦于是看着骡子的蹄子,正好遇上了一个小坑,骡蹄一抬便跨了过去,接着车轮迎上,滚入坑中,车身颠簸一下,又被骡子拉着驶离。
元旦睁圆了眼睛,好像明白什么,说:“是坑!师叔,骡子不踩坑,车子要踩!”
周一颔首:“对,元旦真聪明。”
话落之后,不需要转头,她就感受到了身后小孩儿的激动,小孩儿抬起了背,扭着身体去瞧一旁的骡子和车轮,周一不得不提醒:“元旦,趴好,你直起背,师叔会很累的。”
元旦哦了一声,立刻乖乖地趴在了周一背上,小声说:“师叔,还有石头,骡子不踩石头,车子会踩的。”
周一嗯了一声。
一旁的男人说:“小道长当真是聪明。”
立刻,周一就感觉到小孩儿把脸埋在自己背上,她笑道:“是。”
说话的人愣了愣,这时候难道不应该自谦几句,怎么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应下了呢?
他还从未遇到过这般的反应。
讪讪地笑笑,转移话题,问:“道长可带齐了干粮?”
周一点头:“三日的干粮,可够?”
男子连忙点头:“够了够了,从常安县到壁水县,也就三日的路程,这一路我们还有常去的落脚之地,可以在那里买些食材,让那家妇人为我们煮些吃食,三日的干粮足足的!”
周一想起自己在城中打探到的消息,便问:“郝施主,我听人说,以前去壁水县,两日便到了,为何现在竟慢了?”
姓郝的男子便说:“道长有所不知,现在慢是因为我们走的都是平路,不入山,因绕了些路,所以慢了一日,以前……那也得是十几年前了,好些人都是走山路去壁水县。”
不待周一继续问,他便接着道:“就算是现在,也有些人走山路呢,可是山路上不了车,能运的货物就少,跑一趟挣不了多少钱,我们就不走山路了。”
“原来如此。”周一颔首。
怕周一觉得跟着他们走亏了,姓郝的男子补充道:“其实,比起山路,平路要安稳得多,别的不说,便是毒虫毒蛇就没那么容易遇到。”
“更何况走山路,一路到头都遇不到什么人家,到了晚上只能宿在山间,实在是让人心里发毛。”
“我们走下面,时间虽长,到了晚上却可去熟悉的人家家中歇息,能吃点热乎的,还能安安稳稳睡个觉,咱们出门在外,就是安稳最重要了!”
周一道:“是这个理。”
听到这话,姓郝的男子便露出了满足之色。
行至中午,他们略微停了停,吃了些干粮,让骡子歇一歇,便再度出发。
到了晚些时候,在霞光中,队伍前头出现了一个小城,姓郝的男子便说:“道长,前头是三合镇,今夜我们便在这镇中歇息一晚,明日再出发。”
周一点头说好,背着元旦,跟着商队入了镇子。
说是镇子,倒不如说是一个大些的村落,城门、城墙自然是没有的,走进去就见到了路上在冷风中光着屁股到处跑的小孩儿,露在外面的屁股蛋冻得红通通的,见有人来了,便站在路边,鼻涕挂在嘴上,欲坠不坠,好奇地看着他们。
周一脚下顿了顿,一缕炁化为雨炁,拂过小孩儿面颊,将两管鼻涕带走落在一旁地上。
小孩儿后知后觉地吸吸鼻子,感觉不对,伸手一摸,这才发现自己的鼻涕不见了,于是转头喊道:“阿娘阿娘,我的鼻涕被风吹走了!”
周一抬脚走过了这户人家,听到一个女声从后侧传来:“哎呀,你怎么又把身上搞得这般脏?脸都冻红了,快去灶屋烤烤火!”
往前走了一段,商队便停了下来,周一看去,视线越过前头数人,便看到商队的领头人,也就是一路与她说话的郝姓男子,走到了一户人家家门前,喊道:“冯大哥、冯大嫂可在家?”
话音落下,那户人家的房门打开,一个矮矮小小的男子走了出来,笑道:“是郝老弟啊!我今日还在算时间,想着你们这几日就该来了,果真就来了!”
“来来来,快进来!”
这家人的院子不算小,商队的人也不多,拢共也就十来人,便都入了院子。
周一听到那姓冯的男子问:“可还是八张床,两顿饭?”
商队领头郝领队道:“这次多一个房间,多一个人的饭钱。”
姓冯的男子看了过来:“咦,是你们找的道长吗?”
郝领队:“哪里,道长只是跟我们同行一段路罢了。”
姓冯的男子便说:“便只是同行一小段,有个道长也好啊。”
说完,也急匆匆进屋子张罗去了。
周一带着元旦跟着商队进了这家人的屋子,商队的人都不拘束,各自找了位置坐,看得出来他们的确时常来这户人家家中。
商队中有个男子给她们拿了凳子来,周一道了谢,坐在一旁,抱着元旦,便见到一侧的屋子里一个健硕的妇人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个大陶壶,在她身后跟着个小男孩儿,约莫十岁上下,抱着一摞碗,跟着妇人走在屋中桌旁,踮着脚把碗放在桌子上,妇人便开始倒水。
倒好一碗,便递给小男孩儿,小男孩儿就端着一碗水递给旁边的商队成员。
商队成员打趣道:“几日不见,冯小弟可长高了不少,再长几年,就可以跟小媳妇圆房了!”
另一商队成员道:“对了,冯小弟,你的小媳妇呢?”
小男孩儿板着脸说:“那是我妹妹,不是我媳妇!”
这时候健硕妇人喊:“丫头,出来帮忙!”
里头屋子便传来动静,周一看去,是个瘦小的小姑娘,七八岁的样子,头发黄黄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穿这件不合身的绵衣,看大小应该是男孩儿以前穿过的。
她走到男孩儿身边,从健硕妇人手上接过水,看看周围的人,看到了被周一抱在怀里的元旦,于是端着水走到了周一身前,周一伸手接过,道:“多谢。”
小姑娘抬头看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有些惊讶,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然后转头又去端水,这次端给了元旦,元旦已经从周一怀里下来,站在了地上,双手接过水,很认真地说:“谢谢姐姐。”
小姑娘看着元旦,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转头又去忙了。
倒好了水,健硕妇人问:“各位兄弟,今日可还是同以往一般,吃汤饼吗?”
郝姓男子说:“冯大嫂,我们跟以前一样。”
看向周一问:“道长可有什么想吃的?”
周一:“跟大家一样即可。”
于是健硕妇人带着两个孩子去了灶屋忙活,这家男主人留在堂屋待客。
男主人看向郝姓男子问:“郝老弟,快跟老哥我说说,这一趟可有听说什么新鲜事儿?”
郝姓男子道:“嗐,我们商队走的也都是那些路,路过的也都是一样的地方,虽见的人多一些,倒也不是次次都能听到些新鲜的事情。”
他想了想,说:“这次,我好像真没听说什么新鲜事。”
“头儿,我倒是听说了一件事情!”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这个商队成员道:“是昨日宿在常安城时听人说的,说是前些日子,常安城出了件怪事,你们可知道?”
一屋子的人都摇头,商队成员便道:“说是那城中一条街的人都怀上了鬼娃娃,一夜之后,肚子都鼓了起来!”
所有人都露出惊色,有人问:“那些人现在如何了?”
商队成员便道:“听说都好了,说是有个高人,厉害极了,画的符可灵了,一张符贴上去,那鼓鼓囊囊的肚子立刻就消了!”
姓冯的男子睁大眼睛:“这是真的吗?”
其他商队成员也都是震惊,他们昨日抵达常安城后便迫不及待洗漱休息了,再加上车上的货物都满了,也没有出去采购货物的需求,倒是真没听说这件事情。
唯一听说的商队成员迟疑:“是那店小二同我说的,说得可真了!”
“等等。”郝姓男子看向周一,“道长便是常安城中的人吧?可曾听说过这件事情?”
所有人都看向了周一,元旦不好意思地把头埋在了周一怀中,周一顿了顿道:“我跟师侄常年住在城外,倒是不太清楚,不过这件事情略有耳闻。”
一群人便精神起来,道:“道长快说说,这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一想了想,便道:“据我所知,这事得从三十六年前说起……”
外头的天渐渐黑了,屋子里燃起了昏黄的灯火,只听一个声音娓娓道来。
前朝军士、役夫、山中诡雾、仙草、古柳、巨蛙……一件件奇异之事听得屋中十几人惊呼不断,后背生寒。
在灶屋忙活的两小一大都忍不住竖起了耳朵,听得认真极了。
第87章 冯家小姑娘
夜深了, 大地沉寂了下来,三合镇在傍晚的热闹后,也融入了静谧中。
冯家的院子里燃起了一堆火, 两个商队成员围坐在周遭, 在他们身侧是一车车的货物, 这些可是商队的命根子, 一日没有脱手, 一日便离不得商队的人。
郝大脚一巴掌拍在了自己脸上,他约莫二十来岁,是商队首领的侄儿,时常负责守夜,将手从脸上拿下来, 露出手心里一只被拍扁的蚊子, 他道:“这个天竟然还有蚊蚋, 真是奇了!”
坐在他对面的商队成员是一个年纪颇轻的男子, 正往火里添柴,道:“这有什么?我还见过拇指那般大的蚊蚋,你可曾见过?”
郝大脚面露不屑:“不就是大蚊蚋, 那谁没见过?年年夏日我都能见到好些, 那东西也就看着吓唬人, 其实根本不咬人。”
“啥, 不咬人?”郝大脚对面的人很是惊讶,“怎么能不咬人呢?今夏我在家里手上给起了好大一个疙瘩,第二天就在家里发现了这大蚊蚋, 赶忙把它打死了,难不成不是它咬的?”
“肯定不是!”郝大脚肯定道,“有一年我捉了好几个这般的大蚊蚋放在我房里, 睡了一晚,身上一个疙瘩都没有。”
他露出神秘的表情:“而且,我还发现了一件事情。”
坐他对面的商队成员来了兴趣:“什么?”
郝大脚说:“那大蚊蚋不吸人血,你猜它吃什么填肚子?”
商队成员摇头:“不知道。”
郝大脚:“正是咬我们的蚊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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