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里鲜血淋漓的厉鬼化作了活生生的人儿。
专注、刻苦、沉浸。
幽暗的雾霭笼罩着茂密的松林,给武者形成完美的遮蔽,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再一次,年青的官员没有显身,藏在阴影中,长久静默地窥视。
二狗子。
狗儿姐。
狗儿姐飞快地攀梅花桩,在高低错落,凶险的梅花桩林里腾旋、挪移,龙精虎猛地练习刀法。
一个失误踩空,直接从丈高的危险高度掉了下去,武官心差点跳出嗓子眼儿。
滚翻卸掉可致残的冲击力,安全着陆,黑黢黢的狗儿姐呸呸地吐出嘴里啃的泥,拍掉头发上、衣物间沾染的脏污草叶,混不在意地重新爬上高耸的木人桩,主打一个皮糙肉厚,继续练。
“……”
官员收回探出的半只脚,重新隐入了林翳中。
广袤的校场中央,孤零零的狗儿姐遗世独立,专心致志地练石锁,粗长的武者双臂抡着六七十斤的沉重石锁,耍各种高难度的花活儿,累得面目狰狞,黑中发红。
最轻的四十斤,她自始至终都没去碰,
从六十斤的中等重量开始,一直练到三百五十斤的极大重量,很多精锐都难以做到。
到四百斤的石锁,她根本抡不起来了,便改作了提,扎马步,保持腰背挺直,防止闪了腰,两臂同时发力,龇牙咧嘴,咬牙切齿,艰难地提着往前走。
黑木陈旧的兵器架里,插满了官兵训练用的器材: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艰难地提到兵器架旁,放归草地,略作片刻歇息,调转方向,又重新把石锁提起,拎回了原位置。
如此往复数次,强化四肢力量。
京畿衙门的校场里,最大的石锁重逾五百斤,前任武状元周卫疆能抡起来,本朝大将军庞统能抡起来,王朝马汉张龙做不到,赵虎能勉强拎动,展昭试过,能拎,但是很难,非常非常难,堪比登天。
果不其然,那黑黢黢的强悍女子无数次尝试,无数次失败,精疲力竭,汗淋淋,气喘如牛,无尽狼藉。
“……我操你爹!草你妈!操恁家大爷!老子日翻恁十八辈祖宗!扬了丫棺材板!”忽然间崩溃了。
气得发飙大骂,各种难听的污言秽语往外喷,对着硕大的石锁拳打脚踢,又自个儿疼得抱着脚嗷嗷惨叫,满场地滑稽地乱蹦哒。
展昭深感嫌恶。
没读过书就是不行,她应该去上几年私塾,就不会这么一破防就种种……不堪入耳了。
梦里的那个自己究竟哪根筋搭错了,鬼迷心窍,抓着这个棒槌死磕了一辈子。长得又不好看,油滑奸邪,不修女德,不守妇道,性子还那么烈,不识抬举地死脑筋。
从小到大,他心中向往的妻子样子,不一直都是母亲那种,贤惠温婉、端庄娴雅的大家闺秀么?……
瘫软在冰冷的场地里歇息许久,胸腔剧烈地起伏,仰着头,一滴眼泪划出眼角。
“我不信。”喃喃,“我肯定能做到,我肯定行。”
“不就是块破石头么?……别人能做到的,我一定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我也一定能做到……”
坐起身,绵长呼吸,稳定下心神,恢复冷静,重归理性。站起身,来回走动,给酸麻的双腿双足回血。
休息许久许久,虚脱的体力终于恢复。
半盏茶的功夫,重新站到了巨大到震撼的石锁前。
稳稳地扎马步,保持腰背挺直,防止闪腰负伤,两臂下垂,牢牢地握住石锁的拉棍,屏息凝神,气沉丹田,全身往一处发力。
脏污的双足深深地陷进了泥土中,精悍的武者短打在此刻彻底湿透,汗如雨下。
天地俱寂,时间在此凝固——
石锁离地了,或许仅仅只有半厘,便砰地落回了地面,溅起飞尘扑朔。
但她确实成功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子成功了!老子真他妈牛逼!老子简直牛逼炸了!”得意忘形,吊得日天日地,嚣张得找不着东西南北。
“今天我能把你拎起来一厘,明天我就能把你拎起来一寸,一年我就能把你拎起来走路,五年我就能把你抡起来耍!”
志在必得,发下豪言壮志。
拍拍巨大的青灰色石锁,沉声说。
“老古董,来日方长,咱们有的是时间较量。”
“……”
“……”
“……”
“瞅啥呢大人,一动不动,人都快傻了。”退役转职军人,以战场潜行的优秀单兵素养,鬼鬼祟祟摸到了大领导背后,蟒蛇般滑腻,自来熟地揽上了后颈,仿佛要上演哥俩好。
武官猛然回神,防御本能迸发,下意识地扣住脖子上的手腕,把背后偷袭者狠狠过肩摔了出去。
“哎哟卧槽!……”
老兵油子天旋地转,厚厚的熊背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钝痛得视觉发黑,半晌缓不过来。
“……是你?”
展昭愣了愣,赶忙伸出手掌,拉部下起来。
“蒙厉悔,你抄本官后路作甚。”略作思索,咧开虎牙尖尖,似真似假,危险地玩笑道,“嫌命长?还是嫌皮痒?怎么,又该紧紧了?”
第445章
“那啥,大家不都是说您像猫么,圣上也给您赐号‘御猫’……”
蒙厉悔贱兮兮地比划了下,吊儿郎当,不着四六地笑嘻嘻:“所以卑职就想试试,大人您突然受惊的时候,会不会真跟炸毛的猫一样,呼啦——”两臂带十指全部张开,夸张地作大鹏展翅状,“这样子飞上天,窜上树。”
“去你的,皮这下很撒欢儿是不。”展昭笑骂,轻轻地踢了老兵屁股墩儿一下,“没死就赶紧爬起来,莫躺地上装咸鱼,天已经泛亮了,该操练了。”
回头遥望了眼校场中央,那抹强横坚硬的人影,又在继续精进了,这回练的是双兵刀法。一个女人,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娘,她可真是把“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贯彻到了极致。每天、每月、每年,数十年如一日,以武痴般的疯魔,供养贫瘠土壤里,奇迹般的成活。
“你们同一期的这批新人里没有善茬,个个猛如虎,憨子,你可千万别落后了啊。”当权者语重心长地敲打。
“这您放心,进衙头一天咱就打遍了官兵部队。既然是您把咱从吃人肉的北疆乱世,调进了太平富沃的帝都,咱就绝不会丢了您的脸面。”
蒙憨子信心满满,助跑几步,矫健地腾空跳起,抓了把树皮,一下子坐上了高高的松树。又坐在树枝危险地向后仰倒,急速旋转下坠,仿佛自杀行为,然而稳稳地弓步落地,毫发无损。
进衙头一天他就打遍官兵部队了,论职业杀人,甭管老的壮的,哪个现役捕快,啊不,哪个现役捕头!是他们军人的对手?
什么马泽云,什么杜鹰、丁刚、史烈……在他蒙大爷的拳头底下,通通都得哭爹喊娘,输得满地找牙。
“就差一个他,就剩这根硬骨头了。”暗沉沉地瞪着远方,磨后牙槽,阴测测地低声嘟哝,“干掉他,爷就是天下老二了。展大人,您老大,咱老二,其他通通都得往后排,咱只服您一个,只听您的命令……”
“什么?”
统领微侧脸。
兵油子赶紧自罚,飞快地拍自己嘴巴子:“哎哟这张臭嘴,说话永远不过脑子,包相老大您老二,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四位校尉老三老四老五老六,小的算哪棵葱哪头蒜,小的最多最多也只能排老七……”
“干翻了这个新来的刺头儿,咱就能排老七。”含阴带狠地自语,抽出腰间的三节棍。
军武制式,用力拉扯化作链棍,用力合变成长枪,两头都带着锋利的矛刺,阳光下寒光凛冽,轻易可夺人性命。
“你去做什么?”
展昭抓住雄赳赳气昂昂的恶棍。
天光大亮,越来越多的官兵、武职进入校场操练。
有些呈数十上百人的方阵,大规模训练劈刺,呼喝声震天,激起尘土迷离;有些两两一组,搭档互练近身肉搏,你来我往,缠斗得难分难舍;还有些骑马射箭,飞矢如蝗……
练力量的,练速度的,练灵敏的,练远程的……眼花缭乱。
不知不觉,王朝马汉也来了,正在指点针对逃犯的围猎刀阵。
“寻衅打架呀,”恶棍理直气壮,理所当然,“打趴下了徐二狗,卑职才算是真正称霸官兵部队无敌手。”
“……你没看到她刚练完石锁不久,正值力竭么?”
“对呀,不然我现在找他茬干嘛,他打我?我打他?当然是趁他病,要他狗命,我打他啦!”用力摆臂,不耐烦地甩脱开,“啊呀大人,兵者诡道也,赢就赢在一个缺大德,不关您的事,少他娘咸吃萝卜淡操心。”
“……”
武官眼睁睁地看着蒙厉悔雄赳赳气昂昂地进发,然后发生了如下情景。
备战架势,警惕地后退。
“这幅难看的咬人嘴脸,你想干嘛,老兵?”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狗子……”不怀好意地猥琐笑,步步逼近,“你猜你爹想干嘛?”
黢黑的狗子扭头就蹿,毫无气节地逃跑,快成一道闪电。
老兵跟在她后面挥舞着三节棍,嗷嗷兴奋狼叫着追,引得凑热闹的围观衙役无数,场面那叫一个鸡飞狗跳,飞沙走石。
追到灌木丛,突然跃出三条埋伏已久的大汉,猝不及防的老兵陡然陷入劣势。
结结巴巴,防御架势,步步后退。
“你、你们这帮孙子,想干嘛?”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憨子……”以毒女子为首领,四头捕快如同四匹齐头并进的凶兽,不怀好意地猥琐笑,步步逼近,“你猜我们想干嘛?”
战况不利,老兵秒从心,掉头就逃。
徐明文、杜鹰、马泽云、丁刚,左右包抄,哪里逃得掉呢?紧密协作着,当场扑下。
“你们群殴,算什么英雄好汉!”
“有种单挑!有种单挑!”
“卑鄙无耻,下流恶毒,这不公平!这不公平!……”撕心裂肺,响彻云霄,无数鸟雀受惊地飞出松林,翱翔在鱼肚白的天空。
“对丫这种缺大德的损塞儿有啥道义可讲!殴的就是你!”
洋洋得意,骑跪在俘虏的后腰上,充耳不闻所有污言秽语的吼骂,老辣地抽其腰带,反捆其双臂,死死地压制住所有激烈的挣扎。
恶狠狠地抽了其后脑勺一巴掌,嘿嘿嘿奸笑:“别挣了,好战友。这是活猪扣,猪都挣不开,你能挣得开?”
扬起声,居心恶毒地扩大事态:
“来来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弟兄们,老子跟你们许诺过,让你们有报仇泄恨的一天,说到做到了吧?咱姓徐的可从不吹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