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俱静。
文书房一间休息室里点着一盏油灯。
桌子上放着一叠夜游报,乃文书房里的私藏,包含自夜游报创办以来的所有版。
金俗正在秉烛夜读,忽然一股无法抗拒的困意袭来,他头脑昏沉双眼合上之前,仿佛‘看到’阴影中出现一道身影。
与其说是‘看到’,用‘感受’到更准确些。
因为他根本无法确定那道身影具体的模样,更像是灵魂中产生的臆想,构成脑海中的幻象。
这道幻象是那样神秘而不可描述,直击灵魂,只是余波便令他由内到外的颤栗。
在这种灵魂颤栗中,他进入玄奥而隐晦的状态,仿佛失去了身躯,却又知道自身的存在,四周无边无际令他发自内心的恐惧,恐惧于自身的渺小,随时都会被吞入进神秘伟大的世界。
这时,遥远的天边一只手轻描淡写的拨开世界的面纱,似无意中又似就是在寻找他的从他身边经过。
灵魂的吸引,求生的本能,亦或者是更深层更隐秘的情感,让他下意识的去‘依附’这只手。
最终他并没能真正的靠近,看似近的距离实则远在天边,他朝之接近时才知道这神来之手四周带起风起云涌有多强大,未经对方的允许接近又是多么的危险。狂风巨浪将他的意识卷飞,天旋地转间他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意识濒死之际前方开了一扇隐晦的光门,他坠入了一场走马观花之旅。
贫瘠的群山,小势力的欺压,誓要脱离原生的困境,去追寻成仙之道。光是第一步踏入仙门就阻了他许多年,这期间他什么苦累没有自尊的活干都做过,多次差点身死,不是被人差点打死,就是差点病死,甚至是差点饿死。
功夫不负有心,他终于求得仙门踏上书修之道,日子却没有比以前过得多好,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换个的方式继续贫困艰难生存。
灵犀盛会上的一场见闻冲破他的心理防线,也打开了他自创一道的口子,终于他于家乡群山闪耀之时一朝得悟,为家乡取名金石渊,为自身取名金仙人,名扬天下。
然而命运弄人,他独创的规则之道伤人伤己,彻底将他禁锢在最深的执念中。
自他扬名之后,外人只知金仙人出身神秘,背靠金石渊,必定底蕴深厚才能有此造化,一掷千金,视资源财富于无物。再也没有人会鄙夷践踏他,甚至曾经见过他的人也没有将他和曾经那个贫苦狼狈书修联系在一起。
只有他自己知道现在的一切来得多不容易,他又有多珍惜这一切。
因此他比任何人都更惜命,既执着又痛恨于自己的规则之道,根本不敢在身上多放一点资源钱财,每每得到就会迅速挥霍出去。
由于任何携带的资源都算自身的财富,他连购置法器丹药都不行,能挥霍的就只剩下吃喝玩乐。然而灵修对口腹之欲不重,哪怕是贪食者也不可能一直吃下去,金仙人便在一段时候开始了报复性的消费——用于玩乐。
他可以一高兴便一掷千金,也可以一怒之下一掷千金,没有人能明白他消费的标准在哪里,不过有一点倒是明了。
金仙人喜好美人和美酒,前者超过后者。
他游历所到之处,接济许多都是美人,和他有露水情缘的女子更多。
至于这些露水情缘们是否有孕,又是否生下孩子,他都没有放在心上,也没有定心为谁停留去教导自己血脉的意思。
他的自卑和自私一直刻在骨子里,不愿被人知道自己的规则之道到底是什么,哪怕是自己的血脉也不行。
他游历各地宁可把资源财富会散在任何地方,也不愿意关照一下金石渊周围的人家,包括他的出生地。因为那会更激涨他的负面情绪,不愿回到金石渊后看到的自己为他人做嫁衣。
如此过去了一年又一年,金仙人偶尔回一趟金石渊,发现金石渊多了一些人,乃他的露水情人和他的子嗣。
金仙人只给他们留下书修的启蒙,被问到他的修炼之道,只留下一句苦修锻心就走了。
这一走又是许多年,再回金石渊见他的子嗣都长大,一直遵循他的话苦修锻炼。
金氏后人见到他无疑很激动,敬仰无比的向他求教导。
金仙人还没冷心冷情到对他们彻底无视,被他们儒慕的眼神取悦,就真的亲自指导了他们一段时间。只是依旧没有告诉他们【金缕仙】的规则之道,用的理由还是他们不够资格。
正是这段指导的时间,让金仙人无意间发现自己子嗣血脉中携带了规则之力。
研究出这个规则血脉的作用后,金仙人当日暴怒,怒中包含悲愤,在所有金氏后人不明所以的目光下扬长而去。
这一去他再也没有回过金石渊,连对美人的兴趣也没了,不再增加露水情缘和意外子嗣的数量。
他开始贪上美酒。
某个并不起眼的日子和地方。
清晨时分,天还未亮。
贪酒一宿的金仙人洒尽钱财,忘了醒酒还以为自己在梦中。
一人趁着天黑走在路上打算离去,无意间看到墙角裹着破被睡觉的乞丐。
他发出怪异的笑声,不知道是在和谁说话,又好似在自言自语,“我堂堂尊者,比这街边乞丐还穷苦。”
规则之力将两人卷入其中。
贫富天平之上。
金仙人被身上一片的指甲壳大的金箔化丝缠死。
金箔是酒楼表演时落下不小心沾在他衣裳上的。
金仙人死时并不痛苦,他嘴角含笑,还以为自己在梦中。
在这个梦里他终于彻底放纵,亲自撕开自身的枷锁。
也许在死前一秒他并非没有感知,只是潜意识知道已经无法阻止,便放任自己沉溺进去不要醒来。
第524章 神眷之人
休息室的门被人从外强行推开。
来人把趴在桌子上沉睡的金俗推醒。
金俗睁开眼,意识还没彻底回归。
“陈师最不喜别人迟到,你才来几天就犯错,小心还没拿到的功勋打水漂。”
连续几个熟悉的字眼传入金俗的耳朵里,他意识终于回笼。从梦中仿佛投身金仙人身上的思想抽离,回归到自己的身上。
他来不及理清思绪,便在来人的催促下快速洗漱换了一身外衣,往文书房而去。
一路上那人的唠叨声他都只听进了一半,还有一半的意识一直在走神。
对方也看出他的异样,眼看和文书房只差了几脚距离,突然提高声线告诫他,“把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放一边,现在最要紧的是灵州夜游报的周刊任务。”
“怎么可能放……”金俗下意识反驳,说到一半在小组成员的逼视下顿住,接着说:“我知道。”
灵州夜游报光是一版是不够的,金石渊事件也不是一版就能说完。
他们小组的任务就是接着这个继续往后写,最好是能把【金缕仙】的故事给写下来。
后者的关键就在金俗的身上,所以小组成员见不得他这样神游不认真的模样。
然而上午小组任务开始时,金俗的表现简直如有神助。
他伏案奋笔疾书,对四周投来惊奇目光视若不见。
小组几人见他如此,互相对视无声交流。
‘他怎么了?’
‘不知道。’
‘看起来好似进入顿悟状态了,不要打扰他!’
以赵素娘为首,几人确认了眼神后把空间留给金俗,后来小石来了一趟也被赵素娘暂时打发走。
一个上午的时间结束,大部分人都已经休息去食堂用餐。
午休是他们闲聊的最佳时间,有人提到金俗今日的异样。
“他没有出来,大概是来了灵感。”
众人闻言露出又羡又喜的神色,马上有人提前恭喜赵素娘他们,“这次你们组的功勋不会少。”
赵素娘说:“同喜。”
灵州夜游报是个大项目,这次的成功不光她一个小组会获益,大家都一样。
下午大家返回工作岗位,赵素娘特地去查看一眼金俗,发现他桌边已经放了一叠纸张。
虽然好奇上面内容,但是依旧没有去打扰。
她看了眼金俗面上神情,转身去找陈浓说了金俗情况,给金俗申请留班。
一天一夜过去,文书房里始终亮着的烛火终于在清晨大家再来上班时熄灭。
轻烟飘渺,一声落地声让候在门后的人推门而入,看到跌坐地上的金俗。
进来的小组书生没有贸然出声,以免打断金俗可能还在继续的灵感。
直到见金俗茫然扭头看过来,然后匆忙坐正主动和他打招呼。
小组书生方道:“感觉如何?”
金俗沉眉思索片刻,抬首道:“饿了。”
“哈哈。”小组书生笑声打趣道:“只要你身边的这些作业不是废品,陈师肯定不会阻你去用食。”
话是这样说,但显然没人会认为金俗彻夜不眠如入疯魔写下的会是废作。
已经过了饭点的食堂里人很少,金俗独自一桌坐着,把面前饭菜都吃得一点不剩。
没多久就有人来喊他,说陈师有请。
静室里。
陈浓面前桌子上放着叠得整齐的金俗作品。
陈浓一开口问的不是作品内容,而是,“你昨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还是宓大人找你了?”
金俗下意识摇头,随即想到那走马观花仿佛自己亲历的金仙人一生。
陈浓没错过他神情变化,指着桌上文章道:“我没有非要打探你隐私的意思,若你觉得不方便说就不说。只是你所作,大部分内容都无法被我们窥见……”
“不是我做的。”金俗马上自证清白。
“当然不是你做的。”陈浓瞟了他一眼。
金俗:“……”
他哪里得罪陈师了吗?
陈浓道:“你不懂,造成文章空白的力量,我们谁都无法感知却能感受……你前日一定是被神主眷顾了。”
金俗愣住。
他不是不信陈浓的话,相反他比其他刚来凡俗大陆的灵州人更能良好接受这一切。
其原因大概是他虽出身灵州,但常年不出金石渊,受到灵州社会风气影响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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