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
“明文!……”
林夫人终于挣脱了丈夫的桎梏,扶着硕大的孕肚,疯魔地跑了过来。怀抱残破不堪的尸体,浓郁地恶心,翻江倒海,一边吐,一边哭。
“还有没有王法了你们?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发生的谋杀啊!你们口口声声的法呢?你们口口声声的法呢?!……”
“……”
“……”
没有衙门应,没有人出声。
“蒋福,蒋安。”气喘吁吁,接过奴仆递与的丝帕,温吞地擦干净手上的脏污。
“在。”“在。”
云淡风轻地下令,熟练地结束一切。
“带几个人,把这里的血迹清理干净,毁灭现场,尸体分割了,沉海里,啊不,河里喂鱼,不要留下麻烦。”
“是!”“是!”
拖行中的尸体,衣物里忽然掉落出一封纸册。
“什么东西?”疑惑。
展开检查,廉价的黄草纸里,用粗陋的黑炭线条绘制着一张复杂的地牢结构图,明确地标示着种种杀伤性机关的埋伏位置,与可安全通行的路线。
凌厉的小楷,五字:入源大酒楼。
第423章
盛世昌荣,歌舞升平。
大型祛黑缉黄行动,雷霆地降下正义,浩浩荡荡地扫荡京畿东城最繁华的街区,番市。
全副武装的官兵部队,挎刀背箭,携盾带枪,迈着训练精悍的整齐步伐,宛若凛冽的洪流涌入,摧枯拉朽,撕开光鲜亮丽表象下的臭气熏天。
极尽的靡华璀璨,极尽的腐蚀朽烂。
契丹、西夏、大理、回鹘、波斯、安南、高丽、东瀛……来自五湖四海,万邦商队的融汇之境,竟隐藏着那般的淫秽魔窟。
奴隶黑市,人口拐卖转运的地下中枢。
丰腴的胡姬、细白的瘦马、俊俏的红玉男倌、千娇百媚的翠玉女宠、憨态可爱的极品娈,童……打手暴力镇压控制,风月楼坊的专业鸨子统一培训,调教琴棋书画唱歌跳舞床技……等等伺候人的技艺,强迫卖,春。
试图逃跑者,非死即残,抓到了便是打断双腿,泡进蚂蟥水牢,以震慑其他奴隶。
那一夜,附近民居的老百姓没有睡好觉的,隐隐约约,听到了际那头的高墙里,响起了兵戈碰撞的战斗厮杀声。
持续很久很久,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渐渐亮堂,喧嚣才沉寂消失。
红红火火的入源大酒楼被捣毁,富丽堂皇的达阗大酒楼覆灭,凝莫客栈被查封……上百个或蓬头垢面、或衣裙暴露的受害者,排着长长的队伍,其中有不少已经精神失常了,在官兵部队肃穆沉痛的护卫下,走出番市的囚笼,重归天日。
皇朝震惊,民间舆论一片哗然。
市井谣言四起,各种版本的流言蜚语在百姓中窃窃传播。
有人说,入源大酒楼后面,开封府挖掘出了个乱葬坑,遇难者骸骨密密麻麻,难计其数,都不知道多少年了,都已经白化了。
有人说,哪儿哪儿有条隐蔽的臭水沟,那些胡蛮子,平日杀了人直接往里面扔,水草长得可茂了……丧尽天良地缺德。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正义可能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公开审理此案,义愤填膺的民众磅礴地观审叫好,声势浩大地宣判,庄严地押送刑场,成排的人头滚滚落地,猩红罪恶的血液溅染青天。
“杀得好!”
“斩得漂亮!……”
“非我族类,其心必诛!狗娘养的胡蛮子,没一个好东西!净干坏事!……”
累累罪恶伏诛于光明之下,大快人心。民心振奋,庸碌疲累的庶民苦力来来往往,人皆昂扬骄傲地挺起胸膛。
……
夜晚,华灯初上,纸醉金迷依旧。
鼎芳会馆。
“阿勒左将军,脸色不要这么难看么,冤家宜解不宜结,和气生财。”
“是,将军的手下是被我们处刑斩杀了很多,可我们不也牺牲了许多英勇忠诚的兵丁么?……大家有来有往,算扯平了吧。”
“来,”满桌子珍馐佳肴,醉醺醺,乐呵呵地劝酒,“喝下这杯,咱们化干戈为玉帛。”
灯火辉煌,穷奢极侈的雅间中,衣香鬓影,佳丽侍立,道不尽的幽艳。
“狡猾可恶的宋人……”
低微的契丹语,牙缝里恨恨地挤出。
不敢轻举妄动,重伤虚弱的阶下囚,手无寸铁,武器全部卸了,而旁边的宋国高手虎视眈眈,明晃晃地按在刀柄上,威胁意味浓重。
不得不低头,忍气吞声,妥协。
“……说吧,你们要怎么分?”
“三七分成。”
暗暗舒出一口气,才三成,这种程度的损失能接受得了。
“可以。”
豪商巨贾们笑眯眯,令翻译进一步阐释。
“我们七,你们三。”
“什么?!……”
拍案而起,怒不可遏。
顷刻间好几把刀锋架上了脖子,有意无意地磨出丝丝血痕,刺痛迫使辽商僵硬地坐了回去。
“将军,请弄清楚自己的位置,搞清楚当前的局势。您若不识好歹,大宋国土,我们的地盘,我们有的是法儿让您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切齿地痛恨,恨之入骨。
“……”
“……三七不可能,剁了本将也不可能,五五。”
儒雅矜贵地摇摇头。
“四六,这是上头要求的最低份额。并非贪心,我们也有不得已的难处,要足额上供的。”
觥筹交错,温良和煦,娓娓地劝说。
“互利共赢,方能共享饕餮盛筵。”
“请相信,纵然仅仅四成,有大人们的照拂在,必然发展得前所未有地蓬勃。更隐蔽,也更鼎盛,足以赚得盆满钵满。”
第424章
梦是什么?
是自身思想的投影?还是对危险的预知?
从有记忆起,他断断续续开始做一场漫长的大梦,有时候模糊,有时候无比地痛苦清晰。哪怕只是卧在凉席上,午间小憩,昨夜的梦中事物都会跟着续上来,继续它的发展。
连绵不绝。
连绵不绝。
疑虑导致沉思,长久的沉思导致常年的沉默寡言,木木静静。
明显区别于同年龄段,其他上房揭瓦、下河摸鱼,熊孩子们的活泼。很长一段时间里,展氏夫妇都以为自己的孩子是个智障,暗暗悲痛不已。
常州府,武进县。
数百年来展氏宗族盘踞在此繁衍,枝繁叶茂,树大根深。听闻族中有孩子早早地患了“呆痴病”,各家都热心地伸出援手来,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更有几个在外闯荡、发展得好的大爷,通过发达的人脉关系网,请来了本朝著名的医圣。
医圣捋着长须,慢吞吞地诊断良久。
“恁家娃子……这叫早慧,不叫智障。”
展昭也是这么想的。
他真心觉得,每天下午来砰砰敲他家门,喊着“XXX,出来玩儿!”的那帮子小兔崽子,没什么值得理会的。
他对撒尿和泥巴,捏泥人,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更情愿沉醉于族中那些浩如烟海的晦涩剑谱。
“大哥。”
幼童拉住兄长的衣角。
“嗯?怎么了熊飞?遇到什么麻烦了?”
父母长辈,长年累月殷殷叮嘱,务须兄友弟恭,同气连枝。展旭对这个“先天迟钝”的亲弟弟一向爱怜得很,深悉自己肩负着“保护者”的职责,绝不允许手足被外人欺负了去。
“今天傍晚,母亲会带着婢女去山脚采樱,山林浮起一种荧绿色的怪雾,风吹动雾团,雾团恰好笼罩了母亲。回来以后,母亲就会缠绵病榻数月,然后永远地抛下我们,埋进冰冷的坟冢。”
“什么?!”
亲哥大惊失色。
“我梦到了。”
展昭说。
“阻止她,我们绝不要失去她,再一次。”
那不是梦。
思想终于明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