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们的上级之一。
“大嫂子,你们走吧,”唉声叹气,背过身去,爱莫能助地摆摆手,“案子不会给你们立的,这事儿我们管不了。”
第467章
哭哭啼啼的大小老婆,走出衙门口没多远,赶巧遇到了包老夫人、包小姐的轿辇,又被带了回来。
“说清楚,怎么回事。”
郁紫诰命夫人服制,蔼蔼银发,宽阔的额前垂坠着绒花烧蓝正凤钗。当朝肱骨大僚的镇宅主母,老夫人保养得当,气度高贵典雅,慈蔼可亲,而又隐隐含着威严。
庶出的包二小姐娴静地侍立在嫡母身边,听着苦主的血泪冤诉,心里阵阵发冷。不住地揪扯着鹅黄的丝绸手帕,水亮的眼珠子泛着蒙蒙雾气,隐忍着情绪保持仪态端庄。
小小声,痛恨得切齿。
“怎么可以这样子呢……”
“女儿家就算不得半个人了么……”
“怎么可以如此混账呢,亲生骨肉,像花花草草一样随意埋掉……”
事态闹大了,底下的衙役们奴颜婢膝,战战兢兢,躬着腰垂着脑袋,嗡嗡蝇蝇地低密讨论,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化解如此窘迫局面。
“说话!”
老夫人怒地将茶盏摔在了桌面上,砰的一声,茶水裹携着芽叶震荡。大门庭,涵养很好,丝毫没有溅出冰裂纹茶托。
“你们就是这么为民办事的?叫你们主事的人出来!……”
知道老夫人要求的操作结果,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权限范围,衙役赶紧屁滚尿流地去找上级捕快,抓个能顶事儿的小领导过来。
好死不死,脾气最软善可欺的章平,正在隔壁不远与人交接琐碎,于是化作倒霉鬼,满头雾水地被拽了过来。
“章哥救命啊!俩小娘们捅出篓子了,咱们底下虾兵蟹将顶不住了……”
“章大哥,章爷,看你的了!千万说几句好话,使我们免受责罚……”
“……”
环顾乱糟糟的全场状况,心下略作忖度,秀白的捕快小郎君长身玉立,抱手盈盈行礼,很实诚,很不做作地直白讲开了。
“对不住,老夫人,底下没打扫干净,腌臜了您与贵千金的眼。”歉意万分地表示。
熟练地开始和稀泥。
“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官衙没有掺和进百姓院里的理。一家人日日月月年年紧挨在同处屋里,靠得太近了,怎可能筷子碰不着碗,不发生矛盾摩擦。哪怕他们夫妻、婆媳、翁婿、父子、母女……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后续也会内部慢慢消解,自行和好。”
“您甭看此刻这大嫂子带着小娘子,哭诉她们夫君怎么怎么混账不好,我们要真踹上门缉人下狱了,不出半个月,她们肯定又得哭着来衙门撤诉,跪着,闹着,求我们,赶快把她们丈夫放出来,使她们有大树可依。”
“怪不得衙役们不敢惹腥臊,实在是……”沧桑地叹气,“被闹怕了,没办法呀。”
蒙孙氏、蒙沈氏痴痴怔怔地望着大国王法的化身,泪痕未干透的凄苦脸庞上,神情化作了一片麻木的空白。
“你!……”
包二小姐咬着下唇,细嫩的葱白指掌里,险些把手帕绞碎。
捕快避开了女眷失望的眼神。
她们确是包老相爷的家属。
除此之外,她们什么都不是。
老夫人扫了眼大肚子的苍白孕妇,缓缓地开口,带着镇定人心的力量:“不要耍官腔推诿,避重就轻。”
“刚出生的女婴再幼小,她带了活气,就是条命。哪怕父为女儿天,国家法律也没有赋予任何人,剥夺人命而不受惩处的权力。”
“国家法律赋予了。”
章平头垂得更深了些,如芒刺背,胆颤心惊,小小声实诚地继续:
“不予追究就是无限放权,不加倍重惩就是变相默许。”
“您可以使人去看看,京郊野地,各处湖泽淤泥里,鱼蟹有多肥厚,芦苇水草、莲花荷叶,多么郁郁葱葱,繁荣茂盛。”
那昂扬的美景底下,全都是被遗弃女婴的血与骨在暗暗滋养。
怎么查?
怎么严惩?
祖宗传承百代千年的劣俗,土埋、水溺的冤魂数以万计,根本无法计清。这还只是开封府辖区的,开封还是全国最富裕的,其他贫瘠落后的府、州、县、乡……无法想象。
官方统计数据从来不敢摆出来。
“老夫人,您……悲天悯人,慈悲为怀,卑职等瞻仰至致,钦佩得五体投地。”
可是……
细若蚊吟:
“法不责众啊……”
第468章
被告的当事人过来了,却不是被押进衙门的,而是大摇大摆,怒气冲冲闯进来的,两个去传唤的衙役,跟在被告的身后一路小跑,仿佛两根灰溜溜的小尾巴。
气喘吁吁,嘴里焦急地呼喊着。
“蒙爷,蒙大爷,您消消火,妇人无知不懂事,跟她们计较什么……”
“你不待家里看孩子办饭,来这里做什么!”瞪大着浊黄的兽眸,恐怖地咆哮吼骂。
大小老婆面如土色,惊惧地往后退,踉踉跄跄,吓得险些跌倒。
“相公,我……”
挥起拳头攥成海碗大的锤,朝糟糠之妻砸了过去。
“恁娘娘个臭逼的!秋娟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她胡闹,你不管着她,反倒带着她一起出来,给爷们丢人现眼!白眼儿狼!养你们吃,供你们穿,天天儿的净不让人省心!……”
“兄弟,蒙老哥,使不得啊!使不得!……”众人呼天抢地,一拥而上,竭尽所能拉架。
小老婆艰难地挺着硕大的孕肚,跟在旁边拉扯求情。
“别打了!夫君,求求你别打了!不管大姐的事啊,是奴家自个儿害怕得不行,央求着她,把大姐磨得受不了了,她才犯糊涂……”
狠狠一巴掌把妾室也抽到了地上,脑瓜子嗡嗡震荡,跌倒以后,捂着肿痛的脸颊,许久缓不过神来。
打小居高无忧,富养在深闺的包二小姐,哪里遭逢过这等丑恶场面?花容失色,受惊得魂不附体。
包老夫人悚然拍案,威严喝令。
“放肆!”
“……”
疆防出身,转职调入内地的刑侦捕快,冷冷地扫向发声者,其中隐含的暴戾凶悍,让贵妇人暗暗心惊。
“对不住,让您见家丑了。”
捕快看了眼她奢贵的诰命服制,盈盈摇晃的烧蓝凤钗,慢慢地躬下腰,恭敬而毫无畏惧地垂首,慢吞吞地表示说:“咱立刻就把这俩哭哭啼啼的娘们儿带回家,场面拾掇得干干净净。”
包老夫人:“……”
包二小姐:“……”
老夫人转向在场的另外几个捕快,神情阴沉不定。
冷飕飕地问:
“你们亲眼看着他打人,还不把他拿下?”
章平、苏烈风、丁刚、马泽云、熊霸……一众管事的在职,面面相觑。
“憨子他……”
磕磕巴巴。
“他教训的是自己的媳妇儿小妾……”
签了婚契,洞了房,女人的命就属于男人所有了。
甭说毒打一顿,就是家,暴导致死亡了,衙门也极少追究。最多判个六七年,按照虐待罪算,不归属于谋杀罪。
“好哇你们,你们真厉害,你们好极了……”
老夫人用力闭了闭眼,重新睁开。
“倘若老身今日非要替她俩主持个公道呢?”
“……………………”
底下男人暗流涌动,唯唯诺诺。
“……以何名目?”
“就以那两枚女婴的冤魂为名。”慈眉善目,和蔼地询问,以眼神鼓励,被丈夫殴打得蓬头散发的女人,眼眶乌青,鼻血糊满下巴,狼藉不堪,“你可愿意站出来指控,为自己可怜的女儿出口恶气?”
蒙家一妻一妾,这么些年陆陆续续生出三个儿子,曾有过两个女儿,分娩出来以后就被亲生父亲处理掉了。
赔钱货,纯多张吃饭的嘴,不要。
蒙孙氏逆来顺受地流着眼泪,沉默着不说话,她看着丈夫恐怖的眼神,一丁点儿声音都再也不敢发出。
搀扶着怀孕的二娘子来司法|机关求救,已经耗尽了小脚女人积攒一生的勇气。
上苍啊,为何要使她们生而为女儿身,代代受此折磨。
章平、苏烈风,俩捕快判断局势,搭档着上前来拿人,直接被吓退了。
疆场老兵挥舞着海碗大的拳头,摆出凛冽的作战架势,凶相毕露:“管事管到咱头上了,怎么着爷们儿,咱们来打一架?”
“……”
“……”
嘴里骂骂咧咧了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兵混子现场作泼皮状,耍流氓,混不认账。
“什么女孩儿,俺家从没生过女娃!贱内年轻的时候得过失心疯,胡言乱语,家里受了点委屈便出来凭空污蔑!……”