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也都是草根,同为普通人,他们对徐明文此刻的辛酸、愤恨,乃至于快要钻牛角的焦虑痛苦,感同身受。
“你没有传承。”展昭诛心地告诉她,告诉这个无父无母、无家无族,出身低微卑贱的泥腿子。
“……”
“……”
“……”
杜鹰、马泽云、丁刚,团伙中暗暗对视一眼,从战友神情里看到了相同的东西。
统领落在他们老哥身上的眼神不对劲。
这种瘆人的势在必得……
远超过上级敲打下属,立下马威的范畴。
不像是男人对下属,更类似于,男人对……
莫名其妙,马泽云古怪地联想到了,在老家逛窑子时遇到的一幕:豆蔻年华的女奴到了可以接客的年纪了,于是老鸨便把她打扮好,令她开,苞赚钱。童妓面对膘肥体壮的嫖客,哭得梨花带雨,跪在床上,不住地磕头。
“老爷你饶了我吧!我还小啊……”
“求求你,老爷,饶了我吧,我给你磕头了!……”
采花无数,享尽人间极乐的老爷,搓着宽厚的咸猪手,嘿嘿嘿地淳朴笑。上下打量着女娃小巧玲珑的骨架,撩起了碍事的长袍,大步跨上前,一树梨花压海棠……
晃了晃脑袋,甩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浮想联翩,马泽云后背寒毛全竖立起来了,鸡皮疙瘩层层重重的地往外冒。
妈的,怎么能把展大人的影子往老嫖客身上套呢?该死,罪该万死!……
“我们没有人是这么修炼的。”
武官统领对他们老哥娓娓蛊惑,耐心绵长地教诲。
武学大成的剑客,出口即圣典圭臬。
“跑不能抵御轻功,就像蛮力会被内力直接震碎。再缜密完美的刀术,没有雄厚的内家修为作支撑,尽作了花架子。”
官僚微微用力,将剑鞘上抵,抬起了豺狼的下巴,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中,那种属于底层人物的阴冷记恨,隐蔽地一闪而过:“啪,一戳即碎。”
“你这样练,除了把身体损耗得暗伤累累,健康垮塌,短寿早逝,不会得到任何好下场。”上辈子,展昭记忆得很深刻,太医诊断,无论是否遭遇过接连生产的迫害,他的妻子都活不过五十岁的大坎儿。
“听闻房东婆婆那边担忧,说你夜里抱着抽筋的腿惨叫,熬不住,硬生生把老人家的旧床板砸碎了大块儿。”君子如玉,风流倜傥,温柔的猫含起善良的笑意,无害地眉眼弯弯,“是这样的,对么?”
她面冷如铁,没有应声。
展昭往后退。他深悉她的人际安全距离,他退回那个距离,保持得远远的,让她绷紧的神经逐渐放松,重回舒适。
收回剑鞘,悬回腰侧。
“你是我最看重的部下,明文。”
先砸大棒,后喂甜枣,交替施加。从巨贾豪商处学来的那套,运用得炉火纯青。
“我对你没有任何恶意,我永远不会害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她需要知道,她应该明晓:
对于有传承的真正高手,宰杀他们这些虾兵蟹将、烂地薯臭卵蛋,易如反掌。而在府衙外面,人世之中,一山更比一山高,武官这种的、甚至比武官更强的,还有很多很多。她迟早会遇上,就像鸡蛋碰上石头。
“你拼那些老命,把自己练残,有什么意义呢?……”传音入密,残梦一般渺远且飘忽。
成精的怪,动人地柔软唱说。
“我能帮你。”
“但是,为什么,给我个理由。”
第448章
“我能帮你,但是为什么帮你?”
领导这句话盘旋在脑海中好几天。
来回琢磨,咀嚼其中隐藏的暗示,回过味来以后,童年的仰望滤镜全数破裂。我原以为“展大人”是高洁的神明,一尘不染,原来他也只是个双脚踩在土地上的俗人。
暗暗长舒出一口气,心中高悬数日的大石头终于落地,有底儿了。
既然食人间烟火,那么事情就好办多了。
我能为您效劳什么?——
我能把领导您看中的丫头打包变成情妇,送到床上去,让丁南乡心甘情愿地伺候您,嘴严如葫芦地为您生儿育女,暗中绵延香火。
我能做您素养专业的黑手套,您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做的,咱都能心领神会,主动给您拾掇得漂漂亮亮,不给朝堂里的政敌留丝毫把柄。
我能给您各种灰色创收,大把大把地敛财,做您最孝顺的聚宝盆,让您穷奢极侈,逍遥极乐,儿女子孙往下十代富贵优渥不愁——当然了,包相那边您得瞒住,不能这几天咱还在兢兢业业给您销赃呢,后几天咱就被开封府抓出来,押上虎头铡砍了。
我能帮您疏通六部三司,各个机关的关系,给您在常州府武进县的亲族,所有亲戚都安排好的职位,所有小孩都安排好的未来,鸡犬升天。
树大必然生出枯枝,族大必然生出纨绔,吃饱了撑着的群体必然滋生出搞花活儿的人渣。卑职刑侦专业五百年,职业素养无比优秀,以后无论展氏宗族的分枝分叶作出什么缺大德的幺蛾子来,无论犯什么事,咱都能擦得一手好屁股,民事犯罪、刑事犯罪,都给您的近亲家人、远方亲戚,抹平得干干净净。
听说东南陷空岛属于您羽翼下的商贾势力?属下不才,只要您适当放权,卑职有法子找市易务、街道司,作掮客安排,给陷空岛的扩张大开绿灯……
……
……
……
这么些年在各级积累的资源、人脉、办事经验……蔚为可观,我们这类灰色重吏,联盟起来,能做成的太多太多了。
我很自信自身能力的政治价值、经济价值。
只要展昭他肯认真教,真的对我这个非亲非故的外人,传授轻功、内功心法、上乘武学秘籍……助我挣脱半生来的粗陋硬家功夫瓶颈,使我解脱。
那么让我做什么都行,勿论道德是非,给他杀人放火强抢名伶都没问题。
旧往几十年怎么伺候其它领导的,今后全数照搬过来,套用在这个新领导身上。
……
京,南郊。
竹庵坡,案发现场。
官兵挎刀戒严,全面封锁,闲杂人等严禁入内。乌泱泱的老百姓挤在封锁线外围看热闹,踮着脚尖使劲往里瞅。
流言涌动,人心惶惶,嗡嗡地议论纷纷,恐惧在民户间不断地扩散。
许多男子爬到了大树上,好奇地往院墙里眺望,稳稳地蹲在树枝上的姿态,犹如原始的猴儿。
一排猴,两排猴,好几排猴儿,附近能蹲的树枝全蹲满了。
“在我们之前,没人进来过吧?”李青峰神情肃重,疾步如风地走在前面,我恭顺地跟随在左后方。
“没有,李叔。”负责镇守现场的官兵队长,飞快地向上禀报,紧跟在右后方,“这家的二娘子发现丈夫出事后当场吓破了胆子,哭喊着跑开了。”
“附近的乡绅姓曹,是位赋闲养病的长者,旧年曾在安冀为官,宿望硕德,反应得很快,当即安排壮劳力把这块地儿封了,派人骑驴去报官,守着直到咱们到来。”
“好。”李青峰点头,沉沉应声,“没人闯过门槛就好。就怕无知愚民把现场破坏个乱七八糟,教咱们查无可查,甚至误导了衙门的查案方向,酿出冤孽悲剧。”
吩咐左右。
“记下那位曹员外的住址,稍事递上拜帖。案结以后,备份礼物,咱们好好登门道谢。”
“是!”“是!”
便宜师傅带着工具,在案发现场检查了半天,又在被害者瞳孔扩散,死不瞑目的尸体上摸索了会儿,将搜集到的各种零碎装到了公门制式的特殊棉麻袋里。
头也不回,向后招手。
“明文,你来。”
“告诉为师,仅从这间屋子的情境,你都推测出了什么?”
我熟练地撩起袍角,蹲下身,捡起凶手仓皇逃跑间遗落的折扇,细细摩挲,放在鼻子下嗅闻。
“徽纸,名贵的松烟墨,扇面所题‘工倾荀奉倩,能迷石季伦。上客徒留目,不见正横陈……’,如果徒儿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前朝的一曲艳情诗。颜筋柳骨,笔势飘逸……”
师傅打断我。
“所以你认为,凶手是个爱好风雅的富贵人物?”
“不,”我摇头,将折扇握在手心,森冷地否定,“折扇的原主人是个爱好风雅的富户,凶手通过某种途径搞到了这把扇子,想要嫁祸给他。”
“为什么无端地多想这出?”
“并非无的放矢。”我恭顺地垂下眼睛,“最近霜降秋寒,而这扇骨质地冰凉莹润,是把夏扇。”
“是棵好苗子,”李青峰沉默地看了我许久,转过身去,继续专注地干活,微不可察地惋惜,“可惜了,心没用在正道上。”
“………………”
我不认为我做错了什么。
我不接受任何他者的批判,哪怕是这个忠正的好师傅。
我所经历的一切造就了我如今的全部,我的肉,体,我的魂灵,我的思想,我的行为。
我现在很强,非常强。
所以我现在就很好。
理应继续保持。
“正面捅死,这么近的距离,说明被害者信任凶手,由此可推断属于熟人作案。”
“伤口右深左浅,右宽左窄,凶手是个力气挺大的左撇子。外面草地里的脚印不深,凶手体形匀称,身高大约在……更进一步的检验需要送进验尸堂,交给那些仵作师傅,才能出准确结果。”
便宜师傅毫无保留,赤诚相待,将几十年的刑侦技术全部倾囊相授,细致耐心,尽职尽责。
严肃地提醒,唤回神。
“明文,用心。”
“……”
开封府把这个老人安排给我做师傅,与其说是在教我京畿级别的侦察技术,不如说是教我道德。
“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老捕快沉甸甸地言说,“精确的第一手刑侦实记是司法公正的基石。”
“如果在这里出现了偏颇,要么,凶手逍遥法外,奸恶不得惩治;要么,你亲手酿成冤案,错斩无辜。”老捕快寡静淡泊,“甚至两者兼具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