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日记 第13章

第40章

  我们镖队人多,信仰的人也多。

  常年刀口上舔血,每每重案皆九死一生,多多少少,都愿意往这方面信一点。

  不求别的,就求个心安。

  执法为公,与穷凶之恶之徒斗智斗勇,拿起官刀,身披制服,与险恶狡诈的敌人拼杀,平民老百姓眼里,仿佛无坚不摧。

  然而无论如何,这支队伍终究也只不过是一副副血肉之躯。

  唯有坚信黄天之上,冥冥之中,有位公正的神明在注视着自己,保佑着自己的平安,才会更有底气些,更坚定强大些。

  “三清老祖,玉皇大帝,阿弥陀佛,关二爷,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一定要保佑弟子升官发财,飞黄腾达,左拥右抱,妻妾成群,儿女成荫,儿孙孝顺,长命百岁,百岁千岁万岁,万万岁……”

  丁刚厚唇蠕动,猿臂虔诚地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一叩首,二叩首,再叩首,只恨不得把额头都贴进砖块里去。

  马泽云跪在他旁边,也合十,听了半天苍蝇翁嗡嗡,没忍住睁开一只右眼。

  感叹。

  “你这信得挺杂的啊,道家的三清老祖都带到佛门的金相底下了,不怕佛祖当场与老祖掐起来?”

  蒙厉悔紧跟着毒舌。

  “还长命百岁、千岁、万岁……千年王八,万年龟,你打算成精?”

  丁刚睁开双眼,横眉怒目,火冒三丈。

  “我日恁祖宗先亲%Ⅹ#*%!……”

  蒙厉悔淡定:“佛祖底下不能日。”

  丁刚差点当场和他俩打起来。

  腾地起身站起撸袖子,旁边一个和尚严肃地清咳了声。

  “……”

  仨条大汉赶紧重又跪回了蒲团,神圣梵音笼罩之下,信徒淹没的汪洋大海之中,向着高台之上,袈裟活佛的方向,虔诚拜服,诚恳致歉。

  “对不住,对不住,小师傅,是我们兄弟几个失礼了,您海涵,海涵……”

第41章

  展昭是站着的,他没跪。

  抱着巨阙剑,放松姿态,微微斜倚着身旁的佛柱,远望高台之上的诵经僧弥,神情平静。

  “大人不信佛?”我轻声问他。

  他看了我一眼,由于认定我是个玩姑娘不负责的人渣,不太愿意搭理我。但在我第二次重复之后,终于还是礼貌性地应了声。

  “家兄信道。”

  他有个哥哥,我还以为像他这种一往无前、勇赴理想的愣头青,都是些无家无族的光棍儿呢。

  唯有光棍儿才不怕遭到报复。

  “尊兄信道憎佛?”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兄长……痴迷三清道教,对佛家有很深的偏见。他认为和尚都是些……色中饿鬼,秃驴……”

  “秃驴”二字,从这般端庄温良的君子口里说出来,颇有些喜感。

  “所以,由于上面的哥哥厌恶佛教,大人您也厌憎佛家?”

  他摇了摇头。

  “我挺喜欢佛家的。”

  “旧年在外游荡,不留心遭了窃贼,丢了盘缠。一位老和尚找我化缘,请求我布施他一碗饭吃,我言说没有,他于是掏出褡裢里仅剩的糙饼,掰了一半,分给我,看着我狼吞虎咽地吃下,安慰我一切只要能熬过去就会变好。”

  那事直到现在他还记得很清楚。

  “由于亲身的经历,无论兄长怎么熏陶,我实在……还是对和尚抱有很多好感。”

第42章

  在求佛拜神,民间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必须要心诚,心诚则灵,没灵就说明你还不够诚。

  我虔诚地跪伏在黄蒲团上,跟随着高台之下,信徒的汪洋,一同叩首,再叩首。

  我祈愿小黄狗茁壮成长,快快长成大狗,看家护院的想法,大约不会灵的。因为间隙里,思维突然飘离了些,没由得想起了醉仙楼喷香的名菜,红椒烩狗肉,口里的唾液不由自主地分泌多了些。

  这诚心掺了水分,八成很难灵。

  但我祈愿南乡永远平平安安,这个愿望,一定要灵,必须得灵。

  她是我的女性身份投影,没有她,这么多年,我早就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了。

  扮男人久了,享受惯了身为男人的种种特权、优渥,居高临下,思维都在模糊、扭曲、变形。有时候总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情绪,憎恨自己为什么没有长出那根玩意来,娶妻生子,开枝散叶,建家立族,实打实,彻彻底底地做个真正的男人,而不必一辈子藏着掩着,永远担惊受怕。

  南乡,南乡,南乡……丁南乡。

  我竭尽所能守护她。

  分辨不清,到底是在守护她,还是在守护我自己原本的灵魂。

第43章

  檀香幽雅,梵音如云,信徒以高台为中心,乌压压地扩散开来。

  我们镖队人多,六七十,然而六七十的数字湮没在庞大的信众中,宛如水滴没在湖泊,什么都算不得。抬头望去,都是跪伏着祈祷着的,根本分不清哪些是便装的自己人,哪些是老百姓。

  日上晌午,活佛成圣。

  旁边的展昭轻轻地掩口,打了个呵欠。

  “给你自己也求个平安符吧,明文。”他劝说,“及仙县离这儿不过十几里地,马上就要整装入城了,那里可不是什么太平境界。求个活佛开过光的平安符佩戴在身上,多少心里踏实些。”

  “好。”

  我于是再次闭上双眼,双手虔诚合十。

  西北方向忽然骚乱了起来,似乎有个妇人在哭,还有小孩子的尖叫声。

  “爹爹!爹爹!……”

  我睁开眼睛望过去,远远的看不大清,只依稀几个僧人在好言好语地安抚一对母女,那母女不知发了什么癫,哭嚎着,不顾一切地要往高台上冲。

  时辰到,古刹钟声撞响,嗡嗡震耳,通体发麻,整个人的灵魂都在被由内而外地洗涤、净化。

  汪洋般的信众再次叩首。

  高台上功德圆满的活佛一动不动,身披精致的暗红鎏金袈裟,白白胖胖,双目宁地静合闭,唇红若朱,宝相庄严,五感已关,自成一方境界,与嘈杂的尘世相隔绝。

  活佛的身下是一圈的易燃木柴,木柴之上浇着暗色的油脂。

  那母女的哭叫声越发凄烈了,歇斯底里,几近疯魔。

  一个身披暗青色鎏金袈裟的僧人手持火把,走了过来,肃穆地点燃了篝火。

  熊熊燃烧。

  静默地燃烧。

  火舌舔舐上活佛的袍角,包围了活佛的肉身,直冲天空,形成一团剧烈的火柱。

  整个过程,那宝相庄严的圣僧没有发出一丝毫惨叫,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团焦黑。

  “……”

  我想起了古文中的一个词,涅槃。

  神圣敬仰极了。

  同时又无可抑制地感到一阵生理上的不适。

  想吐。

  蒙厉悔望着那具焦炭,面无表情,拳头紧握,骨节泛白。

  “他为什么不惨叫?”

  “就算是圣僧,不也是肉做的么?”

  “肉做的活人怎么可能不疼?”

  旁边的小僧弥两眼亮晶晶,单手作揖,憧憬地望着高台。

  “因为踏入成圣之道,彻底皈依佛心,已经脱离肉体泥胎的束缚了啊!总有一天,我也要达成这般境界!”

  “……”

  蒙厉悔不说话了。

  我站起身,跺跺发麻的双脚,去追展昭。

  展昭已经去了西北方向,正在俯身垂首,极尽耐心地与那对疯魔了的母女交流。几个僧人围着他,帮着他一起安抚镇定那对母女。

  “女施主,小施主,你们当真误认了,这天底下长相相似的人何其之多,我们大师叔修行多年,功德圆满,面目轮廓自然会无限地与世间万物众生趋同。”

  “他若是你的夫君,怎么会端坐在明台之上,斩断红尘,为佛为僧?……”

  “他若是你的夫君,怎么会在听到你的呼喊、哭叫之时,仍然无动于衷?……”

  “他若是你的夫君,一介寻常庸俗的小茶商,怎么会有烈火焚身,仍然不动如山的修行?……”

  妇人跪地瘫软,呆呆痴痴,泪流满面,一瞬不瞬地死盯着高台上的焦尸,口齿哑然地张着,然而一丝毫声音都发不出来。

  魔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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