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日记 第196章

  大腿翘二腿,食指作笔,在裤子的灰布上划拉字,无声地默练这个封建皇朝的官方文字:小楷。

  《观沧海》曹操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苦昼短》李贺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

  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沁园春·雪》毛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

  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我竭尽所能保留曾经的思想,然而再深刻的教育烙印,都抵不过空间的变化,时间的漫长磋磨,环境无孔不入的侵蚀。

  从文明礼貌,到粗野卑鄙。

  从出口成章,到脱口成脏。

  从善良清白,到不择手段。

  漫长的年月里,所有过去社会赋予的道德观念、法律观念……通通消褪尽,仅剩下理科生的利害逻辑思维。

  “这么晚了,恁在做啥子呀?”打了个哈欠,翻过身来,睡眼惺忪。

  “睡不着,练练写字。”

  “字有啥用,又不顶拳头,你想做书生?那些软绵绵的无用东西?”

  “吵醒你了,大山山?对不住啊。”诚恳地歉意。

  “没,俺起来撒尿。”

  撒完尿,一抖一颠,拎着裤腰带回来,迷迷糊糊,重新爬回四仰八叉的大通铺。此起彼伏的鼾声中,邻铺两个,静悄悄地拉闲呱。

  “伙房里的齐大厨看中你嘴甜机灵,想让你给他做上门女婿,他家闺女挺好的,还有砖房,有田,你咋不干啊?”

  “干了以后,再生两个小崽子,跟我过一样的苦日子?跟我一样命如草芥,一文不值?”

  “那咋滴?你还不打算传宗接代了?”

  “得传的,得传的。”

  但不是现在。

第428章

  不同于造纸业、印刷业发达的现代社会,生产力落后的农耕封建皇朝,纸张、笔墨昂贵,尤其成册的书籍,更属于稀罕的奢侈品。非富户、世家消受不起。

  犹记得头一次买书,买纸笔,硬生生掏空了我端盘子大半年的血汗钱,肉痛得龇牙咧嘴,险些当场哭出来。

  之后数月都只能勒紧裤腰带,吃糠咽菜。

  但好歹,有了纸笔,有了记录信息的载体,心里终于踏实了。

  我发现一个很严肃的现象:无论此刻的逻辑思维多么清晰、深刻,目标坚定。只要它没有被写下来、记录保存下来,之后就是会消失不见。

  智人大脑有其生理性的记忆力,但是没有写下来的东西,最多最多,在大脑里坚持两个月。之后就会犹如海风抹平沙滩上的痕迹一样,什么都不剩。

  然后人就会回归原始的动物状态,仅仅被原始的冲动:吃喝玩乐性、喜怒哀乐惧驱使,仅仅只会作出即时的、简单的反射行动,与猴子无异。

  必须写下来。

  必须写下来。

  必须写下来。

  才能进行深入的思考、利弊的详细权衡、长期的规划、行为的长期理性管控。

  这就是我写日记的原因。

  古代穿越日记,实纪。

  …………

  我将所有观察到的社会现象记录下来,还涵盖了对遇到的一些人、一些事的分析:其心理、其利益动机、其所属的宗族团体、社会职能团体、其下一步可能做出的行为动向……

  西南偏远贫苦,老百姓基本处于原始的小农经济状态,当地的支柱产业,一是井盐,二是供男人找乐子的红灯区,三就是我们大洪马场了。

  朝廷的军队驻扎在盐矿附近的断北坡。当地的行政官府,乡衙属于县衙的姻亲,私底下搞些小打小闹的烧砖制砖。

  县太爷的堂姐天生丽质难自弃,送给了镇盐军队的领袖,邱蔷,作第十三房妾室。邱蔷属于本朝赫赫有名的镇边大将军,庞统麾下,手腕专横严酷,其血腥恶臭的名声在当地可止小儿夜啼。

  不过剿匪确实是一把好手。

  他们军队酷爱将逮到的土匪高高挂起来,风吹日晒,化成随风飘扬的人皮旌旗。

  就很……呕!

  突破现代公民的认知极限。

  我没有混过帮派,然而在观察到帮派欺行霸市,吃香喝辣以后,毅然决然地加入了马场青帮。

  我没有从过政,祖上三代都是平民,父母都是普通白领,到我毕业以后,继承家族光荣传统,继续老黄牛勤勤恳恳的996007。

  然而在这里,削尖脑袋,行贿巴结,极尽殷勤讨好,不择手段地挤入了古代基层衙门。

  只因发现了一个事实:

  我们帮里,乃至于整个马场里,不管多么有地位的管事头子,只要衙门里派人下来视察,都得点头哈腰,鞍前马后地赔着笑脸伺候,做奴才。

  哪怕衙门里最低级别的小官小吏,酒场上,我们家财万贯的大老板,都得请人家上位落座,自己只敢坐最末最次。

  他们是人上人。

第429章

  加入人上人的阶级,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翻阅旧年的日记,发现有一段时间里,过去的我竟然非常纠结于要不要做回“干净的女孩子”,擦亮眼睛,找个喜欢的“好男人”结婚,过“正常”日子。

  而自从天禧五年,八月一十七日,加入公门,做衙役起,所有那些天真的泡沫幻想,通通消逝不见。

  日记的内容,变成了通篇的:跑圈、跑圈、负重跑圈、跑到咳血,体能训练、体能训练、打拳、摔跤、被别人当沙包揍、拿别人当沙包揍、汗水、泪水、刑事案件的冤死鲜血……

  这份职业,在现代应该叫“警察”。

  可是由于封建皇朝制度的局限性、腐朽性,这份工作与人民警察南辕北辙、云泥之别。

  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黑的也可说成白的,白的也可唱成黑的。

  原告也可变成被告,被告也可变成原告。

  哎嘿,全看您两家哪个给官府塞得孝敬更丰厚,更上道,更懂得溜须拍马!

  若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宪法来审判,若有生之年,我得以穿越回家,那么依我犯下的累累罪恶,我应该被武警战士押上刑场枪毙一万回。

  混杂着简体中文、英文、法文,我在日记中加密记录下了所有冤死的亡魂,所有错判的苦主。他们纷繁的姓氏,他们凄苦的脸庞,他们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上告无门的绝望。

  身为系统内部人员,深悉这些冤情昭雪的可能微乎其微,冰冻三尺、永埋黑暗才是他们永恒的归宿。然而还是忍不住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万一呢?唯一未来有可能天降神兵,翻案呢?

  天圣七年,二十六岁,地方砖窑发生重大坍塌事故,致使数十工人遇难。

  经种种钱权色交易,县公堂二审判窑商无罪。遇难者家属团结起来,联合上京告状。被我们官兵紧急追捕,中途截留。抓回地方,浸在粗盐缸里,腌成红肉骷髅,扔到大街上震慑,以哑民声。

  天圣八年,二十七岁,结党营私,运作公职职权,荫蔽壮大青帮地痞势力,扶持魏氏舞妓坊、蔡氏稻米商铺,作敛财的聚宝盆。

  恶性竞争打压商场对手,清除异己,致使湘南楚氏家破人亡,刘氏举族覆丧,拓拔氏家主、长子、次子被冠以涉黑之名锒铛入狱,判刑二十年,关入监狱服苦役。

  在陆陆续续贿赂各部上官七千白银后,摇身一变,终于晋升为了地方二把手:县尉。

  直接把控地方刑侦武装,凌驾国家司法之上。

  回首过去的日记,翻阅曾经稚嫩的思想记录。只有一个感觉:这是什么傻逼。

  做什么文静女孩子?

  搞什么纯情恋爱?

  找什么守护骑士?

  老子有权有势有钱,想上哪个绝色红倌便上哪个,天下无敌!

第4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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