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日记 第134章

  战争残酷,野火烧草一样大片地死人。个体的命对于决策者毫不重要,可对于个体来说就是全部。他不想死,想活,想吃香的喝辣的,艹漂亮的女人,生儿育女,长命百岁。于是拼了命地拉帮结派,积攒军功,贪污行贿。

  多少年的时间,好不容易终于疏通了关节,脱离了吃人肉的北疆,转职进了太平富沃的内陆,梦想成真。京城地界做捕头,从此趾高气昂,大爷款儿。

  为什么坚守职责到最后,为什么不抛下那些娈童瘦马货物,独自跳船逃生。

第315章

  青山绿水掩忠骨 ,

  金銮机枢生虻蝇 ,

  英雄百代无福禄 。

  我这一生见过了太多的好人干坏事、坏人干好事,实在分辨不清书本上所谓的善与恶、正与邪,就像分不清现实里连接在一起的海与天。

  蒙厉悔跟着周卫国,先晋升校尉,后升武官,锦绣仕途,腐朽糜华。在原先那个宇宙里,他比周卫国更长寿,周卫国五十九岁病死时,他还能纳第七房美妾,老当益壮,一树梨花压海棠。

  腐败享乐的老年官僚,在这个宇宙里,却竟然早早地亡于作战牺牲,铭刻作陵园里永远的烈士。

  虚幻交叠,影影重重,错乱混乱,无法想通。

  想得太多了,活人的脑壳隐隐钝痛。

  “头儿。”

  阔别多少年了,他们竟然还是如此喊我。

  “徐头儿……”

  “大捕头,您终于回来了……”

  “……”

  热泪盈眶,队伍里人心涌动,浪潮澎湃激烈。

  何宁、颜泰、吕无病、萧国封、杜建忠、周临、熊霸、苏烈风……好多好多老伙计,乃至于手下。曾经乌发漆黑、青春蓬勃的战士们都已经不复年轻了,岁月刀割,沧桑爬上眼角,一笑起来,笑纹深深。

  丁刚疾步如风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温暖且用力地包裹住,扯到怀里,深切地拥抱。

  “……嗯?”我愣了下,许久才恍回神,“怎么了,刚子?”

  “你看上去很不对劲。”拥抱分开,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并不黑白分明,眼球里头轻微地黄浊,可能刑侦办案太累,长期睡眠衰弱,内分泌失调?

  “我……我……”

  高|官在旁边替我接了上去。

  “她喝管失心疯的药物太久了,所以反应有些迟钝。”

  曾经出生入死、互相交付后背的战友没有理会,萧国封、杜建忠等捕头有意无意地把官员挤开,丁刚带着我到另一边,低低地道了句:“冒犯了,头儿。”

  解开脖子上装饰秀雅的丝巾,斑驳的勒伤显露出来。

  撸上去豆绿色的袖子,手腕淤伤青灰。

  同为男人,很清楚男人对女人下毒手时会怎样做,一检查一个准儿。

  “……………………”

  喧嚣的人声渐归于寂静。验尸堂外,阳光明媚绚烂,风吹过草叶的窸窣动静清晰可闻。

  深呼吸,努力平复下愤怒的情绪,咬着牙,缓慢艰难地往外吐字:“蒋大老板说,陷空岛四夫人锦衣玉食,幸福喜乐,过得很好。”

  “确实锦衣玉食,”我想了会儿,麻木不仁,慢慢地道。轻轻挣开,撸下袖子,遮挡住淤青的皮肤,“被拐的女人么,不跑就能幸福喜乐,反抗铁定挨打,这些都是我自个儿犯贱反抗招徕的,与夫家无关。”

  “……”

  “……”

  沉痛悼念完了蒙厉悔、高华鸿、楚念辞……等殉职同袍。众星拱月,簇拥着,一起去病房看望重伤修养的马泽云。

  当年南乡重金聘请顶级的讼师,破釜沉舟,发起诉讼,闹上公堂。那事儿闹得忒大,沸沸扬扬。

  京城四大名捕之首竟然是个离经叛道、隐藏真身的妇人,一石激起千层浪,冲击着三从四德、金莲小巧的封建皇朝,引得主流思想震荡,无数士大夫、文人墨客口诛笔伐,抨击猛烈。

  十几年的时间,徐明文的故事被改名换姓写进了坊间画本里,添油加醋,涂抹粉饰,经由天南海北的说书先生传唱,流淌在大街小巷,化作人们茶余饭后的闲娱碎嘴。

  不守妇德的放肆女子,竟然不缠足裹脚。

  离经叛道,践踏父纲夫纲,颠倒天地人伦纲常,女扮男装,混进了男人的行伍里,玷污清白,混账荒唐。

  文人的笔杆子锋利极了,又毒又锋利。

  抹灭了公职人员多年守护太平的辛劳功绩,只着重捏造其多么花容月貌、桃花态,浪荡污秽,人尽可夫。凭空杜造出种种风流艳事,与采花大盗啊,与江洋马匪啊,与贪官污吏啊,……十八,禁,迎合人们的阴晦心理,引人入胜,妙趣横生,传播甚广。

  故事里的名捕姑娘下场很不好,跟了个歪瓜裂枣的男人,贱妾,三女共侍一夫,并且她只生得出女儿,不配生儿子。

  以此驯诫警告世间其她女子,这就是离经叛道的报应惩罚。

  我总感觉有目光在偷偷地打量,若有似无。抬起头来扫视环顾,很多陌生面孔的年青官兵悄悄地低下了头。

  他们不认识我,风闻旧年那些臭名昭著的名声,难忍好奇。但观周围的老前辈们态度皆恭敬严肃,气氛庄严沉郁,不禁屏息畏惧,凛然紧张地挺直了背脊。

  “头儿……”

  “头儿,你终于回来了,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重伤垂危,缠绵病榻。现任大捕头,马泽云冰凉的手掌握在我的双手里。

  低烧连绵,浑浑噩噩。

  面若金纸,气若游丝。

  “对不住,兄弟,当初没能把你救出来,我们尽力了,可是胳膊实在拧不过大腿,官高数级重泰山……”

  “对不住……”

  “对不住……”

  人之将亡,血泪涔涔。

  “憨子死了,二狗子,憨子死了。”

  “我们被叛徒出卖,遭遇了埋伏,蒙憨子为了保护那些受害者,带领官兵作战到最后,被拐子团伙砍死了。”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疲惫地仰着头,望着残酷的虚空,神志不清地絮絮喃喃,“事情怎么会如此呢?世间该有天理的才对啊……”

  “这么些年我们多少官兵出生入死,疲于奔命,倒在了一线,进了烈士陵。怎么拐卖之歪邪气焰,反倒与年俱增,愈发嚣张猖獗了呢?……”

第316章

  老战友们认为事情不该是这个样子的,我也认为事情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可现实里,事情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上古下今,永永远远。

  黑暗里的一线,流血又流泪,流泪又流血。

  我想我真不该加入公职,像穿越前那样,做个不谙世事的单纯草民该多好,何至于如今这般苦痛折磨,不得解脱。

  又想抛弃良心。

  洪水滔天与老子何干。

  打拐的都被拐了,何其荒诞,何其讽刺。

  祈盼我去救他人?

  可谁来救救我?

  我知道我满手血腥、罪孽深重,可那该让国法审判处决了我,斩首,利落地砍掉头颅。而非作为物什被人活分了,产崽儿的母猪,亵玩的翠玉,粉碎尊严,打碎脊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听着伤榻之上战友垂危的细弱呼吸,用力闭了闭眸,竭尽所能地平静钝痛的精神疾病大脑,压制影影重重的分裂幻觉,艰难地捋顺思维,组织逻辑语言,使法令清晰。

  “丁刚,杜建忠。”

  “在!”“在!”

  “动乱用重典。即日起,重启连坐极刑,不止缉拿到案的拐子依律凌迟,拐子的家庭,其妻子儿女、父母双亲,无论知情与否,全部与凌迟者一并当众处死,震慑行当。”

  “是!”“是!”

  “展大人……”

  “你说。”

  绛红官袍,端方温雅,沉静安然,官兵中伫立着,认真地听取老捕头几十年的经验。

  “打黑祛恶后的地区,需要格外注意。至少半年内,必须留驻人手,盯得紧紧的。”

  “为什么?”

  “因为动荡过后,有隙可乘,拐子如同闻到鸡蛋裂缝腥味的蝇虫,纷飞而至,渗入犯罪,偷小孩,掳女人,甚至于掳青年。”

  忠言逆耳,实话难听至极。

  “不管大人您愿不愿意承认,在客观上,那些被开封府打掉的地头蛇势力,乃地方基层的实际统治力量。他们为非作歹、鱼肉百姓,但有他们盘踞震慑,秩序稳定,外来拐子不敢肆虐入侵。”

  “旧地头蛇垮台,在新的地头蛇兴起,承担起对外防御职能前,地区对于拐子团伙如入无人之境,可肆意屠戮。”

  “……”武官沉思良久,“我记住了。”

  “百姓愚弱,如圈里的牲口。不把牧羊犬喂饱了,牧羊犬勾结外头的豺狼偷吃牲口的事,以后还会频繁发生。”

  “什么意思?”

  “大人明白罪吏什么意思。”

  “不,本官不明白。”

  “您以为高压控制,部下都害怕您,就不会出现腐败了?”苍白羸弱,低哑地冷笑微微。

  “水至清则无鱼,人群若想至清,除非白茫茫死绝,尤其握着小权力的人群。高压只在一定范围内有效,越往下延伸,越疏松,到最基层的执法末梢,什么高压都消散尽了。”

  恍恍惚惚,执政多年的周卫国深紫鎏纹蟒袍,高位决策,强势而霸道。国之砥柱,朝堂重臣,于民生,于社稷,举足轻重。

  “罪吏已经出局了,所以某些局内人不方便启齿的难听劝解,罪吏来代为开口。想必弟兄们哀求您把卑职找回来,想达成的目的也不过如此。”

  “……”

  青天白日,众目睽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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