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日记 第199章

  “卑职徐……”

  “我知道你是谁。”

  清癯的书生说,离开身后高耸的梯子,从宽大的袖筒里取出刚摘得的卷宗,来到务公事的红木八仙桌前坐下。

  略歇息,轻轻吐出一丝疲惫的浊气。

  沉静地翻阅着纸页,评价。

  “履历丰富,战功彪炳。”

  抬起眼皮来,和蔼地笑了笑,把展开的卷宗向书案前方推了推。

  “后生,你想自个儿看一下么?”

  “……”

  我没有动。

  大国重臣麾下,顶级的幕僚,这种儒生段位太高了。弄清楚他的真实喜恶前,越老实越好。

  “你就不好奇么?”

  我征询性地望向旁边的马汉,校尉官直接把脸转开了,垂着眼帘,把玩着锋利的匕首,清理着指甲缝里的污渍 ,置身事外的意思很明显。

  “……”故作怯懦,下位者惶恐不安。

  “……卑职只好奇一件事,至今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请讲——”

  京衙师爷好脾气地说,洗耳恭听,摆出耐心的倾听姿态。

  “按原本的章程,九月一十二日,卑职本该报到在,刑部总司……”

  “展护卫截的你。”师爷浅浅淡淡地笑答,“我们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做,兴许是看中了你的履历,你在打拐上……”顿了顿,肯定地喟赞,“做得非常绝。”

  “此外,他还从人事调转档案中,截留了一个名叫蒙厉悔的退役转职军人,一位姓丁名南乡的罕见女子仵作。”

  “……”

  包青天、公孙策、展护卫、马汉,还有刚刚遇到的,跟马汉打招呼的,名叫王朝的男人……

  古怪的既视感强烈到某个极值,脑海嗡的一声炸开了。

  《包青天》!……

  有那么一个理论,人的记忆永远不会丢失,它只是,被埋藏得太久远了,以至于你都忘记了它的存在,所以就永远不会再去主动提取。但当在现实中触碰到某个点时,它又会被激发,一瞬间重新涌出来。

  我想我如今的体验,佐证了这个理论。

  多少年前的记忆蜂拥而出:

  六七岁时,父母都出去上班了,傻乎乎的小女孩乖巧地坐在老电视机前,痴迷地看着荧幕里的鲜衣怒马、爱恨情仇、精忠卫国……

  二十世纪90年代,曾经红遍大江南北的老电视剧《包青天》,改编自中国古典文学名著《三侠五义》。

  讲述了铁面无私的大清官,包公,包公的守护骑士,南侠展护卫,包拯的智囊,公孙师爷,以此主角团三人为主导。

  以北侠欧阳春、锦毛鼠白玉堂、翻江鼠蒋平、穿山鼠徐庆、双侠丁兆兰丁兆惠、女侠丁月华、小侠艾虎、黑妖狐智华……等侠肝义胆的江湖豪杰为辅助,齐心协力,惩奸除恶,济贫济弱,横扫天下,澄清玉宇,捍卫山河的正义必胜故事。

  脑袋嗡嗡的,数据量过大,短时间内有些过载,以至于我出神地看着儒生温文尔雅的笑颜、蠕动的嘴皮子,好几次却没有听进去他在吩咐些什么。

  这是个二维的书页世界,正邪分明、黑白泾渭,由跌宕起伏的文字符号构成。结局是既定的,每个人的属性也是既定的。

  不,这是个三维的立体世界,由血、肉、欲、钱、权、贪……组成,我在这里活了近三十载,摸爬滚打,吃苦吃亏又吃累,打碎牙齿和着血往里吞,每一天、每一个月、每一年,都无比地、切肤地清晰。

  单薄的二维文字承载不了那么沉重的分量。

  “这里,”狱卒长在前方开路,引领着来到开封大牢,关押重刑犯的地下一层,公孙师爷说,“这三个是新近抓到的拐子,嘴硬得很,无论如何都不肯供出上线。你既是陈州调升过来的名捕,那么你来做,向我们证明出来,那些赫赫凶名名副其实,那些漂亮的功绩没有掺水。”

  脑子犹在短路,我不假思索地按照老路子来了。

  “给我三间封闭刑室,要相互分开的,绝不能连在一起。”

  马汉道:“照他的吩咐做。”

  “是!”“是!”

  狱卒立刻跑去安排。

  “把这三个王八蛋分别关在三间刑室里,上水刑。”

  “什么?!”

  “上水刑。”我说,“不懂的话我来操作。”

  皮肉的折磨意志力或许能忍受,但是会造成永久性脑损伤的物理摧残,大脑怎么会不恐惧呢?他们会清晰地感受到思维变缓慢、变傻、变模糊、智力消失的全过程。

  所谓的人,说是人,其实不过是一团团浮动的脑罢了,所有四肢、躯壳,都只不过是承载脑的容器。

  高空中,冷水源源不断地往下流,渗水性极好的麻布蒙在罪犯的脸上,随着一次又一次残酷的液体窒息,罪犯绑在刑凳上的人体猛烈地挣扎,不断地抽搐,发出阵阵嘶鸣的哀嚎。

  “来玩场游戏,游戏的名字为博弈论。”

  我单膝跪到刑具旁,贴着罪犯的耳朵娓娓道来。

  “半个月审讯期限内,如果你们同伙中任一人熬不住酷刑,招供了,把罪责推到旁人身上。那么算招供者戴罪立功,减刑二十年,算未招供者负隅顽抗,死刑,秋后斩。”

  “如果你招供了,把罪责推到他们身上。那么算你戴罪立功,减刑二十年,算他们负隅顽抗,死刑,秋后斩。”

  “来,下注,赌哪一边?”

  告诉我,生死面前,存在金坚的互相信任么?

第434章

  “住手!”

  “住手!”

  “快住手!人要撅过去了!”

  惨不忍睹的刑讯现场被马汉紧急叫停。

  瘆得通体发毛,怒不可遏。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们西南就是这么办案子的?你知道这种酷烈的逼供手段,属于重大违规操作么!丧尽天良!律法经章上明文禁止!一旦他罪不至死刑,活着出去,找讼师告你了,你这身官差皮都得扒下来!”

  “对,我们西南就是这么办案子的。”徐徐地起身,平静自然。

  不止西南,大约整个基层都在这么干。

  至于出了监狱以后,告老子违规操作?

  停止冷水倾倒,揭开罪犯脸上的那层薄湿布,随意地扔到乱草臭哄哄的地面上。

  翻着白眼,浑浑噩噩,阵阵抽搐。人脸已经泡得发白了,然而人体皮肤有其自愈能力,一小会儿就会恢复正常的外观。

  “告诉我,这牲口身上有任何殴打外伤么?”

  “……”

  马汉猛然梗住,噎得哑口无言。

  从外观上看,这罪犯完好无损。

  损伤发生在颅内,死撑着不配合,就会慢慢被折磨成精神病、痴呆、傻子。但就是告不了我,他们拿不出任何证据来。

  “……”

  面对一众惊悚的目光,忽然间回过神来,意识到沉浸在穿越老电视剧《包青天》的冲击中,忘却了伪装,进入工作状态,直接原形毕露了。

  而那种原型,不是什么善类。

  “大人,”赶忙收敛形容,褪去过分强势的锋芒,低眉顺眼,极尽温驯。

  “马大哥。”我低哑地唤,悲痛地解释,“对不住,卑职只是……想到了家乡那些失踪的孩子、女人,那些被烧瞎了眼,走投无路的农民家庭,一时情难自已,并非故意如此狠毒。”

  略顿了顿,哀郁地哽咽。

  “有些东西,它们不干人事的时候,咱们就已经没必要继续把它们当人待了。”

  校尉官厚唇微张,想继续教训,纠正些什么,阖动了几下,又闭上了 ,久久沉默无语。

  谪仙般一尘不染的儒雅师爷若有所思。

  沉吟着。

  “徐捕头……”

  “卑职在。”

  俯首帖耳,肃穆地抱拳听令。

  “你适才所用策略,将受审者分隔开来,各个上酷刑,摧毁其身心,同时给他们每个人开出相同的利诱兼恫吓条件。”

  “谁主动,谁出卖,谁生。”

  “谁被动,谁固守,谁死。”

  “倘若他们都不招供,都赌同伙的忠贞,彼此信任,互相固守到底呢?”

  “实践中从未出现这种结果,”我如实向京衙二把手汇报,经验丰富,笃定至极,“关进绝境里的人们,只会互相叛离,彼此出卖,以求自保。”

  “从无例外?”

  “从无例外。”

  然后他们给我配备了一个老前辈,赤诚、忠正、一根筋的李青峰,作为思想政委。

  官腔宣称:

  基层官差审案手段太过野蛮、原始了,尚且需要精进提高,掌握更多怀柔的、技术性的正规刑侦技能。

  “小砸!”

  亲亲热热,大大咧咧,揽着脖子往外走。

  “师傅,徒儿明文,以后劳您多费心关照了。”甜甜蜜蜜,上道地巴结。

  “得嘞,”京衙里的老人物摆手拒绝,推回暗暗塞到袖筒里的孝敬,眉目慈祥,乐呵呵,“臭小砸,甭贼眉鼠眼往师傅这里塞好处了,咱们这里是开封府,开封府!”着重强调,傲然地挺起了胸膛,与荣俱焉,无比自豪。

  “正得很!不是外面那些世俗衙门,你在外面修炼得那些邪魔歪道,搁这里用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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